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畫皮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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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家長,這裡還有一幅畫。」

  管事強迫自己忽略空氣中瀰漫的濃鬱血腥氣與腐臭,戰戰兢兢雙手高舉那幅畫卷。

  女人聲音愈發沙啞。

  「畫?」

  「打開它。」

  管事拱手應是,小心翼翼扯開繩結。

  當畫卷展開的瞬間,管事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驟停了,密集汗珠子不斷從冒出,不一會兒就打濕了內襯。也不知道家長這位友人在想什麼,怎麼盡送這些要人命的玩意?

  「畫了什麼?」

  管事大氣都不敢多喘。

  無他,畫卷上的人正是少時的家長,準確來說是還未背負列星降戾,尚有少年鮮活氣息的家長。管事都不敢想這幅畫會給家長造成多大刺激,先寄來一張人皮,又送了一張尚有如花美貌的家長畫像。都郡丞究竟想做什麼?

  是嘲諷家長不人不鬼要靠人皮苟活?

  還是提醒她如今模樣有多醜陋?

  管事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緩慢,舉著畫卷的雙手都要僵硬麻木的時候,視線始終盯著畫卷的家長倏然伸出手,試圖用指尖觸摸畫中的自己,口中喃喃道:「是這模樣。」

  她都忘了自己以前有多美。

  只記得現在畏光畏人。

  她現在都不允許家中出現任何能映出模樣的東西,不能有銅鏡,甚至不能有池塘。她害怕看到沒有人皮的血人,也怕在鏡中、水面看到一個披上陌生人皮後的陌生人……

  「家長?」管事緊張吞咽唾沫,「奴以為……您平素與都女君無冤無仇還私交甚密,她不該突然來、來譏諷您……或許另有內情?」

  管事試圖喚回女人的理智。

  一旦女人發狂,那真是個噩夢。

  管事忐忑等著結果。

  或許是家長確實看重都女君,又或許家長今日心情不錯——他們已經有合適人皮的下落了,只要人皮送到,家長就能暫時擺脫當下的痛苦——家長並未如擔心那般發作。

  「將那張人皮取來。」

  管事怔愣。

  合適的人皮已經送來了?

  女人道:「是元一送來的人皮。」

  都貫這封信只是跟她簡單寒暄幾句,隨口提了一句,說給她寄了點特產。都貫送來的東西,除了這封信跟這幅畫,便只有這張人皮。所謂的「特產」不是畫卷,便是人皮。

  她簡單平復了激盪心緒。

  管事無法透過厚重帷帽長紗窺探她的表情,而她現在沒有人皮的臉上也看不出真實情緒。只有女人自己清楚,她腦中的神經早已繃緊到了極點,隨時都會有斷裂的風險。

  「咦……」

  管事小心拿起人皮,咦了一聲。

  女人:「怎麼了?」

  「這人皮……說不上哪裡奇怪……」

  管事是跟女人一起長大的,跟在她身邊侍奉了十多年。自從列星降戾後,女人性情愈發暴戾無常,鮮少有人能靠近她而不出事。因此,有些事情就只能管事親力親為了。

  例如,幫女人處理穿戴人皮的準備工作。

  管事接觸過的人皮不少。

  那種人皮特有的觸感也是一輩子忘不掉。

  這張人皮一入手,管事便覺得哪裡有些奇怪——這人皮過於完美了!瞧,這肌膚細膩如玉,整體渾然天成,關鍵是薄厚如一。割下這張人皮的人,對方的手得有多穩當!

  完全不用處理便能穿戴。

  捧在手中輕如蟬翼,觸感溫涼。

  隔這麼近,管事也沒嗅到腐臭或者藥水處理後的怪味。奇也怪哉,天龠郡到這可不近,信使腳程再快,再新鮮的人皮也無法維持這麼好的狀態。只可惜,不是完整一張。

  是的,人皮不是完整一張。

  僅是腦袋到鎖骨部位。

  管事都發現了這點,更何況親身更換過不知幾次人皮的女人。她從管事手中將人皮撿起,指尖觸碰人皮的瞬息,體內的畫皮鬼便有了動靜。她面色驟變,眸光驚疑不定。

  良久——

  女人嗓音喑啞:「去做準備。」


  管事又一怔:「準備何物?」

  女人眸色複雜道:「這張人皮,能用。」

  畫皮鬼反饋的情緒不會有假的。

  畫皮鬼需要人皮維持生存,對人皮質量的要求卻很高。契合度越低的人皮越容易腐爛,一張人皮用一旬就要更換,契合越好的人皮使用越久,一張人皮能用半年或一年。

  更換人皮會讓女人元氣大傷。

  對畫皮鬼而言,頻率自然是越低越好。

  女人以前也不是沒碰見過高度契合的人皮,可人皮主人都還活著,有高門貴胄也有販夫走卒。她忍住底線,沒讓人去採生折割。

  只是——

  她心中幽幽嘆氣。

  這種堅持又能持續多久?

  換皮的痛苦一次勝過一次,她聞到的腐臭也一天濃郁過一天,光靠死人的人皮根本不夠。她不敢保證在極度痛苦下能不墮落。

  女人感覺自己要撐不住了。

  也許是下次,也許是下下次……

  女人不知道都貫是怎麼知道這張人皮契合自己,只知道體內畫皮鬼對完美契合的人皮蠢蠢欲動,數次差點兒要壓過她的意志。

  管事猶豫:「可這人皮不完整。」

  女人:「不完整便不完整。」

  能舒緩一點也是一點。

  管事拱手應下,去準備了。

  因為經驗豐富緣故,管事沒花多少功夫便準備妥當。女人緩步到了偏院的浴閣,特製的浴桶盛滿了清可見底的「水」。她摘下帷帽,脫下衣裳,露出一具甚是驚悚的軀體。

  軀體表面裹著一張不知什麼動物的皮,暫時性保護無皮軀體與衣裳隔開。女人一聲不吭地撕下這些皮,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沒了這層皮,那股腐臭頃刻撲鼻,濃郁得令人作嘔。女人嫌惡地將皮肉丟開,隱約可見白色蛆蟲在蠕動。管事道:「湯水準備好了。」

  女人踏入浴桶。

  原本清澈見底的水頃刻渾濁,女人血肉下有什麼東西開始狂躁蠕動,不斷往外爬。

  約莫一盞茶功夫,那股腐臭淡去,血肉也變成健康的顏色。女人走出浴桶,拿起那張讓引起畫皮鬼躁動的人皮,熟練戴上。管事擔心看著,直到人皮完全服帖才鬆口氣。

  「可惜,這人皮不完整……」

  只有鎖骨及以上部位。

  管事聲音戛然而止,瞳孔驟然緊縮。

  正在整理人皮的女人也流露出驚疑之色!

  鎖骨邊緣的人皮觸碰到血肉便似扎了根一般有了生命,朝著其他部位一點點蔓延。僅是七八個呼吸功夫,人皮邊緣從鎖骨下方蔓延到了女人的大腿,直至完全覆蓋軀體。

  管事:「!!!」

  驚到完全說不出話!

  女人也像是被點了穴道沒有動彈一下。

  「鏡子……」

  第一聲,管事沒有反應過來。

  女人聲音高亢尖銳三分:「鏡子!」

  這一聲讓管事飛到天邊的魂飛了回來。

  腳步踉蹌地去翻箱倒櫃,找出被存放起來的銅鏡。這面銅鏡時時打磨,光亮如新,映出的人影能與肉眼所見無異。女人箭步上前,迫不及待推開管事。她看到鏡中清晰映出一個肌膚雪白,身段勻稱,相貌平庸的赤裸女人。女人眨眼,鏡中女人也跟著眨眼。

  這讓女人卸了力道,一下子癱軟在地。

  她雙手顫抖著想要撫上這張臉,指腹感覺到的觸感是久違的鮮活,溫熱又有彈性。

  管事激動道:「這、這是神跡!」

  以往換皮,哪怕準備工作再仔細周全,拿到手的人皮處理再好,披上後也會痛苦不堪,發出近乎野獸的嘶吼,整個過程持續一炷香到數時辰,磨合期過了才能勉強活動。

  而這畢竟不是打娘胎帶出來的人皮,女人在使用期間還要承受如蛆附骨的痛,外人看了都不忍,更何況是跟她一塊兒長大的人?

  管事都忍不住勸了女人幾次。

  用最契合的活人人皮吧。

  如今這世道這麼難,若是獻出一張人皮就能改變全家日子,試問哪個人會不願意?


  只是女人性格犟,不肯應。

  她清楚這是畫皮鬼勾人墮落的手段,若處處如了畫皮鬼的願,她與鬼的分別在哪?

  「家長,你現在疼不疼?」管事回想女人剛才靈活的動作,竟一點不似換皮磨合期。

  女人收起了淚水。

  「不疼。」

  她不可置信看著自己雙手,重複抓握十數下才堪堪接受這張人皮居然沒有磨合期!

  管事取來衣裳給女人輕輕披上,一番梳妝清洗,鏡中那張平庸相貌也多了點光彩。

  下人進來清掃浴閣。

  女人也顧不上畏光畏人,腳步輕盈地直奔她常住的小屋,拿起都貫的信仔細翻看,反覆咀嚼。管事忙完趕來,很快發現了異常。

  「家長現在可還有聞到、聞到腐臭?」

  女人一驚,被管事提醒才注意到這點。

  她輕嗅腕部。

  身上只有梳洗後的淡淡皂香以及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淡幽香,並無伴隨她多年,似夢魘般的腐臭。女人怔忪放下手,目光投到那封故人送來的信函上面,眸光游移不定……

  管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家長,是否派人去都女君那邊問問?」

  這張人皮是怎麼得來的?

  有一張,能不能再有第二張第三張?

  管事已經多年不見家長氣息如此平靜了,若都女君給的人皮有此奇效,說什麼也要再求幾張,一張千金也要求。女人沒下令,只是讓管事將那張畫取來。以她對都貫的了解,對方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信與人皮,她懂什麼意思,但這張畫的用意是什麼?

  女人垂眸沉思。

  看樣子,有必要親自去見一見元一。

  她讓管事將畫卷收起來。

  管事正要捲起,突然發現畫卷邊緣有些異常,觸感與別處不同,放到光處發現上面繡著幾個與底色相同的字。這一行字讓女人瞬息下定決心。她遽然起身:「準備軺車。」

  秦凰的兵馬素質比尋常軍閥帳下兵將好一些,可軍紀整頓起來也不容易。當今世道菜人盛行,以菜人充兵糧更是屢見不鮮,甚至有些地方會以特殊俘虜嘉獎建功兵卒……

  謝恕深知這不是長久之道,便要禁止。

  可——

  禁止起來也不容易。

  謝恕正為軍務發愁呢,衛卒通報。

  「休穎來了,可你不是……」謝恕一抬眼就看到一張陌生面孔,有些不相信,「休穎?」

  畫皮鬼換皮時間沒有這麼快。

  「嗯,是我。」

  謝恕看到跟女人來的管事,並未打消疑慮:「以往換皮千難萬難,這次怎才三日?」

  那張人皮不是明早才到?

  再者,人皮相貌也不是這張臉。

  那只有一個可能了。

  「你找到更合適的人皮了。」

  「嗯。」

  謝恕淺笑道:「如此也好。」

  下一秒,她笑不出來了。

  「我要暫時離開一陣子,歸期不定。」

  「離開?往何處去?」

  「與這張人皮有關,事關往後……」女人說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此行倉促,怕是無法跟秦君親自道別了,勞煩如心替我轉告。」

  謝恕蹙眉:「可否告知更多?」

  「是你要知道,還是秦時鳴要知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說,但要是他,隻字不提。」

  聞言,謝恕息了聲。

  她只得道:「早去早回。」

  休穎背後的家族投注了主君,即便再看主君不順眼,也不會做出出格的事情。請個長假而已,沒什麼不允許的。女人得到回覆便欲起身,只是不湊巧,秦凰這時候來了。

  他看到女人的時候還微微訝異。

  畫皮鬼相貌千變萬化,實在不好認。

  「是休穎?」

  女人心中暗道今日背運:「見過秦君。」


  「我剛剛似乎聽到什麼『早去早回』?」

  女人淡聲道:「有件要事,出門訪友。」

  秦凰暗暗瞭然。

  對畫皮鬼來說,有啥比人皮更重要?

  「友人在哪兒?」

  「天龠郡丞都元一,秦君或有耳聞。」

  「天龠?」

  這個地名讓秦凰蹙眉。

  女人:「此地,可有不妥?」

  秦凰笑了笑道:「倒也無甚不妥,只是感慨巧合。前段時間往天龠派了人領下天龠郡守一職,奈何此地刁民蠻橫,竟害人枉死。休穎也去的話,正好順道查一查怎麼個事。」

  他絲毫沒有讓下屬休假也辦公的愧疚。

  女人淡聲領命。

  調查此事,捎帶手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讓秦凰放她離開。

  只是——

  離開的時候,她發現謝恕似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

  「天龠有個人。」

  「誰?」

  「樊叔偃,他在天龠,動作還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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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破甲流,真要倆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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