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離別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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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陰沉沉的。

  或者說,在尖峰城及其周邊活動的這些天裡,她就沒見過真正的太陽。雲層始終低低地壓在頭頂,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把整座城市裹在裡面。偶爾有風吹過,帶來的不是清新,而是從那些巨型散熱塔里排出的、帶著化學製劑味道的熱風。

  審判官伊蕊站在「報喪鳥」號的艙門前,看著高處的尖峰城。

  這架特製的女武神炮艇停在外城區一處偽裝成貨運中轉站的秘密停機坪上,距離尖峰城主體的基座已有十幾公里,周圍只有歪歪扭扭的棚屋和乾裂的土地。但從這裡看去,尖峰城依然高得令人窒息——那座滿是尖刺的參天巨塔從大地上筆直地升起,扎進雲層。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窗口和燈光,此刻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得暗淡了許多,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燭台。

  她的左膝又在疼了。

  這是從大教堂逃出來時留下的舊傷,每到陰天就會準時發作,比任何氣象預報都靈驗。她下意識地按了按膝蓋上方,隔著獵巫人護甲的織物層,能摸到那塊微微凸起的疤痕組織。卡拉貝拉說應該做一次關節鏡清理,托德說再這樣下去會留下永久性損傷。她都說「知道了」,然後繼續穿著這身輕甲在那座悶熱的鋼窟里走了一天,又一天……十多天。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從大教堂事變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三十三天。

  整整三十三天,她就像一隻無頭蒼蠅,在這頭鋼鐵巨獸的腸道與血管之間瘋狂衝撞。

  她的思緒順著那高聳的塔身,重演了一遍這場註定失敗的搜尋。

  記憶的起點,是中層區那座宏偉的大教堂。她從那裡狼狽突圍,從那些曾經的「姐妹」毫不留情的槍口下死裡逃生。她記得自己是如何拖著半邊燒焦的身體苦苦搜索墜落的瑞凡,沿著所有可能的路徑一路向下。在錯綜複雜的管廊里躲避著國教的追兵,賞金獵人的搜索網,還有那些聞風而動的幫派分子。她記得自己在一個廢棄的維修站里靠著牆壁坐下,幾乎再也站不起來……那時候她想,也許這就是結局了。一個堂堂帝國審判官,像老鼠一樣死在成千上萬噸鋼鐵下面,某條連名字都沒有的管道里,也不知道有幾個同僚會落到她這般境地。

  但她沒有死。

  她找到了出城的路,與卡拉貝拉會合,在安全屋裡躺了三天,等傷口結痂、等左膝消腫、等那些官僚們給出一個又一個「正在處理」的回覆,看著國教把他們強硬地拒之門外。然後她穿上這身輕便獵巫人甲,帶上托德和幾個最精銳的特工,又回來了。

  她走了很多天,經過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張臉。

  疲憊的、麻木的、驚恐的、敵意的、哀求的。那些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用舊皮革雕成的面具,每一道褶皺里都塞滿了敵意和恐懼。她問每一個人:有沒有見過一個黑髮黑眼的外來人,穿著考究的禮服,可能受了傷,可能被人救了,可能……還活著。

  沒有人見過。

  或者,有人見過,但不會告訴她。

  她動用了審判庭所有的秘密渠道,收買了線人,拷問了幫派成員,甚至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親自審訊了幾個國教的僧侶。

  然而,她所收穫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她從大教堂所在的區域往下搜,一條巷道一條巷道地走,一個艙段一個艙段地排查。她走過中城的商業街,那裡永遠在下雨——從上層工業區滲漏下來的冷卻水,帶著鐵鏽味,溫熱而黏膩。她走過二號艙段的居住區,那些用混凝土和塑鋼構築的公寓像蜂巢一樣密密麻麻,每一個居民看她的眼神都像是看著一頭闖進巢穴的野獸。她也曾潛入過巨大的水艙群,在那些終年不見天日、潮濕得能長出蘑菇的龐大水庫之間,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她在那裡耗了三天,因為有人說見過一個「黑頭髮的外來人」——結果是另一個賞金獵人設的陷阱,差點把她炸死在一個乾涸的蓄水池裡。

  那幾天,二號艙段和水倉群「熱鬧非凡」。教會的人、執法者、賞金獵人、幫派分子,還有她這個審判官,所有人都在那片昏暗的鋼鐵叢林裡攪成一團,追著同一個影子跑。

  而她追到的東西,只是一件衣服。

  她花了整整四天時間追蹤那條線索,穿過半個二號艙段,和幫派的人交了兩次火,還坑死了一幫國教信徒,最後在一間滿是男人體液惡臭的破公寓裡堵住了穿那件衣服的人。

  那是瑞凡的衣服。面料、剪裁、尺寸,全都對得上。是當初她為了與大主教會面而為他準備的那套禮服——它被扒下來,賣掉,幾經轉手,最後穿在一個渾身散發著劣質酒精味的幫派頭子身上。


  她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那個幫派頭子被托德按在地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說什麼「搶來的衣服也要管」之類的廢話。她沒有理會他,只是看著那件衣服——那件本該穿在瑞凡身上的、現在已經沾滿了油污和血漬的衣服。

  她沒有問「穿這件衣服的人在哪」,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那件衣服在黑市上轉了好幾手,賣它的人、買它的人、偷它的人、搶它的人,早就把線索攪成了一團亂麻。而那個最初穿著它墜落的人,瑞凡,她那愚蠢的」隨從「,就像是被狂風卷進了沙漠的一粒沙,在這座龐大,昏暗,擠滿了無數人的鋼窟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一次無功而返,都像一根新的鏽釘,被敲進她那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里。最初的焦急,逐漸變成了挫敗,最後沉澱為如今這片死寂的絕望。

  「長官。」

  托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把她從回憶里拉出來。

  「希瓦那邊的特工發來消息。」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但伊蕊聽得出那種刻意的克制,「那裡的情況確實很不對勁。能源樞紐的調度記錄出現異常,疑似具有亞空間腐化的跡象。當地機械神教與希瓦當局之間的矛盾已經激化到公開衝突的程度。特工認為,混沌的滲透極大概率存在,而且可能已經涉及政府高層。」

  伊蕊沉默了幾秒。

  希瓦——泰岡的能源心臟,這顆星球上為數不多的、與尖峰城同等重要的城市之一。她在那邊留了幾個可靠的眼線,現在他們同時發出了警報。這不是巧合。

  「知道了。」她說。

  托德沒有離開。伊蕊能感覺到他的猶豫——這個像花崗岩一樣堅硬的軍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後,不知道該不該把那句話說出口。

  「長官。」他終於說,「我們在尖峰城已經……」

  「我知道耗了多久。」伊蕊打斷了他。

  托德沉默了一秒:「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她知道。三十三天,十六條線索,五十七個排查點,八次交火,一次陷阱。每一次都以為這次能找到,每一次都是空的。最後一條線索——那件衣服——像一記耳光,把她最後那點僥倖抽得粉碎。

  她可以把尖峰城翻個底朝天。再花三十三天,再走一遍所有的艙段,再問一遍所有的人。但希瓦等不了。那些正在被混沌腐蝕的城市等不了。她是審判官,她的職責不是一個隨從,不是一件武器,不是一個——

  一個走丟了的,傻白甜到近乎於詭異的年輕人。

  職責在呼喚她。她已經在這座被國教打造得針插不入、水潑不進的鋼窟里,浪費了太多寶貴的時間。

  她想起這三十三天裡搜集的那些情報,除了關於瑞凡的幾乎沒有以外,大都是關於她的職責的。其中就有在尖峰城十分有名的」鏽骨病「——她甚至親自解剖過幾具死於此病的患者屍體,並從那些潰爛的組織樣本中,檢測到了清晰的亞空間能量殘留。

  她得出了結論:這種所謂的瘟疫,毫無疑問是那柄名為「腐敗之星」的魔劍力量泄露的產物。而在那柄魔劍被瑞凡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摧毀之後,根據她的情報網絡顯示,整個尖峰城的鏽骨病新增病例,已經降為了零。

  從一個審判官的宏觀視角來看,問題已經解決了。腐化的源頭被拔除,尖峰城最大的潛在威脅已經消失。剩下的那些感染者,不過是風暴過後的殘餘浪花,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慢慢死去,這場瘟疫也將被徹底遺忘。

  邏輯上,她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以離開了。

  可每當這個念頭浮起,她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難以呼吸。

  因為那個親手完成了這項偉業的凡人,那個拯救了尖峰城,乃至於整個泰岡的大功臣,被她……弄丟了。

  她把他帶到這裡,帶到大主教面前,然後沒能把他帶出來。這個念頭像一根生了鏽的鐵絲,箍在她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勒得更緊一點。

  她想起大主教,阿佐里昂。

  想起他在書房裡審視瑞凡時的眼神,想起他說「我需要親眼見證」時的語氣,想起他說「應該不會有什麼風險」時的微笑。她當時覺得不對,但她沒有阻止。她以為瑞凡的特殊性足以應對一切,以為在那個神聖的地方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她曾經很敬重那個人。那個參與過無數次戰鬥、苦修、在布道壇上讓萬千信徒熱淚盈眶的老人。她以為他是可以信任的,以為他的信仰是純粹的,以為——


  以為他會站在她這邊。

  結果呢?

  她恨他。恨他的偏執,恨他的狠辣,恨他能毫不猶豫地在信任自己的人心口上捅刀。

  但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夠快,不夠強,不夠聰明。恨自己那麼想當然,恨自己沒早點覺察到情況不對,恨自己在那場混亂中沒能抓住瑞凡的手,恨自己在之後三十三天都找不到他……恨自己現在要離開了。

  「大主教,」她在心裡輕聲說道,像是在對一個遙遠的幽靈低語,「這一次,也許是你贏了。」

  她說不清這句話是什麼滋味。是認輸?是自責?還是某種她不願意承認的、對那個老人最後的、扭曲的敬意?

  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

  也許只是一個人在面對自己無法挽回的錯誤時,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藉口。

  「長官。」托德的聲音從機艙里傳來,「所有人員已就位,系統就緒。航線確認:希瓦。隨時可以起飛。」

  「走吧。」

  她轉身踏上艙門,左膝傳來一陣鈍痛。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腳步沒有停。

  「卡拉貝拉,有大賢者的消息嗎?」她忽然問道。

  「大賢者的先遣通訊剛剛解碼完成,」審訊者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她搭乘的虛空艦預計還有大約三天就會到達泰岡軌道。她說……『請務必保證樣本完好,否則我將無法原諒您的低效』。」

  伊蕊閉上了眼睛。

  她之前在瓦爾蒙達要塞時就聯繫了這位舊友,告訴對方,她有一個「史無前例的生物樣本」。現在,對方已經從阿斯特里昂之喉跨越漫漫星海趕來。而她要怎麼告訴對方——樣本丟了,連根頭髮都沒剩下?

  她不知道怎麼向對方交代。更不知道當對方了解到瑞凡的失蹤是因為她的判斷失誤時,會用什麼眼神看她。

  「不用回復她,」伊蕊頓了頓,「我抵達希瓦後會親自與她通訊。」

  「……是。」

  通訊頻道關閉。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鳴和廢土上狂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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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抬高三千八百米——尖峰城中層」榮光之壁「——大教堂——主塔書房。

  一雙精瘦有力、長滿老繭的大手,將那承載著一份特殊情報的羊皮紙輕輕地放在桌面上。

  樸素而碩大的羽毛筆在紙上划動,圈出了一個個重點名詞,每一個詞都像是在圈中燃燒:「七號貨棧」「聖人」「瑪爾塔診所」「治癒鏽骨病」「黑髮黑眼」「純淨之手」……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座粗陋的鐵皮雕像——一手舉著剪刀,一手托著藥瓶,圍裙上滿是補丁。下城區那些遠離光輝的賤民們把它供在棚屋裡,對著它祈禱,用那點可憐的鐵皮和齒輪拼湊出一個他們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聖」。

  荒謬。但有效。

  在過去的幾周里,關於「七號貨棧的聖人」「鏽骨病的克星」的傳聞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蔓延。被治癒的患者口口相傳,從最底層向上滲透,滲進幫派的據點、工廠的宿舍、甚至中城區的一些角落。各處的牧師和修士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七八個不同渠道告訴他了同一件事。

  涉及到「聖」這個字眼,這不可能被忽略。他也不可能忽略。

  他從抽屜里摸出另一份文件:審判庭撤離的確認函——伊蕊走了。那個驕傲的、固執的、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翻盤的女孩,終於在三十三天的徒勞之後,帶著那份寫著「推測已死亡」的報告離開了。這很好,一位審判官的死亡將會引起可怕的波瀾,而他也不願看到這麼一位熱忱而堅定的帝國忠僕折在如此荒謬的事情上面。

  她放棄了。

  而他不會。

  因為戰爭還沒有結束。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向下俯視——下面是尖峰城永恆的灰霾,但他知道:在那片灰霾的最下方,在那片被遺忘的黑暗裡,有一盞燈正在亮起來。但那盞燈不屬於神皇,不屬於國教,不屬於他所建立和守護的任何秩序。

  它必須被熄滅。

  「傳令下去。」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布置一場例行的彌撒,「召集懺悔之翼修會。啟動所有戰鬥修女小隊。還有——打開聖庫,把那些最虔誠的信徒們喚醒。把我的諭令,傳遞給中城及下城區的每一所教堂,每一片牧區,告訴他們,異端已經找到了。」

  他頓了頓。

  「不必顧忌審判庭,他們已經走了。在他們重返之前,這場聖戰就會落下帷幕。」

  窗外,灰霾涌動。他知道,那盞燈還在亮著。

  但它很快就會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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