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開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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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初刻。

  正值陽氣漸盛、陰氣消退之際,長空浮出一抹燦金,洋洋灑灑落下萬縷金光,映得法壇一片通明。

  壇前,抱一道人、玄正道人,以及另三位頭戴九梁巾的道人居於前列。

  鱗書、張子陵等各法脈首徒緊隨其後。

  雜學法脈的老道人與小道人們,則依次列於後方。

  眾道人靜立於蒲團之後,神色肅穆,垂手以待。

  須臾,鐘鼓三通,吉日吉時已至。

  便見一頭戴芙蓉冠,身披紫色法衣,手持玉笏的高功,緩步登壇。

  待行至香爐前,駐足。

  而後,面朝天地神位,焚香三炷,取供桌上疏文,展讀:

  「維甲子之年,立秋時日,道門太易一脈弟子易玄,奉天行事,啟建坤元法會。

  是為功過昭彰,是為神位更迭,陰陽合和,天下太平。

  望天地明察。」

  宣畢,易玄就香爐引火,焚疏化煙,上達天聽。

  青煙裊裊,當空直上,似連接了天與地,久久未斷。

  此際,天在看人,人在敬天。

  高築法壇上,易玄已持著玉笏,步罡踏斗,繞壇三匝。

  待得步罡已畢,他登高座坐定,面朝壇下眾人,頷首一笑,隨後朗聲道:

  「坤元法會,今已開壇。還請諸神修士,各就其位。」

  話音方落,抱一道人等各別傳法脈地仙,以及守正,紛紛落座於壇前紅蒲團。

  鱗書安坐於綠蒲團,其餘眾人也各自坐下。

  與此同時,聞得鐘鼓再鳴,倏爾神光閃爍,有十方正神顯形,各以法力化一蒲團,坐定。

  皆著神袍,戴神冠,莊嚴模樣。

  然因所管轄山川地脈不同,袍上紋樣不一,一時竟顯出幾分天地變化之妙。

  四方坐定,易玄略一抬眼,便自高座起身,宣曰:

  「坤元法會,今入第一考:甲子歲報。

  各方山脈正神依次陳述六十年功過,由天監之。

  還望諸神切勿虛言,切勿隱瞞,免得遭了禍。」

  話落,他目光落向十方正神,略施威壓,隨後轉而望向壇下眾道人,淡淡道:

  「各法脈地仙、修士,凡有所疑,皆可當場質詢。」

  言罷,便退歸法座,垂目監觀。

  壇下眾道人依禮稱是,至那正神一方,則盡皆沉默。

  少頃,便見一方山神起身,整衣登壇。

  他步履沉穩,神袍之上,山脈紋樣蜿蜒如蟒,行過一禮,便開口陳報,功幾許,過幾何。

  其中所涉,既有庇佑、斬妖之功,亦不乏瀆職、徇私之過。

  事無巨細,盡皆稟明。

  且在此間,天色斂而不發,似在評功論過,連那青煙也著了幾分難測之意。

  一段時後,他躬身一禮,肅聲道:「太岐山山神述已畢,請高功垂鑒。」

  易玄聞得此言,目光微動,似有思索,隨後目光掃過壇下,緩緩開口:「諸脈可有異議?」

  話音落下,壇下一時寂然,無人起身質詢,亦無人應聲。

  鱗書默默觀之,且思且學,且暗自將這神道考核、眾道人評議的規矩禮儀,一一記在心中。

  也好方便日後來教導青珉。

  指望一條幼蛟來明白這些,自是不太可能。

  更不用說,它現在已一副蔫蔫模樣了。

  便見青珉伏在鱗書肩頭,雖騰起蛟軀,裝出幾分端正之態,一雙蛟瞳里卻儘是茫然,懵懂之色。

  鱗書微微偏頭見狀,伸手輕輕抵在青珉下頜軟鱗,撫了撫,旋即收回目光,繼續靜觀法會。

  那太岐山山神的陳報,他自然聽入耳中,然卻難以言之一二。

  此山不在道一太妙真門轄界之內,那山神的功過究竟如何,他無從細知,只靜坐旁觀便是。

  若轄界涵蓋太岐山的法脈修士並無異議,旁人自也不會多言。


  果不其然。

  易玄端坐片刻,見得四下依然無聲,便微微頷首,沉聲道:

  「既無異議,伏候天鑒。」

  剎那,青煙忽凝,天色驟變。

  只見雲氣翻湧,裂出一隙,合那直上青煙,竟似瞳狀,宛如上天開了眼。

  此刻,明是晴天白日,卻有驚雷乍現——

  轟!

  似天有評斷之意。

  俄而,雷息雲散,天清氣朗。

  幾息過後,易玄適才頷首,淡淡道:「可,退下。」

  那太岐山山神當即躬身拱手,而後步履微顫退下,早已沒了登壇時的那番沉穩模樣。

  待其歸位,易玄道:「下一位。」

  有太岐山山神表率在前,餘下十方正神只互相望了一眼,便陸續登壇陳報。

  其中,功大於過者居多,下壇時皆是一身冷汗,面露慶幸之色。

  而過大於功者,則當場被革去正神之位,六十載年歲,一朝盡付東流。

  往來更替間,終是到了玄負山山神,負塗。

  赫然正是鱗書那日在山中所見,被擒來的那名大漢。

  便見他滿臉苦澀登壇,哐當一聲,跪於地,低下頭來道:「玄負山山神負塗,身犯大過。

  六十年間,誤交精怪山鱷為友,縱容其私立神廟、偷竊香火,此為一過。

  未能察覺山鱷之謀,致使山脈遭其後嗣啃食,各處山體損毀大半,此為二過。

  更令山下數村頻遭山險,百姓傷亡無計,此為三過。」

  話至此處,負塗驟然沉默。

  良久,方才重重叩首,接著道:「在任之功,私以為並無尺寸。

  玄負山山神述已畢,請高功垂鑒。」

  話音一落,壇下頓時滿座譁然。

  蓋因眾人始未見無功者,更未聞有如此瀆職深重之事。

  易玄見此,抬手淡淡道:「肅靜。」

  隨即面色平靜,依例望向壇下問道:「諸脈可有異議?」

  眾人無聲,只嘆了口氣。

  易玄點頭,便要再度出聲,伏候天鑒。

  然於此時,忽有一青年道人自黑蒲團上起身,拱手高聲道:

  「啟稟高功,雜學法脈後輩,巳山宗北辰,有異議。」

  其人身著赭色道袍,戴同色道巾,面如溫玉,氣質卻陰冷懾人。

  腰間系有一條如蛇絲絛,更添幾分詭譎之感。

  而隨著此人站起,周遭一眾雜學法脈修士,宛若找到了主心骨般,皆不自覺地朝他湊近了幾分。

  易玄微微抬眉,輕聲道:「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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