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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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叫山鱷老爺神廟。

  廟中供奉的,非是掌管此間水土的山神,而是一位人面龜身,細眼星瞳的異獸。

  農婦見鱗書頗感興趣,又感激他拿出的仙家滋味,不禁多叨了幾句:

  「小神仙有所不知,這山裡頭,滾石塌土是常事。

  逢大雨,便有那山洪泥石,太平了些,又會有狼蟲虎豹,當真是不得安分。」

  說到此處,農婦碎了一嘴,叫漢子瞪了一眼,便又收了這副姿態,低聲說道:

  「好在有山鱷老爺在,山險來時多拜拜,就能保個平安,日子也算過得去。

  手腳若是再勤快些,還能碰著運氣,拾來野兔,嘗個鮮。

  比外頭好啊。」

  話落,農婦小心地使著筷子夾來一塊魚肉,含在了嘴裡,捨不得下咽。

  這時,那漢子已喝高,一副酒勁沖腦、面色漲紅樣。

  他悶出個酒嗝,精神抖擻,扯著嗓子接了一句:「老爺廟就在前面不遠處,小神仙往東再走些,就能瞧個清楚。」

  顯是好客人家,話裡頭透著善意。

  鱗書頷首一謝,忽覺袖中一動,便尋了個休息由頭,而後就被農婦引進了偏屋,盤坐在了木板鋪上。

  待得木門虛掩,青珉便悄悄探出頭顱,四下一望,無人後,方才騰身游出。

  旋即,它微微昂首,輕輕蹭了蹭鱗書的袍角,趾爪一勾,竄身入了懷。

  鱗書見此,撫了撫青珉額上微隆處,溫聲道:「餓壞了吧。」

  他說著,隨手從身下抽來幾根稻草,催動法力,便化成一巴掌大石碗。

  隨即心念一動,提壇滿上猿酒,並取出一小塊魚肉,鋪在了跟前。

  青珉為蛟,雖屬鱗蟲,卻迥異於循序而長的常態,其生為緩,其變為驟。

  是以,一旬多時日過去,體型未有變,唯鱗色漸凝,脊紋漸彰,愈顯神異。

  此便亦是培元養木的最佳時期。

  鱗書餵養時,常以猿酒為主,魚肉為輔,前者量多,後者量少。

  許是久待於袖中,憋壞了,青珉在鱗書懷裡微微翻身,賴了片刻,才游身而下,吞吃起魚肉。

  食盡,只發出一聲清亮嘶鳴,便見碗中猿酒倏然騰空,化作涓流般,自行入了口。

  只是,到底為幼蛟,終是不勝酒力了些。

  沒多久,鱗書便見得青珉搖頭擺尾,醉醺醺地游來,跌進了懷裡。

  他啞然一笑,袖袍一拂,遮住其身形,隨後念頭一轉,思起了農婦口中的老爺廟。

  青珉入神道,未來必定要立廟享祀,龜壽村既然正好有一座,且又是順路,索性便瞧個兩眼,也不耽擱功夫。

  思定,鱗書便閉眼靜修去了。

  一夜無話。

  日上三竿之際,漢子悠然轉醒,只覺神清氣爽,通體舒泰,骨子裡的乏累已全然消散。

  他瞥向桌上餘下大半猿酒的木碗,忍不住嘀咕道:「這仙家的酒果然厲害,昨個兒嘗了幾口,就醉了,後勁兒真大。

  醒來也不頭痛,也不口燥,反而渾身舒坦,當真神奇。」

  說完,漢子咂巴嘴,回味了一下,而後大呼一聲,農婦便端著碗水進來了。

  他接過水,灌了一大口,朝農婦問起鱗書二人身影,得知雞鳴時刻便已離開,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旋即,似想起什麼,又連忙捧起木碗,遞向農婦,嘿嘿一笑:「婆娘,這可是好東西,你慢點兒,來一口。」

  農婦見著天色趁亮,本想拒絕,繼續忙點兒活計,卻拗不過漢子好意,只得抿了一口。

  豈料,方下肚,便身子晃晃。

  不一會兒,就已伏在桌上,睡著了。

  漢子見狀,上前打量了一眼,確認無礙後,便小心將手中酒收起,忙碌起來。

  便見他叨了一句:「小神仙這酒,好啊。」

  而後,生火、燒水、守舍。

  ......

  卻說鱗書和抱一道人離了偏屋,往東行了些路,過了數戶人家,便見得一座怪廟。


  山石壘成,遍滿野草,雖不過一人高,卻廟門大開,壓在了路口。

  其為小廟,五臟俱全。

  裡頭是一木質神龕,供著一尊泥像,怒威之狀貌。

  鱗書近廟前,細細一看,泥像面容早已模糊不可辨,唯那龜身惹人眼。

  正著胸甲蹲踞,威儀凜然,轉至側,背有三棱橫亘,尖長嶙峋,煞是凶厲。

  往前三指遠處,供著一塊木牌,上寫斑駁六字:山鱷老爺之位。

  再往前,擺有個石香爐,老舊之物,積著疊落的厚厚香灰。

  兩三餅子作貢,大碗粗酒明敬,皆是常新之物,顯是香火不斷。

  然其卻為一尊野神。

  鱗書觀那神牌上未有封號,規制亦不合正統,便知其非天地所敕封的正神,實為精怪之流,在私立神廟,偷竊香火。

  果不其然。

  便見抱一道人遙望山脈深處一眼,而後收回目光,淡淡說道:

  「好徒兒,為師雖與你講過神道一二,言明正神乃天地之官吏,卻未詳說其中細節。

  如今索性借著這座野神廟,將神道規矩說與你聽。」

  鱗書聞言,垂手以待。

  抱一道人微微點頭,便接著道:「正神者,封號正名,轄地定界,麾下分職。

  前二者於敕封之時便已確定,唯積功累德、任期圓滿後,方能隨著神位晉升而變動。

  可這後者......」

  說到此處,抱一道人眉頭皺起,目光落在廟上,嘆了口氣:「便如那人間官場,久居其位,多有齷齪之流。

  或徇私擅權,允那山野精怪作惡,或巧立香火名目,盤剝百姓膏血,凡此種種,皆以善名粉飾惡行。

  然天地明察,功過難逃,在其位謀其職,持身以慎,莫要自誤。」

  話落,便自顧搖頭,手中拂塵亦輕輕拂動。

  鱗書聽罷,神色一肅,躬身說道:「徒兒謹記。」

  他自是覺到抱一道人話中關切,也明其中勸誡,山野精怪雖並非皆為惡,卻終究是殊途。

  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根腳、路數不同,自當各從其類。

  這名為山鱷老爺的精怪,逢山險便會出手護住龜壽村人,如在積德行善,但焉知其背後用意為何?

  念及此處,鱗書目光微沉,似有思索。

  恰在這時,一聲妙贊響起,由遠及近:

  「抱一真人所言極是。

  正神者貴公,山野精怪常以惡多,既為異類,打殺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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