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可以找大戶借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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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聲音鏗鏘有力。

  清澈,嘹亮,如一道光劃破沉悶黑幕。

  青衣官員嘴唇翕動數下,下意識想辯解反駁,卻在少年那雙桃花眼注視下滋養出他都疑惑的心虛膽怯。彷佛敢說出來,他就成了從陰溝爬出的臭蟲,被陽光灼燒得發疼。

  隨著喉頭滾動,辯解也被吞咽回去。

  他無力閉眼,拱手自認無能。

  青衣官員覺得張泱既然是叛黨,所思所慮也該是如何謀取天龠,例如威逼利誘他交出權柄。可她問了什麼?她最先關心的卻是在城外飽受風雪摧殘的難民,這讓他羞慚。

  同時,他也生出些許疑惑與警惕。

  不知眼前這名亂黨葫蘆裡面賣什麼藥。

  張泱也沒想到他認錯這麼痛快,錯愕之後是更大的不爽,眉頭都能打結了:「錯錯錯,你認錯倒是快,怎麼不見你亡羊補牢?嘴上功夫厲害有什麼用,能少凍死人嗎?」

  她這話問得著實有些不客氣。

  深知縣令為人的杜房聽不下去。

  他挺身而出,維護縣令:「使君這話輕巧,一來巧婦難煮無米之炊,使君不信可以看看縣廷糧倉,瞧瞧裡面是糧多還是蛛網多!二來此番天災來得突然,縣廷人手又缺,怎麼來得及?且不說王庭早將縣廷糧倉搜刮一空,即便沒有,貿然開倉那也是死罪!」

  開倉需要郡府同意。

  縣令輕拍杜房的手臂,示意他別動怒。

  另一邊,濮陽揆跟關宗交換眼神。

  無果,又齊齊看向樊游。

  他們懷疑樊游偷偷給張泱遞答案了。

  剛才那番話是她的文化水平該有的表現嗎?簡直比樹上的猴子不僅能口吐人言,還精通四書五經更叫人震撼。他們更傾向於青衣官員一冒頭就吃她一金磚,捆了當人質。

  「莫不是裝瘋賣傻耍洒家?」

  濮陽揆:「……」

  她也不敢肯定。

  反觀樊游則沒有多大意外。

  縣令道:「不瞞使君,下官已經想辦法邀縣中大戶借糧,只是需要點時間促成。」

  他也不是關閉城門啥也沒做。

  只是借糧也不是他開口借就能借過來的。

  雙方總要坐下來商談。

  明確借的數目、借的利息以及歸還日期。

  只是借東西這種事,越有資本、越有歸還能力的一方,越容易借到。反觀口袋空空的人,便是求爺爺告奶奶,出借一方也要再三刁難、再四扯皮。今年紊亂導致的天災壞了收成,縣廷來年不可能收足稅目,也就是說準時歸還的能力大幅度下跌,而市場缺糧會大幅度推動糧價上漲,他們將糧食投放市場能趁火打劫一筆,利潤極其可觀風險還小。

  一邊是還不上債的縣廷。

  一邊是利潤高還沒什麼風險的市場。

  那些大戶怎麼選,可想而知。

  青衣官員為了這事急得嘴唇都發白起皮,卻只能強壓下內心躁動,免得授人把柄,被人肆無忌憚地趁火打劫。在他連日的努力下,事情總算有了點兒眉目,也算好消息。

  只是出借數目還沒有底,有多少算多少。

  「需要點時間促成?」

  「幾天還是幾月?」

  「而你覺得他們又能撐上多久?」

  她指著隨處可見的凍殭屍體。

  少年的質問是尖銳逼人的:「子女被凍死在這裡,你作為父親怎能說出『需要點時間促成』這樣的話?等你促成了,孩子都死了。豬撞樹上知道拐,孩子死了知道奶?」

  「這是不正常的!」

  「這不是一個父母該有的反應。」

  父母不是一個應該「理智」的角色,祂應該心急如焚,祂應該喪失理智,應該為了孩子豁出去一切換取哪怕一點生機。這也不是個溫和的角色,祂應該亮出獠牙跟利爪。

  青衣官員啞然。

  試圖反駁卻不知如何開口。

  「令君莫怪,我家主君年紀雖小卻有一腔濟世熱忱,行事言辭難免激進莽撞了些,若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不過,她的心是好的,日月可鑑。」樊游見火候差不多,這才站出來,「有些事,令君受人掣肘做不得,但換做旁人去做,興許有不一樣的效果。」


  青衣官員咽下苦澀。

  「不知你所指何事?」

  他不答反問:「我有數問——令君多久能借到?三日、五日還是十日?能借幾何?三萬、五千還是百餘?怕是令君心中也沒底!倘若我是糧商,手中糧食放到明年,利潤能翻數倍,但借給縣廷,至多拿到三五分的利。」

  樊游原先想著縣廷都是一幫尸位素餐的,那就冷眼旁觀看著張泱暴起殺人,用武力脅迫奪權,但青衣官員作為縣令敢來赴約,可見人品並不是太糟,那就有商議的餘地。

  青衣官員:「你的意思是……」

  他隱晦跟杜房交換過視線,腦中驀地閃過靈光,想通這幫人的目的。驚愕之餘,縣令心中疑惑更甚。他茫然地環顧四下,目之所及皆是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的烏泱泱難民。

  直到冰冷刺骨的風割他的臉,循著無形的裂痕鑽進他的骨頭,他暗暗打了冷顫。

  張泱將任書砸到他懷中。

  不容抗拒道:「這件事情,我來處理。」

  「可是下官……」

  青衣官員打開任書,低頭一看。

  上面潦草的字跡、不規範的行文、叛黨的落款,無一不表明這任書假的不能再假。作為官員,他應該吩咐左右將叛賊拿下,即便沒能力也該唾罵,昭示自己的忠貞清白。

  只是——

  他不敢。

  王庭會不會追究他不知道,但叛黨的屠刀肯定比王庭的罷免來得更快。縣令心中五味雜陳,手指不斷摩挲這封簡陋粗糙的書簡。

  「不知使君準備怎麼做?」

  看向杜房的時候,他做下決定。

  「設個宴,讓有糧的大戶都來吃一頓。咱們就依著習俗,在飯桌上將項目敲定。」

  簡單的小會開完了,該輪到吃飯了。

  縣令小心斟酌:「他們要是不來?」

  「不來就不來,難道還要我求著來?」

  來了未必死,不來她肯定不放過!

  張泱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借你的名義設宴讓他們過來,我跟他們談。談好了最好,談崩,一切罪責我來承擔,與你無關。」

  觀察樣本們說過,讓人幫忙就不能讓對方承擔風險,張泱認真踐行這條做人守則。

  「多謝使君體諒。」縣令鬆了口氣。因為三互法,所以他不是本地人士,根基也不在這,自然也不愁遭殃的人跟自己沾親帶故。

  「城外簡陋,不便宴客,可否借令君縣廷一用?」樊游一行人的存在還不能暴露,免得打草驚蛇。假借縣令的名義就不同了,那幫大戶了解縣令的性情,戒備心會低些。

  縣令拱拱手:「舉手之勞。」

  入城前,張泱將身上的食物都分了出去。

  「先分下去,墊墊肚子。」

  杜房跟縣令覺得她是多此一舉。

  張泱這麼點兒人,隨行能帶多少糧食?

  直到——

  她從遊戲背包掏出一包包大號油紙包飯。

  每一包足足有三斤!潔白飽滿的晶瑩米粒往外冒著陣陣熱氣,米糰中間裹著紅黃相間的芯兒——大塊雞蛋與不知名的紅色菜蔬滾在一塊兒,汁水濃稠,看得人涎水四流。

  「這一份應該夠一人吃。」

  先撐過今天。

  張泱一邊掏一邊嘴裡還抱怨。

  「坑啊,家園也沒個攻略可供人參考。」

  「早知就多放幾組。」

  「也不知道這兩組多夠不夠。」

  「現在也沒地方補貨……」

  遊戲世界為貼合現實,玩家也會有進食需求,不過進食不是為了飽腹,而是為了恢復人物體力。體力過低會暈厥,各項屬性受影響不說,還可能被撿走賣去黑市零售掉。

  自然,張泱的遊戲背包也帶著食物。

  因為連個像樣的飯盒都沒有,就一張油紙,所以價格低廉,一份才十五個聯盟幣。張泱趁著價格便宜囤了兩組多,全是她最愛吃的番茄雞蛋蓋飯口味,現在全掏出來了。

  家園支線任務應該用不了太久就能做完。


  她先忍忍,做完任務出去吃一頓好的!

  縣令看著油紙包飯的眼睛都瞪直了。

  「這、這是……」

  樊游也心驚,面上盡在掌握。

  「這些,應該能勉強拖延一兩日。」

  他知道張泱有帶食物,也知道張泱藏了稀奇古怪的東西,卻不知道具體數目。未曾想,一萬九千多條毛毯居然還不是她的極限。不是,總不會每一種都有幾千上萬份吧?

  關宗最不客氣,打開抓一把就吃上了。

  「斯哈——燙——每包口味都一樣?」

  「對。」

  「你吃不膩嗎?」

  張泱用濮陽揆的話堵關宗的嘴。

  「何不食肉糜啊。」

  她只吃一種口味的盒飯是因為她喜歡嗎?

  咕咚!

  縣令吞咽口水,平復心情,心中對張泱的來歷愈發狐疑——他怎麼也不相信那樣兇殘屠城的叛黨會派這麼個人過來。從來只聽說打仗屠城發大財的,還沒聽說往外掏的。

  「使君手中人手可還充裕?」縣令聲音比先前溫和了許多,見張泱視線投來,他忙解釋,免得張泱誤會,「非是下官有心覬覦,只是擔心使君人手不足,被瑣事拖累。」

  他看了眼包飯堆以及一雙雙餓綠的眼睛。

  維持秩序也需要人手的。要不是他們手中都帶著刀劍,難民早仗著人多來哄搶了。

  樊游道:「勿憂,我等信得過令君。」

  縣令緊蹙的眉心終於舒展。

  濮陽揆留了兩名心腹,杜房遲疑了會兒,也調撥一隊人馬過來保護這批食物。有先前的敲打,又有武卒刀劍震懾,難民這才沒有哄搶。只是入城前,還發生一個小插曲。

  有個削瘦的孩童領到包飯,剛跑沒多遠就被飛來一腳踢中腰腹,短促慘叫過後,蜷縮在地上動彈不得,懷中包飯飛了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幾滾,眼睜睜看著包飯被搶走。

  那人還啐了一口。

  渾濁濃稠的唾沫淬在孩童臉上。

  「你也配!」

  說罷,他將包飯塞進衣襟。

  準備趁亂躲去隊伍末尾再領一份,隊伍中還有老弱被人推搡出來。其他難民早被凍得腦子發脹,也不敢冒風險替別的人出頭。一個個都選擇沉默,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不配的是你。」

  伴隨冷漠聲音落下的是滾地的人頭,溫熱鮮血潑灑一地。眾人驚懼看著那個慷慨贈予他們食物,一箭救下渡河難民的少年居然當眾殺人。毫無表情的面容浮現些許憎惡。

  「我不稀罕這樣的逆子。」

  打得重了,將「孩子」打死也是常有的。

  張泱彎腰抓起被踹孩童的胳膊,剛要將人提起來,卻見後者面容蒼白,唇色發青,身下逐漸散發出一陣惡臭,手腳不受控制顫抖,儼然出氣多進氣少,眼睛卻睜得極大。

  那眼神——

  寫滿了讓張泱陌生的情緒。

  這種細膩而直擊人心的情緒,是她此前接觸過的NPC不具備的——NPC的建模再怎麼精緻細膩,她總能一眼認出NPC和玩家。靠得不是他們頭頂的名字,是他們的眼睛。

  NPC沒那樣靈動鮮活的眼睛。

  它們的眼睛也做不出那樣濃烈的情緒。

  合著遊戲製作人的炫技建模在家園地圖。

  她將孩童臉上的穢物擦掉。

  「沒事,待會兒就不疼了。」

  待會兒就能刷新。

  一切的痛苦也將不復存在。

  再常見不過的難民NPC不會劇情殺的。

  孩童痛得整張臉都在扭曲,青紫的唇翕動,當聽到張泱的聲音就忍不住朝她靠近。

  她艱難張口,眼淚簌簌。

  「疼——」

  張泱平和道:「刷新就不疼了。」

  「使君,下官略通醫術,要不給這孩子看看?」縣令不知張泱口中輕喃的刷新是什麼東西,卻知道這孩子被傷及要害,活不長。


  張泱放開孩童手臂。

  「嗯。」

  縣令讓杜房先帶張泱一行人去縣廷。趁著城外消息還未傳到各家,先將人誆騙來赴宴。之後怎樣發展,就不是縣令的責任了。

  他看著孩童逐漸渙散的瞳孔,運轉星力維持她的心脈,隨口道了一句:「你要想活下來的話,祈禱星君原諒你的不貞不忠吧。」

  孩童張了張嘴,口腔溢出血污沾了大半張臉,隨著生機流逝,瞳孔徹底渙散無光。

  縣令吩咐道:「將她放一邊,看造化。」

  屬吏拱手應下,看了眼僵硬蜷縮的瘦小身影,說道:「九死一生的好運,豈會落在一乞兒身上?怕是白費了令君施捨的星力。」

  縣令苦笑:「生死從來公平。」

  屬吏不再多言。

  「使君,此處便是縣廷,已奉令君之命請各家來赴宴,末將還有些事處理,稍後便回。」杜房紅著眼睛說完這些話,神色黯然。

  張泱:「什麼事情?」

  杜房咬牙切齒:「給我兒收屍。」

  張泱一怔:「那、節哀?」

  【杜房對你的好感度減十】

  一下子將杜房的好感度減成了個位數。一開始是負數的,不過張泱掏出包飯賑濟難民拉回了正數,一句「節哀」又給幹了下去。

  杜房走遠後,關宗嘖嘖稱奇。

  「能忍!」

  這都沒有出手偷襲張泱!

  分明是張泱不干人事,也不說人話,關宗要是杜房,早就一刀子劈她這張臉上了。

  張泱不懂:「節哀不是寬慰逝者家屬?」

  「他家逝者怎麼死的?」

  「一碼歸一碼。」

  劇情殺的責任怎麼能怪她?

  關宗硬生生被氣笑了——倘若蒼天開眼,張伯淵這條命遲早要葬送在她仇人手中。

  杜房去給兒子殮屍,家中掛上白幡先不提,只說縣中大戶收到了縣廷縣令的邀請。其實沒有張泱這事兒,縣令也要宴請各家的。他打什麼主意,各家家長心裡都門兒清。

  只道縣令是來打秋風的討口子。

  嘖,煩不勝煩。

  「這些可都是老夫算準時間,提前從別處調來的糧,正準備大賺一筆,他給一張借條就想借走?那麼個窮的縣廷,老夫願意借,他還得起嗎?也不知他怎有臉開這口!」

  蔣家家長氣得摔碎茶碗。

  一旁的門客勸道:「家長還是要賣他一個面子,怎麼說他也是縣令,不好得罪。」

  蔣家家長哂笑:「縣令?我給他臉的時候,他算縣令,不給他臉,他算個什麼東西?他是糧倉有糧,還是庫房有錢?一個窮得發不起縣廷月俸的窮鬼,還不知褲襠那塊布縫補了幾次,他有什麼能耐?還不好得罪?」

  言語之間皆是輕蔑不屑。

  門客心中贊同。

  這位縣令確實沒什麼臉面可言。

  這幾日四季紊亂,縣廷那邊一封封宴柬送過來,討好之意再明顯不過。說盡好話,伏低做小,那姿態確實讓人看不上。只是這些話蔣家家長能說,他作為門客卻不能說。

  縣令再窮也是個官,門客只是白身。

  其他各家對話也大差不差。

  他們都頭疼這位明擺著來要糧的討口子。

  此次宴柬措辭極為鄭重,又想到城外聚集的難民延綿數里,聽說一夜就凍死三成,各家既擔心縣令答應開城,又擔心城外這群刁民暴亂:「罷了,權當是打發討口子。」

  借一點兒糧給縣令。

  縣令派人去施粥賑災,安撫一下情緒。紊亂不會持續整個季節,時間拖過去就好。

  「此事了結,老夫還有的忙。」

  蔣家家長與門客相視而笑。

  天龠這個地方失去了天龠星君,每次四季紊亂都會死一片人,每逢災後都有大片良田優產賤賣。不用耗費多少精力便能低價收入囊中,轉手又能租借給沒有田產的佃戶。

  往年災情還能小一些。

  天龠八縣為了應對四季紊亂,不會輕易動本地糧倉,全都要留到關鍵時刻保命。只是今年王庭強逼正稅,糧倉都被搜刮一空。紊亂天災一發生,那個縣令就只能幹瞪眼。


  「財星高照,星君護佑!」

  這回的紊亂天災格外嚴重。

  越嚴重越好,越嚴重他手中的布糧越貴!

  直到天色擦黑,各家家長才姍姍來遲。

  別看他們背地裡瞧不上縣令,但當著縣令的面還是願意說些場面話。瞧見食案上面的清湯寡水,不少人在心裡不屑撇嘴。這伙食丟給他們府上外院小廝,小廝都嫌寒酸。

  不過,他們也不是來吃飯的。

  是來看縣令跟他們討飯的。

  果不其然,縣令剛抿了口清湯就沉沉嘆氣,眉宇間全是鬱結之色。其他人也不給他遞話,就冷眼看著縣令一人唱獨角戲。縣令只得訕笑:「諸君可知城外有多少難民?」

  「略有耳聞,聽聞足有數百?」

  「草民近來深居簡出,不曾聽聞。」

  「難民?稀奇了,按說天龠地界的紊亂天災也不是一回兩回,各地縣廷早就有應對之策,今年是出了甚差池,竟有難民聚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

  或是裝聾作啞,或是指桑罵槐。

  話里話外都在說縣廷這幫人吃乾飯的。

  縣令的面子有些兜不住,青一陣白一陣,他勉強陪著笑,無奈道出縣廷眼下面臨的問題。試探性詢問各家能否借縣廷一筆糧,待天災過後,縣廷保證連本帶利全部奉還。

  此話一出,可是不得了了。

  一個個開始訴苦哭窮,彷佛一下子成了全天下最窮最需要扶貧的對象。不是這家說自己囊中羞澀,便是那家說自己哪裡虧損,入不敷出,只是看著表面光鮮亮麗,也有人說帳面上實在周轉不過來了,出借也借不了多少。

  要是縣廷不嫌棄,也能借個百多石。

  這家湊一點,那家也湊一點。

  熬幾天清湯寡水的粥是足夠了。

  至於天災過後到來年秋收這段日子庶民怎麼過,怎樣果腹,怎樣納稅,他們哪裡管得著啊。要是活不下去,那就賤賣自身為奴為婢,好歹也是一條活路,總比死了強些。

  縣令袖中的拳頭已經攥緊。

  他緊咬著後槽牙,心中忿火中燒。

  正要開口,只聽一聲碎裂突兀炸響。

  有人摔杯了。

  這聲動靜讓在場所有人同時頭皮發麻,心臟緊縮——摔杯為號,接下來是不是還會有八百刀斧手跑出來將他們剁成肉醬?好在沒有,縣廷也藏不了這麼多刀斧手埋伏他們。

  蔣家家長惱怒看向動靜源頭。

  「誰!」

  只見角落坐著個不聲不響的少年人,她身後席位則分別坐著一男一女,一文一武。

  「你是哪家的?」

  杯子碎裂的響聲真將他嚇到了。

  緊隨而來的便是惱怒。

  張泱坐在角落,一邊回想縣令讓人給她的小抄,一邊大致記下這些人的相貌性格,摸清了大致局勢。她沒有理會這些丑得壞人胃口的NPC,起身從角落走到縣令的身邊。

  縣令看她,她看縣令:「起開。」

  【杜房對你的好感度減一】

  張泱把縣令擠走,自己坐了下來。

  一筷子飛出,穩穩插入某家家長的食案上。張泱用施捨語氣:「你,借兩萬石。」

  「你,一萬五。」

  「還有你,也兩萬,多點。」

  「至於你,一萬二。」

  「一萬……」

  三言兩語把十萬石指標安排妥妥噹噹。

  縣令被張泱這操作看傻眼。

  奉命在縣廷周圍部署的杜房也傻眼。

  不是,這在幹嘛?

  張泱環顧四下,一貫淡漠的臉上浮現出幾分不耐:「看不出來嗎?我在恩賜你們,不要不識好歹!我可不是那位嬌滴滴的縣令,有這麼多耐心聽你們這些量產建模的NPC在這裡廢話。我管你們是苦還是哭,我要多少糧食,你們砸鍋賣鐵也得給我湊上來。」

  這話實在是強盜。

  被點名借兩萬石的那位當即拍案而起。


  他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眸中凶光畢現,掃過那位縣令,頓時明白了什麼。他一連道了數聲「好」:「老夫倒要看看,你們能有什麼手段!兩萬石,做什麼春秋大夢!」

  張泱黑沉的桃花眼盯著他頭頂方向。

  前一秒,黃名。

  下一秒,紅名。

  再下一秒,名字灰了。

  濃烈的鮮血在不大的廳內瀰漫開來,張泱踩著屍體脊背,俯身將金光燦燦的金磚從花花綠綠的腦漿中撿起來。餘光看到又一紅名,一金磚直接拍飛過去。雖然打中人了,卻沒有打中目標,被對方隨行護衛用身體擋住了。

  張泱也不惱,咧嘴冷笑,手指一勾。

  金磚受到無形力量再度彈射飛出。

  她扭頭用桃花眼掃過全場。

  「紅名啊,這可都是紅名呢。」而且這些紅名還不會突然變成黃色綠色壞她的興致,「杜東宿,把門關上,逃掉一個我算你的!」

  一聲慘叫,又有一人腦袋被金磚開瓢。

  杜房早就派了部曲攔住大門。

  各家家長臉都綠了。

  他們跟縣令打了數年交道,深諳對方好拿捏的脾性。因為縣令這個口碑過硬,他們這次過來也沒帶多少護衛。多則三五人,少則一二人,更沒有往衣服裡面套甲冑防身。

  赤手空拳哪裡擋得住張泱如狼似虎?

  純純白送。

  但他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只要能從此地脫身,非要拆了這縣廷!

  混戰中,有人身上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星芒,下一秒一道羊頭黑身的虛影觸動屋內星陣被強行彈回。樊游道:「果然有鬼金羊。」

  四象之中【鬼金羊】與【井木犴】,一個擅長隱匿,一個精通遁地,是逃跑好手。

  樊游便多做了一手準備。

  一扭頭,張泱的金磚又往人臉招呼。

  他道:「主君,差不多了。」

  總不能將人全都殺死。

  有些人還是有必要留著當個警示。

  張泱心裡不爽,但也聽勸停手:「你們瞪什麼瞪?一個個都收起殺心,心裡連殺我的念頭都不能有。我可是一看一個準的,誰有殺心,我就殺誰。死了就怪你們自己!」

  她不能容忍紅名在自己眼前挑釁!

  不信邪?

  金磚往臉招呼!

  粗暴、簡單、狠辣,完全符合縣令與杜房對叛黨的印象。縣令吞咽幾口唾沫,心中暗暗後悔是不是引狼入室,卻也清楚自己沒有選擇。張泱招惹不起,叛黨更招惹不起。

  張泱將人都威脅了一圈。

  直到每個人頭頂都變成黃名才舒坦了點。

  「這樣就對了,保持心態。」張泱一腳踩著不知誰的食案,彎身以手肘支著上身,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金磚,「不要有波動,會死人的。對我剛剛的分配,可有意見?」

  「你這是明火執仗!」

  說話的是唯一一個女性赴宴者。

  也不知道是實際年齡還是她保養得宜,看著就跟三十出頭差不多,瞧著雍容華貴。只是方才混戰,她被潑了一身的污漬,頭髮上還掛著幾片菜葉子,臉上是未褪的憎惡。

  張泱想了想,扭頭看樊游。

  「她說啥?」

  樊游:「說你搶劫。」

  「哦,有眼力,我這是專業對口。」

  她的玩家職業就是干打劫的。

  指著女人道:「你,再加五千。你們同意不同意都行,同意最好,畢竟我也不是什麼嗜殺成性的人。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們屍體送回去,讓你們家人給錢贖回。不給錢就把你們家人都吊死城牆,看看城下的難民會不會餓得受不了,感謝老天爺的饋贈!」

  幾人聽得骨頭縫都在發冷。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張泱面無表情地在女人跟前蹲下,湊近對方耳朵,「屠城我都幹過,男的殺了,女的也殺了,老的小的一個不留。你和你家人是有多金貴特殊?」

  藏匿在角落的張大咪邁著貓步,馱著關宗走到張泱身後。近距離的一聲虎嘯令眾人心臟發緊,撲面而來的獸息嗆得人喘不過氣。張泱滿意地撓撓張大咪下巴:「我這小寵物最喜歡吃人了,城外那些瘦骨嶙峋的難民有甚好吃的,你們這些細皮嫩肉才美味。」


  張泱彎腰湊近某個已經被嚇傻的人跟前。

  「要不要到大咪肚子裡,一家團聚?」

  張大咪湊近他,伸舌頭在對方臉上來回舔了一圈,涎水與空氣接觸散發難聞臭味。

  「我給!」

  粗礪帶著倒刺的舌頭讓他臉頰生疼。

  張大咪試圖張大嘴將他腦袋含進嘴裡的動作更是要將他心臟嚇出來,實在受不了這種恐嚇的他崩潰大喊:「都給,要多少都借!」

  張大咪滿意地將他脖子也嗦了嗦。

  「其他幾位怎麼說?」張泱蹲著問幾人,張大咪撒嬌似得將腦袋枕在她後背上蹭。

  「我、我等,沒有異議。」

  張泱善解人意道:「要是覺得任務太重可以跟我說,咱也不是強盜,有借有還的事情可以商量著辦,酌情降低你們的負擔。」

  眾人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

  他們也看出來了,今天要是不答應借糧,根本走不出這個大門。他們篤定縣令不敢殺他們,可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瘋女人不一樣。她一上來就殺人滅口,而後才是威逼!

  「你們答應,你們家人會不會反對啊?」

  總有利慾薰心之輩會放棄棄子的。

  「不、不會,他們不敢……」

  「對對對,使君放心便是。」

  張泱滿意頷首,故意擠出來的嘴角弧度消失:「那就麻煩你們在縣廷做客幾天,待城外難民度過此番天災,我會跟他們宣揚你們的善心壯舉,讓他們給你們立碑歌頌。」

  幾人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怕橫的怕愣的,更怕光腳不要命的。

  何曾見過張泱這樣蠻橫粗暴之輩?

  「既然談妥了,那就寫借條吧。」

  張泱擺手示意縣令將傢伙什拿過來。

  借條一式兩份。

  除了沒有寫明利息以及歸還時間,其他都很完美,再讓縣令寫上簽名,留下手印。

  這次合作項目就算達成了。

  「合作愉快,先替廣大難民謝謝你們。」

  樊游給他們身上施加封印,全部送去地牢住幾天。活人好安排,躺地上這些面目全非的死人就比較麻煩了。張泱道:「這有什麼麻煩?直接將屍體送回去,告訴他們家人,他們喝酒喝高了從高處墜下腦袋著地,一命嗚呼。臨終前還答應了借給咱們糧。」

  濮陽揆都看不下去了。

  「這理由,鬼都不信。」

  「你帶著一隊人馬過去,亮出兵刃,他們會信的。再沒什麼比刀子更有說服力。」

  樊游:「主君對此道很是擅長?」

  別看張泱一開口就能嗆死人,其實平日寡言少語。剛剛那番威脅恐嚇,她是駕輕就熟,張大咪都配合得恰到好處——真的沒幾人能在虎口下還鎮定自若,心態不崩潰的。

  而張大咪最聽張泱的話了。

  張泱:「熟能生巧。」

  這個玩家職業不僅專精打劫,還有個非常有意思的技能,有一定概率可以恐嚇NPC聽話,讓幹嘛幹嘛,衍生出了不少缺德玩法。

  她不僅倒賣喪屍屍體,活喪屍也賣的。

  樊游:「……」

  濮陽揆沉默了會兒:「你真屠城過?」

  男的殺女的也殺,老的小的一個不留?

  張泱將問題拋了回去。

  「你猜?」

  喪屍確實是被她屠了不少。

  關宗:「她腦子不靈光,你也學?誰家屠城奔著殺人去的?活的男女老少抓了還能賣一筆錢呢,都殺了能有甚好處?」也就啥也不懂的小年輕,一看屠城便以為純殺人。

  濮陽揆冷笑:「你倒是懂得多。」

  「洒家畢竟也是逃過幾次屠城的人。」

  沒幹過,他還沒見過嗎?

  縣令二人看著幾人,總覺得他們關係不好,劍拔弩張,絲毫沒有和諧融洽的意思。

  不過,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能松一鬆了。

  「多謝使君相助。」


  他也沒想到張泱撕破臉這麼果斷。

  先前纏繞他,讓他掙脫不得的束縛就這麼簡單被挑破了,他這會兒還有些不真實。

  張泱擺手:「先拿到糧食再說。」

  「要防著他們的人逃跑或者劫獄。」樊游提醒,「未免夜長夢多,還是要快些。」

  動作快,不能給他們時間權衡利弊。

  「他們糧庫在哪裡?咱們直接派人去搬不就行了?」也免了有人故意拖延的可能。

  縣令與杜房互相交換眼神,他道:「下官倒是清楚一些,使君可要派人手隨行?」

  張泱:「我不用,給他們。」

  她不需要多少人幫忙搬運糧食。

  同一物體可以疊加存放,一格上限9999,要不是不認路,張泱一人就能將對方糧食都搬走:「給我派兩個能認路的人就行。」

  縣令也想到張泱掏出來的幾千油紙包飯。

  張泱拍手:「就這麼定下,分頭行動。」

  這一串複雜行動下來,家園支線任務肯定能推進一大截。張泱心情極佳,直接坐在張大咪背上哼著小調,兩名縣廷的衙役推著板車跟隨。板車上躺著一具蓋白布的屍體。

  被張泱金磚砸頭的倒霉蛋之一,姓蔣。

  其背後勢力也是赴宴眾人中最難啃的。

  縣令立在縣廷門外,目送張泱遠去。

  剛舒展沒多久的眉宇又鬱結上了。

  「這位使君行事……也不知對天龠是福是禍……」縣令已經知道杜房有一個兒子死在張泱手裡,識趣地不說張泱好話,免得戳了杜房痛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杜房:「一切留待危機過後再說。」

  以他與縣令手頭的籌碼,也不是不能設下鴻門宴,只是他們顧慮甚多,一旦做下便要家眷承擔風險。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反倒是張泱這些外來人,那真是百無禁忌。

  縣令欲言又止。

  杜房:「有一事,你有無想過。」

  「何事?」

  「此人既有饕餮之能,似有無底洞,為何還要假借你的名義設下鴻門宴,引誘各家入她瓮中?以她身手,若查清楚各家糧倉土堡位置,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偷個精光。」

  縣令恍然,他還真沒想過。

  杜房:「要麼是她能力不足,不能偷這麼幹淨,要麼是她本身目的之一就是沖這幫人來的。打掉他們,有利於她入主天龠,又能拿捏你的錯處,還能藉此收買民心。即便事後你我不認她這個郡守,民間也有一片擁躉了。」

  也難怪會這麼熱心腸。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光偷也不行,各家丟失這麼多糧,最終不還會找上她嗎?」

  在縣令看來,這場鴻門宴也是下馬威。

  雷厲風行的手段,震懾的何止是倒霉鬼?

  殺雞儆猴,可能他與東宿才是猴子。

  杜房冷不丁又拋下一句。

  「你覺得,她真是哪一路叛黨的人?」

  縣令:「那封任書確實出自叛黨之手。」

  「任書可以搶。」

  縣令:「怎麼說?」

  杜房閉了閉眼:「我要是統兵主帥,是瘋了才會讓這麼一個能保障後勤穩定供給的人不去戰場,指派來窮鄉僻壤當什麼郡守!」

  縣令:「……她是假冒的?」

  杜房白著唇反問:「這還有意義嗎?」

  ??(?w?)

  ?張泱其實打算還的。

  ?上架第一章,首訂能訂則訂,?(′???`)比心

  ?PS:迷迷瞪瞪,差點兒發到公眾章節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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