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栽贓嫁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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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宗兩天功夫被攆著追了整個東藩山脈。

  「呵,你以為自己這次能逃得掉?」

  關宗將速度提升最大,視野兩側景色飛速倒退出殘影,然而那個讓他心驚膽戰的聲音卻如蛆附骨,陰魂不散地追著他。驀地,一股強烈危機感直襲天靈蓋,他在本能驅使下側身滾開。還未站定就瞧見剛剛站的地方插著利刃。方才沒躲開,他怕是要被腰斬。

  「呃——」

  關宗發出一聲短促悶哼,垂眸看到半截刀身從他腰側橫切向另一個方向。隨著視野的變化,關宗原先黢黑的臉被怪異灰白取代。隨著刀身從腰腹抽出,他原地化作灰燼。

  青年嘖了一聲:「又逃了。」

  臉上不僅沒有獵物逃脫的不快憤怒,反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亢奮欣喜。對於獵人來說,唾手可得的獵物勾不起絲毫興趣,反倒是狡猾奸詐又會東躲西藏的,追殺起來才有意思。他原地感知殘留氣息,往一處方向追去。

  「……還是跟以前一樣是條瘋狗。」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被吹散的灰燼一點點粘了回去,重新化作一尊完整的人影。關宗捂著汩汩往外淌血的小腹,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關宗都不想跟這種人交手。

  打贏了沒成就感,打輸了轉世投胎。

  鷸蚌相爭,反倒讓那漁翁得利。

  下一息,不知哪裡飛來的冷箭直襲背心。

  關宗幾乎貼著箭鏃帶起的氣刃躲開,一眼便認出了來人身份,火氣蹭得一下就冒了出來,喝道:「什麼狗東西也敢偷襲你爺爺我?奈何不了瘋狗,你爺爺還干不死你?」

  「我好歹幫你將他引開了,你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你這段時間都龜縮去了哪裡?我的好哥哥?」幾股水流從雪中淌出,幻化出另一道高挑的女性虛影,但這只是水流構成的化身,本尊不知在哪,「你我聯手先殺他?他活一天,我們一天難以心安。」

  關宗撇嘴:「你倆不是半斤八兩?還跟你合作?焉知你不會先一刀背刺了老子?」

  這幫人的心眼一個賽一個多。

  不僅心眼多,腦子也有病,上一息還能勾肩搭背說兄弟姊妹好,下一息就能抽出刀子將人眼鼻唇舌割下來丟進酒中涮涮當菜吃。

  「哦,那還真是可惜。」

  話音未落,無數星芒箭矢噴射而來。

  關宗:「……」

  他真是後悔領了這個任務。

  東藩山脈這幫神經病最近都吃錯藥了?

  一個個看著比上次見面還暴躁兇狠!不過對方的偷襲在他意料之中——這人最是冷血薄情,剛能挽弓的年歲就喜歡綁著奴隸給她當箭靶,殘殺老東西的子女更是毫不留情——關宗早就做好談不攏就被暗算的心理準備。

  此地動靜大,被引開的獵手又折返回來。

  只是關宗早已經遠遁,原地只剩一點交手留下的氣息。他一眼便認出另一道氣息的主人是誰。若是以往,他肯定不會放過後者,可一直當縮頭烏龜的關宗現身,他覺得還是追殺關宗更有意思。他不疾不徐地追著,享受獵物狼狽東躲西藏卻又始終甩不開他的絕望。

  不知不覺就追出了東藩山脈。

  在山脈腳下,青年沒有繼續邁出。

  只是將屈指擱在唇邊吹了一聲口哨,正在高空盤旋找尋獵物身影的鷹隼穩穩停在他的手臂:「你回去跟他們通知一聲,我殺人出趟遠門,短則一旬,多則半月就回,讓他們看好營地,別讓什麼雜碎都跑過來耀武揚威。」

  鷹隼啼鳴應和,振翅高飛。

  關宗被攆得上天入地的時候,郡丞等人已帶第一批民夫以及郡治大半家當趕到新郡治城下,收到消息的徐謹早早就出城迎接:「見過丞公,諸位同僚遠道而來,辛苦。」

  郡丞視線掃向徐謹身後。

  並未見到想像中的陌生面孔,也沒有樊游那張熟人臉。徐謹一眼就讀出她想什麼,笑著解釋道:「主君昨夜留書遠行,樊君忙於治所事務脫不開身,這才委託下官過來,接風洗塵宴已經準備妥當,先請入城,再做寒暄。」

  「留書遠行?」

  這個辭彙對郡丞來說有些陌生。

  「主君並未交代去向,只說忙完就回。」

  郡丞頷首,也沒有多做追問,她目前對張泱沒什麼興趣,只想先見到樊游。一行人入了城,城中氣溫明顯比城外高了許多,剛踏入其中,似有撲面而來的暖風,仔細再感受又彷佛是自己的感知錯覺。其他署吏也難掩好奇,東張西望,恍惚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這還是天龠常年掛在末尾的惟寅縣?

  郡丞眸中也划過一絲訝異。

  主簿幾人回來說徐謹治下惟寅縣人口遠超天災前的舊郡治,郡丞起初還以為是誇大其詞,如今一見才知所言非虛。不僅是人多,他們看到的庶民各個衣衫整潔,鮮少有打補丁的。途徑集市,隔著市牆也能聽到牆內吆喝之聲不絕於耳,不少販夫走卒,肩挑車載穿行鬧市,完全看不出是四季紊亂後沒多久的模樣。

  反觀舊郡治……

  市井蕭條,廬舍傾頹。

  「府君治縣,果有良方。」

  郡丞滿意點點頭,對張泱初印象極佳。徐謹也沒覺得自己被搶了功勞,要不是張泱強行開門設下鴻門宴,惟寅縣不可能這麼短時間就恢復了人氣。郡丞代行郡守職責半年多,自然最清楚徐謹的能力以及受到的掣肘,說得難聽一些,徐謹在這中間沒啥貢獻。

  「主君仁善,見不得其子女受苦。」

  許多在徐謹看來沒有必要的舉措她都要做,生怕這些人冷了餓了。要是委婉勸說,張泱還會振振有詞說父母就該如此。能給孩子穿上保暖新衣,肚子吃得飽,為何不給?

  她又不是沒這些家底。

  郡丞從主簿那邊聽過張泱那番父母子女說,唯有親眼所見,她才有更深刻的感觸。

  她道:「惟寅有幸。」

  這世上尸位素餐者常有,而赤誠廉潔者少有。一個地方可能幾十上百年都攤不上一個真正能休養生息,將民生放在首位的官員。更別說張泱這樣幾乎是倒貼家底當官的。

  徐謹先引著眾人去臨時的下塌處放好東西,再領著郡丞去臨時郡府去見她老同學。

  郡丞到的時候,樊游正在出神發呆。

  「樊學弟。」

  樊游醒過神,逆著光看到走入室內的郡丞,跟印象中的人相比滄桑疲憊了不少。他示意郡丞坐下:「暌違多年,學長風姿依舊。」

  「公是公,私是私,喚我元一就行。」

  郡丞,都貫,字元一。

  樊游又走神一瞬,眼前似乎浮現當年隔著人群見到都貫的場景,連那時候她說的話都清晰記得:【吾道一以貫之,即為都貫。】

  郡丞表現得很是熟絡,坐下後喚他。

  「想什麼,如此出神?」

  「在想,如何在主君回來前將事辦好。」

  是的,張泱跑遠門了,還是大半夜冷不丁就夜闖他的門,告訴他有事情出門一趟。樊游知曉她脾性,也不阻攔,兀自抓起衣物披在身上準備跟著一起走。結果被她拒絕。

  樊游:【理由。】

  張泱道:【我有個小辦法可以讓你我臨時分開行動,我會在倒計時結束前回來。】

  這個遊戲運營十六年,什麼稀奇古怪的道具沒有?張泱作為偽·老玩家·NPC很是戀舊,遊戲背包跟遊戲倉庫沒少放這些「垃圾」。她在斷舍離的時候還真發現有用的。

  道具的文字解說也只有一句——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有效時限,七十二小時。

  樊游將信將疑用了。

  張泱單手抓著張大咪後脖子就跑沒影。

  她這次出遠門也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半夜睡覺的時候收到一條NPC求救信息。刺目的紅色提示讓她想要忽略都忽略不了。張泱做了多年任務,對這個流程再熟悉不過了。

  她一開始選擇被子一蓋,蒙頭就睡。

  以往做任務也會收到NPC的系統求救信。不過這個求救信不是讓玩家去救人,而是走必要劇情。不管玩家當天去還是過一年半載去,不該劇情殺的時候絕對死不掉,該劇情殺的時候瞬息趕到也救不下NPC的小命。

  只是——

  她隱約感覺到靈台識海中有一道氣息微弱了不少,猶如風中殘燭,下一秒就熄滅。

  張泱將被子一踢,鷂子翻身。

  任務,她來了!

  至於樊游口中的任務,其實是前兩天商議的政策內容,大致內容就是如何振興本地商業經濟。說起商業,張泱發現惟寅縣也好,匆匆路過的其他天龠縣也好,都很蕭條。

  販賣的東西種類極少,價格卻很高昂。


  而這跟四季紊亂並沒有關聯。

  在天災之前就這樣。

  都貫接過樊游遞來的書簡,打開一瞧,上面都是時而凌亂時而整潔時而塗改的字。樊游道:「問過徐九思,本地商販經營成本過高,好的商鋪地段都被各家捏在手中,商販想要經營便需要繳納不菲的雜費,官府從中抽取利潤,留在商販手中的盈餘幾乎沒有。久而久之,經商之人就成了各家養的門客附庸……」

  近乎是壟斷了。

  「元一可知曉此事?」

  都貫道:「知道,頑疾難治。」

  只是這些頑疾都是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就留下的,根源還要追溯到斗國王室分封諸子女。都貫想要插手也無法,她也曾另闢蹊徑想額外開闢一處地方,讓販夫走卒擺攤經營,只是效果都不理想,數次被地痞流氓干擾。

  沒有拜碼頭的商販想做生意就被揍。

  抓了一批關了一批也無用。

  樊游淡聲說道:「主君她想要將其徹底廢除,並頒發政令,在各縣城內繁華地區劃出專門的地方供商販經營。不拘是本地還是外地,外地商販甚至能得到額外的補貼。」

  都貫:「不好做。」

  樊游轉述張泱的原話。

  「不好做,但很好殺。」

  都貫以為聽錯了:「殺?」

  樊游指了指腳下的惟寅縣:「本地的地頭蛇都被她一場鴻門宴一鍋端,全家上下抄家抄得乾乾淨淨。要是沒有這些收益,哪裡承擔得起眼下開支?所以,殺是可行的。」

  要是有人肯服軟,不給她使絆子,能放人一馬,畢竟她也不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鬼。

  樊游懷疑那次快刀斬亂麻讓張泱嘗到甜頭了,但也有可能這本就是她的處事原則。

  都貫對此並不看好。

  「天龠各縣駐軍跟各家牽連甚廣。」

  地頭蛇棘手就棘手在這個地方。

  要是進行如此大的改革,惟寅縣屬於張泱的基本盤,執行起來沒什麼難度,可其他輻射不到的地方,那就不是她一道政令可以扭轉的。否則,哪會有縣官不如現管一說?

  「牽連再廣也要看誰才是發糧餉的人,這是主君的原話。」其實張泱還說了後面半句話,不遵郡守號令全部視為叛軍,豆沙了!

  樊游沒有想當然以為這是張泱氣話。

  他非常篤定,張泱說這話的時候絕對是抱著真要殺光的心思,也不覺得哪裡不對。

  樊游只好將話題岔開。

  生怕張泱一時來了興致就大開殺戒。

  【主君,即便頒布這條新令,也不能讓天龠經濟恢復。做生意,總該有貨源吧。】

  張泱:【進貨唄。】

  樊游:【怎麼進?】

  都貫也看到了二人關於這方面的商討,她攢眉嘆道:「府君怕是不知,天龠與外界主要有三處道路,每一處都被設了關卡。」

  不管是人還是貨物,從大道過就要在關卡繳納過路費。這些盤剝下來的過路費最終也都進了某些人口袋,而這個「某些人」可不是天龠地頭蛇了,而是與附近天弁郡、天江郡、傅說郡境內勢力有關。得罪他們,他們一怒之下將關卡堵住,東西就進不來了。

  天龠就成了一座高山懸崖上的孤峰。

  自給自足都很困難。

  樊游無奈苦笑:「主君說一路打過去。」

  誰設關卡,她就砸誰!

  都貫噗嗤笑出聲:「這性格夠潑辣。」

  這種高度依賴武力的人,往往都是秩序破壞者,隨著勢力膨脹,最終成為無法無天的軍閥,再自取滅亡,但從惟寅縣治理來看,此人又有著極強的秩序原則與一顆仁心。

  二者糅雜在一起,竟也不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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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貫(姓氏做du,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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