第166章 一坨屎跟另一坨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倒是稀奇。」

  良久,從侄發出如此感慨。

  東藩軍說白了就是一群為非作歹又占山為王的匪寇,不管是叔父還是自己,都曾替舊主出面與東藩軍交涉。這幫人是什麼作風,他們自然也一清二楚。一群將菜人視作佳肴的匪寇裡面,冷不丁冒出個說要愛民如子的奇葩?

  這多多少少有些笑話了。

  何質道:「她真是東藩軍出身?」

  從侄怔愣一下。

  「應該是……」

  語氣並不是非常篤定。

  畢竟,這些表面情報都是律元帶來的。從侄腦中閃過一絲靈光,一瞬間就想到了幾處疑點。他親口將自己的判斷推翻:「……也許不是,最早帶來東藩軍更換首領的人可是律八風,而律八風與東藩軍接觸還是因為東藩軍送來求援信,希望盟友能伸援手。」

  車肆郡這裡就派出了律元。

  問題來了——

  律元的話有幾分可信?

  舊主倒是挺相信義女的,在他幾次諫言下才勉為其難借酒試探律八風,之後不顧他的阻攔打消了疑慮,選擇繼續相信義女。相信的結果是什麼?律元前段時間發動兵變。

  舊主換來一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以,律元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從侄將這點細節說了出來。

  「這就難怪了。即便她現在是東藩軍首領,此前也絕對不是東藩軍出身。真正的東藩軍,只怕是被她當成政績給剿了。」何質將張泱腦袋上的「東藩軍首領」標籤撕下,重新貼上另一個標籤,「如此,該是良家子出身。」

  不敢說所有良家子都是好的,但出一個正常人的概率絕對比東藩軍這個泥沼大些。

  「只是那一手字,想來家底不厚。」

  弄到張泱的字不算難。

  何質看過,未曾浸染上一點點屬於書法大家的痕跡,是非常有童趣質樸的稚童體。

  這一點也恰恰說明張泱發跡前的家底不厚、家世不好,應該介於寒門與庶民之間。

  在一眾亂世軍閥中間,起點不算高。

  「跟律八風往來密切的那位『東藩使者』,她姓蕭,望族蕭氏的蕭。」從侄補充細節。

  何質:「她是蕭氏扶持的?」

  背靠大樹好乘涼。

  軍閥起家都少不了世家大族或者本地豪族的扶持,雙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何質在腦中回想望族蕭氏的影響範圍,猜測張泱的地盤不是在這中間,應該也離它不遠的。

  那確實是不錯的發家位置。

  從侄猜測分析:「或許如此……她個人武力不俗,但具體多強不清楚,那一夜幫助律八風守城、殺光舊主子女的兩個人,單論個人實力似乎都不弱於律八風……如此悍將能心甘情願受一個年輕主君驅策,這裡面難說沒有望族牽線搭橋,從中幫著撮合……」

  何質只是聽著,沒有回應。

  從侄:「總歸是一件好事。」

  何質嘆道:「是啊。」

  還是那句話,背靠大樹好乘涼。

  軍閥起家要是沒有金主背後扶持,給人給錢,原始資本可是很難積攢的,且沒有一點試錯的底氣,說是取之盡錙銖也不為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愣頭青振臂一呼,誰會理會?有望族背書就不一樣了,總會有賭徒賣蕭氏一個面子,相信蕭氏目光,跟隨下注。

  叔侄倆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可他們也清楚沒有根基的勢力有多脆弱。

  輸不起一次,一次失敗就滿盤皆輸。

  有蕭氏背書自然是好事。

  沒錢了就掏一掏蕭氏的口袋。

  叔侄倆的談話沒避開年幼的孩子,後者半懂不懂地聽著,模模糊糊得出結論——祖母很厲害,阿父、母親跟阿兄都要聽祖母話。

  咚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跟著傳來一道陌生女聲:「是我。」

  叔侄二人還沒認出,何質女兒先亮了亮眼睛,一下子從床榻跳起:「是祖母來了。」

  年幼的祖母不經主人同意,自己就開了門,還揉了把跑過來的丫頭髮髻,一句話將孩子打發:「一邊玩,祖母下次給你見面禮。」


  小孩兒被一股玄妙力道輕輕送出門外。

  何質叔侄:「……」

  這態度也不像是個慈愛的祖母。

  何質被自己腦中浮現的想法逗笑,表面上在侄兒攙扶下起身,叔侄兩個氣血不足的病患給張泱行禮。張泱坦然受NPC的禮節。

  該說不說,遊戲策劃是懂爽點的。

  作為天命之子的玩家就該是一切中心。

  「不用客氣,你倆坐吧,我來瞧瞧你們傷勢。」張泱看著叔侄倆空了一節的血條,心中並無愧意,反而感慨遊戲策劃的XP多樣性。

  想要俏一身孝,叔侄倆雖未披麻戴孝也弱得像經不得風的紙人,裹著一身病氣,氣血不足,竟有幾分破碎不堪的可憐韻味。

  何質身形清瘦,此前動怒吐血,又悒鬱多年,如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無半點血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整個人懨懨倚著,眉眼間儘是氣血虧虛的倦怠。一旁的從侄何文更是不堪,他被下了牢獄關押多日,吃不好睡不好,放出來還被硬生生氣吐了血。

  坐直都要撐著膝頭,單薄如同風中殘燭。

  皆是氣血不足、形神憔悴。

  衣著裝扮也都一個賽一個素淨。

  張泱敢拍著胸脯推測,設計這倆叔侄NPC的遊戲策劃,高低吃一口鰥夫的人設。張泱多少有點理解律元為何跟他們不對付了。

  因為他們那點武力值只能講道理。

  老實,好欺負。

  而律元混不吝比較喜歡講拳頭。

  「多謝主君關心,身子骨已然大好。」

  怎麼說也是身懷充沛星力之人,即便沒有律元這般強健腿腳,但也不是吐一口血就徹底爬不起來,頂多虛弱幾日。只是叔侄倆還未摸清張泱的底細,想借病先觀察幾日。

  「身子骨好了就好,我這裡正好有些事要麻煩你們兩個。」張泱跟NPC溝通不喜歡委婉說話。跟玩家打交道多年的她清楚發布任務就是要直白說明自己的訴求,不要拐彎抹角。

  有些玩家做任務根本懶得看劇情內容,只想知道任務地點、任務目標與達成標準。

  叔侄倆交換隱晦眼神。

  「主君請說。」

  張泱的任務訴求非常簡單。

  「希望你們中的一個輔佐八風穩定好車肆。」張泱打算讓蕭穗待這裡,但也不能當幾個人用,「兵變那夜殺人殺太多,不夠用了。」

  叔侄倆嘴角暗暗抽了抽。

  車肆郡現在的班底夠用就奇怪了。

  舊主不僅任用他自己的子女,更喜歡用父子父女關係捆綁利益,一些要職人才都被他收為子女。律元兵變那天派人將這些都端掉了,車肆郡上層自然空出了好多個位置。

  現在可不就沒人幹活了?

  律元提拔帳下心腹填空,一時填不完。

  「另一人呢?」

  張泱只說他們中的一個留下來。

  另一個肯定要帶去老巢熟悉熟悉的。

  張泱道:「跟我回去,改律法。」

  何文想也不想將這個任務推給了叔父。

  讓叔父跟律元共事?

  還不知要被她如何羞辱。

  倒不如自己留下,讓叔父出去。

  叔父機敏,也更擅長應對突發情況。

  何質:「……」

  他這個侄兒要不要聽聽自己說了什麼?簡直是主動送上門的人質!何文留下來,正中律八風下懷。何質閉了閉眼,想著新主不似舊主那般縱容律元,律元應該不敢亂來。

  「主君說律法?」

  「一人勢力境內哪能有兩套規矩?要是車肆的人跑去天龠犯了罪,難不成還讓車肆將人引渡回去再解決?自然是要用一套規矩,也方便消除隔閡。只是我看了看,斗律跟天市律,哪一套都不行,完全是一坨屎跟另一坨屎。」說起這個,張泱心裡就冒火氣。

  天龠用的斗律早就形同廢紙。

  山中諸郡原先屬於天市國,用的自然也是天市律,但這塊地方自從被軍閥占領,早就自成一國,用的律法也都是在天市律基礎上修修改改,最後改得不成樣子甚至矛盾。


  律法條例全部有利於上層。

  縣廷判案還能臨時修改律法條例。

  「我問了問八風,她說原先的天市律明確寫著『賣毒肉者,杖百;以毒肉致人死者,絞首』,我還問過休穎,她說『售假售毒,令人腹瀉嘔吐不適者,罰十倍,徒三年』,要是鬧出人命也是要絞首的。然而,我看了縣中卷宗,懲罰最重的手段也只是杖三十……」

  輕一些的,杖幾下就完事兒了。

  關鍵是被杖三十的人出現在好幾份卷宗、不同案子裡面,有明確記載的人命就有十二條,其中有四條是一家四口,老父母與一雙幼子都被毒死了,最後連賠償都沒得到。

  這在張泱看來無法理解。

  「按照這個律法,是不是隨便一個人將縣令縣丞、郡守郡丞都毒死了,也只用挨個一百二十杖?人死債消不是這麼用的。」張泱總覺得家園支線地圖的氛圍比主線地獄。

  說個冷笑話,主線地圖一堆的異獸喪屍蟲族甚至天外來客威脅,倖存者基地的律法也是用的一套,並且能執行下去。家園支線地圖這邊……這必定是遊戲策劃故意設計。

  想到這一層的張泱便決定重新制定規則。

  「這事就交給你。」張泱熟練給NPC發布任務,也不問對方行不行,不行也得行。

  何質嘴角動了動。

  他其實想拒絕。

  倒不是他不行而是他覺得浪費功夫。

  縱觀亂世這些軍閥,解決這個問題都是隨便拿一套模板,將不利於自身治理的條例修修改改,哪怕條例互相矛盾也無所謂,反正最終解釋權在首領手中。冒出冤假錯案更是司空見慣,也無人在意。只要大體上勢力平穩就行,沒人會管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怎麼管呢?

  一套律法的修訂到真正施行要多少年?

  一個軍閥勢力疊代也就幾年、十幾年或者二三十年。這片土地換了主人,誰還會用前人那一套?所以,看得過去就行了,沒必要將寶貴的精力耗費在無異議的小事上面。

  要是張泱嫌棄修改過的律法,那可以找最初版本的斗律或者天市律,勉強能入眼。

  「你不願意?」

  張泱語氣帶點不耐。

  「並非不願,怕才疏學淺叫主君失望。」

  「這跟八風說得不太一樣,她說你是有才學的,你卻說自己才疏學淺,所以你究竟有無才能?」張泱仔細確認何質的數據面板。

  一雙桃花眼透著冰冷的懷疑不滿。

  何質:「……」

  他感覺心頭又開始冒火了。

  張泱道:「總之,我只看結果。」

  她給發布任務,那是何質的榮幸。至於何質怎麼在一坨屎跟另一坨屎上面雕花,那不是張泱該操心的,該操心的是何質本人。

  「……是。」

  張泱這才滿意。

  又讓何文好好輔佐律元安定車肆。

  發布兩個任務,張泱心滿意足走了。

  留下何質叔侄兩個,臉色愈來愈難看。

  舊主內里再怎麼不行,明面上也是會禮遇下屬的。新主別說禮遇,連對待下屬也透著一股子奇怪味道,連裝都不裝。擱做氣性大的,早就罵一句蠢碌無知再拂袖而去了。

  可他們叔侄——

  叔侄二人對視一眼,苦笑。

  律元不會讓何質將女兒帶走的,而何質這輩子也就這一縷血脈,不可能輕易離開。何文與從叔相依為命,二人有著過命交情,自然也不願意離開。離開了,也沒好去處。

  「唉——」

  想一想,竟然只剩「忍」這一條路。

  張泱剛才的態度將叔侄二人剛升起的好感消磨大半,只是明面上不敢有任何不忿。

  律元沒想到張泱這麼快就要走。

  「義母不多留一段時間?我瞧了瞧,咱們現在拿著帝座城,稍作休整可以派人明面上佯攻宗人或宗正,再讓主力從帝座城悄悄出兵,偷襲其後方,必能蠶食其中一郡。」

  趁熱打鐵。

  她也亟需一場勝利樹立兵變損失的威望。

  「要是不動宗正、宗人二郡,宦官郡或者一旁的斛郡也行,都是能捏一捏的柿子。」

  張泱:「都要捏的,但不是現在。」

  「義母覺得時機不成熟?」

  「不是,是叔偃列星降戾時間要到了。再不回去,他怕是要慾火焚身,脫水而死……」張泱渾然沒發現自己說了什麼虎狼之詞。

  「慾火焚身?」

  「他是欲色鬼。」

  「哦~那確實是比較黏人一些。」

  ??(σ???)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