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尖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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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凡這輩子總結出的人生經驗不多,但有一條現在被他奉為真理中的真理:

  永遠不要跟任何信徒在他們的地盤上辯經。

  對,是「任何」信徒,不管他們信的是天神、邪神、鬼神還是猿神。信仰這玩意兒壓根就不是邏輯問題,而是立場問題。試圖用道理說服狂信徒,其難度不亞於靠講道理讓資本家主動加薪,純屬徒勞。這種行為不僅毫無意義,而且風險巨大,弄不好就要被群起而攻之。

  就像他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深陷在一座巨大到不講道理的超級建築里,被迫和一幫高呼「神皇至大」的宗教瘋子玩起大逃殺。更操蛋的是,他原本視作金大腿、準備抱到天荒地老的美女審判官,在這個關鍵時刻卻仿佛被關閉了權限的GM,除了憑藉那一身武藝充當一個高級保鏢之外,屁用沒有。

  而這一切的開端,都要從那座名叫「尖峰城」的城市說起。

  在抵達之前,瑞凡光聽名字就覺得這地方挺酷的。然而,當第一眼親眼目睹它的真容時,那種震撼感還是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非是在做夢——因為他那個只見過街道樓房居民區的貧瘠大腦,絕對構築不出如此超凡且壓迫感十足的場景。

  那是一道垂直的地平線。

  從他們搭乘的那像個大便當盒一樣的飛行器(瑞凡實在難以將其稱之為飛機,因為其氣動外形足以讓歷史上所有的航空工業先驅者們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手拉手跳河)的舷窗望出去,遠方的天際線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創世神刀,自下而上地狠狠剖了開來。一座高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超超超巨型建築,就那麼從一片廣闊丘陵地帶的頂端破土而出,筆直地插進雲層,插向天際。

  一開始離得遠,它只是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根扎在大地上的刺。但隨著距離愈發接近,瑞凡對這個巨物的敬畏感也呈指數級增長。它不光高到讓人仰視得脖子酸痛,其主體寬度也絕對超過了一公里。當靠近到一定距離後,它就像神話里支撐天地的終焉之牆,世界盡頭一般,不由分說地將整個視野的前方都給遮蔽了。甚至讓瑞凡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重力發生了九十度偏轉,自己正向著地面俯衝。

  瑞凡甚至可以看到:在它那粗糙的外皮……啊不,參差錯落的金屬外牆上,遍布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窗口、煙囪、管道、軌道、道路……無數燈光在其中閃爍,無數載具和飛行器像牛虻一樣在它周身穿梭。那感覺就好像這不是一棟單純的建築,而是一頭蹲坐於大地之上,還在緩慢呼吸著的巨獸,那種震撼和壓迫感,簡直可以殺死一個人。

  而向下俯瞰,這枚巨物就像一根鋼釺砸進了冰塊,在它腳下的丘陵頂端砸出了無數延綿不絕的巨大龜裂。那些「裂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裡面同樣閃爍著燈光,飄散著煙霧——後來瑞凡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裂紋,而是依託著這座巨塔發展出來的,由無數樓房、廠房、道路和軌道組成的龐大地面城區。

  再往上看,這堵終焉之牆上的無數細節和燈光,在瀰漫的工業煙霧與高空雲層中逐漸模糊、隱去,根本看不到它的盡頭在哪兒。而在瑞凡目力所及的最高處,他看到了一排像是客機舷窗放大了一萬倍的巨大黑洞,從上到下一字排開。它們從「牆壁」上突出來一段距離,既像是某種橫放的巨型煙囪,又像是……

  「炮口。」

  瑞凡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審判官,動作快得脖子都發出了「咔」的一聲脆響。

  「那些是宏炮的炮口。」審判官大人平靜地確認了他的猜測。

  緊接著,她用一種介紹自家後花園的平淡語氣,拋出了一個更具衝擊力的事實:這座城市,或者說這幢巨樓,它的本體其實是一艘星艦。

  一艘……星艦?!

  作為一個閱片無數的現代人,瑞凡在經歷了各種科幻作品裡公里級、十公里級甚至百公里級星艦的輪番洗禮後,對這種虛空巨物多少有些審美疲勞了——但那些玩意兒通常是孤零零地飄在深空背景里的,缺乏參照物對比,所以感受並不直觀。但像眼前這樣,把一艘長度接近十公里的星海巨艦整個豎起來,艦艉朝下,像根路牌一樣直挺挺地插進地里,再以此為基礎發展成一座容納了上千萬人口的參天巨城……這種操作,確實讓瑞凡的小腦瓜有點兒過載。

  很難想像,當初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瘋狂考量,才促使當時的人用如此激進的手段建起了這樣一座城。按審判官的說法,此城最初建立於將泰岡納入帝國版圖的「大遠征」時期,從那時起,它就一直是泰岡最重要的軍事要地和工業中心之一。

  而且——瑞凡覺得這一點很耐人尋味——它還是泰岡全球最大的親帝國勢力大本營,以及所謂的「帝國國教」的聖城。


  那不就是所謂的軍工議會複合體,再加一個宗教中心?瑞凡暗自琢磨,就好像把美國像卷餅一樣捲起來然後biaji一聲插在這兒,既是紀念碑,又是要塞,還是個巨大的政治圖騰。這作風,確實很「帝國」。

  而審判官大人帶他去拜訪的目的地,正是位於這座巨城東側、大約三公里高處的帝國國教大教堂。這相對高度就已經相當於在青藏高原上活動了,而這種純粹的直上直下帶來的視覺衝擊,更是讓人感覺後腦勺發木。

  更誇張的是,這個龐大到離譜的哥特風格巨型造物,下面還是大半懸空的。它從這座「大樓」東側的牆壁上硬生生突出來一部分,向外延伸了幾百上千米的距離,據說這部分結構原本是那艘星艦的艦橋。嘖嘖,這幫神棍為了耍酷,把艦橋改成大教堂懸在三千米高的空中——瑞凡不得不佩服這個世界的材料學和結構力學——或者說,佩服他們的瘋勁兒。

  當他們搭乘的「便當盒」在一陣輕微的顛簸後降落在大教堂外的一處露天停機坪上時,艙門一開,一股夾雜著稀薄空氣的凜冽寒風便灌了進來。瑞凡早有準備,在伊蕊的提示下提前戴上了一副只覆蓋口鼻的小巧氧氣面罩,這才避免了當場高反。只可惜尖峰城雲層和煙霧太重,並沒有那種高原之上的空靈感。

  外面,一眾身穿白色長袍的宗教人士已經列隊迎接。他們衣著單薄,卻神情肅穆,似乎對周遭的嚴寒和缺氧安之若素,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如果忽略掉他們身上那些叮噹作響的黃金骷髏裝飾,和各種意義不明的機械掛件的話。

  按照瑞凡的審美,這幫人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邪教反派。

  而這個大教堂呢?它給瑞凡的第一印象就是體量和構造帶來的震撼與驚嘆。它既帶有一種老歐洲教堂那種高大、空靈的哥德式神聖感,無數尖頂和飛扶壁直指蒼穹;又因為是星艦艦橋改建,到處充滿了粗獷的金屬質感、外露的管線、厚重的裝甲板和鉚釘,顯得非常蒸汽朋克。

  而進入教堂內部後,最讓瑞凡印象深刻的,是蠟燭。

  只見數以萬計,甚至數十萬計的蠟燭,滿滿當當地插在牆壁、燭台、以及數不清的雕像前。無數燭光匯聚成光芒的河流,從地面能一直延伸到幾十米高的穹頂,將巨大的室內空間照得一片昏黃,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蠟油和薰香混合的味道。看著那些堆積如鐘乳石般的蠟淚,瑞凡唯一的念頭就是:這尼瑪也太鋪張了,而且消防安全絕對是地獄級的。

  也就是在此時,瑞凡看到了一種讓他汗毛倒豎的東西。

  那玩意兒外形像幾個月大的小嬰兒,光溜溜的,但身上卻掛著一對撲騰撲騰的機械翅膀,臉上和四肢也嵌著一些金屬零件和管線。它們就在眾人的頭頂上飛來飛去,有的獨自一人,有的成群結隊,有的在更換快要燃盡的蠟燭,有的在擦拭雕像,就像是一群勤勞的蜜蜂。

  說真的,這東西讓瑞凡感覺非常、非常不好。它總讓瑞凡想起以前接觸過的那些西方黑暗奇幻,或者恐怖題材的文藝作品和遊戲。尤其是那張毫無生氣、有時還帶有機械扭曲的嬰孩臉,更是讓他從心底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那些同樣在教堂里飛來飛去做著各種雜務、帶著各種裝飾和機械部件的伺服顱骨,瑞凡頂多覺得有點黑色幽默式的喜感——畢竟他已經跟這種玩意打過交道。但這種會飛的機械改造嬰兒,卻實實在在地讓瑞凡覺得生理不適,連帶著對這個大量使用這種「生物器具」的教會,也不免平添了幾分惡感。

  審判官讓她的幾個隨從在教堂外間的大廳里等待,而瑞凡則跟在她身後,在一眾白袍神職人員的引領下,不斷向教堂深處走去。他們踩在厚得不像話的深紅色地毯上——那腳感軟得跟踩在雪地里似的,和前世各種典禮上那些薄薄的樣子貨紅毯完全是兩碼事——穿過一道又一道高得能過長頸鹿的拱門。那些門板,每一扇都厚得跟金庫大門似的,簡直可以抵禦炮彈。

  隨著他們一路深入大教堂,瑞凡只覺得拱頂上懸掛的那一排排巨大香爐中散發出的薰香氣味愈發濃郁。那股甜膩膩的古怪香味,不知為何卻讓瑞凡想起了公廁里用的那種廉價香薰,搞得他都有點犯噁心。隨著他們把那些透著天光的巨大窗欞逐漸拋在身後,周圍的空間也變得愈發的晦暗和壓抑。光線只剩下昏黃的燭火,空氣里只有令人窒息的香氣,腳步聲被地毯完全吸收,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袍子的摩擦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唱詩班歌聲。

  這種環境讓瑞凡很不舒服。

  這裡就像是一頭巨獸的喉嚨,瑞凡頗為不安地想到。而自己,正在主動地,一步步地往它的胃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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