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爾雅·釋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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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豆兒最近發現了一件怪事。

  大師兄一直窩在石林的那塊青石上,飯不食、泉不飲,朝看雲霞夕望月,夜夜枕石而眠。

  已有四五日沒和她捉魚逗趣,說妖談怪了。

  這很不對勁!

  哼,她倒要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

  天剛蒙亮,恰值陰陽昏曉,割出半暗半明。

  吱——呀——

  小豆兒悄悄推開房門,探出了小腦袋,身旁,曲項鶴頸緊隨其後。

  「噓,小白鶴乖乖的,不要出聲哦。」

  她小臉正色,輕輕撫順白鶴背部的覆羽。

  白鶴緩緩低垂鶴頂,輕啄一下,好似點頭回應般。

  不過半息,觀內便多出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輕車熟路地踱到了石林。

  然而,鱗書早已發現一人一鶴。

  他笑了笑,故作嚴厲道:「晨課五事都做完了嗎,小豆兒。」

  「啊,師兄,沒......還沒。」

  小豆兒聞聲,囧了臉,下意識地回應。

  旋即,她眼珠骨碌一轉,抬手向青石指了指,便緊緊環抱住鶴頸。

  白鶴知意亮翅,兩三下撲扇,頎長身形輕盈離地,倏爾斂翅,已穩穩立在了鱗書身旁。

  「晨課里圈圈繞繞的,小豆兒不懂。」

  她說著,又歪斜身子湊近幾分,見到那處坑窪,圓圓的眼裡裝滿了好奇:「師兄,你在做什麼呀。」

  鱗書揉了揉小豆兒的腦袋,淺笑道:「孵龍。」

  「哦~那,小豆兒也想孵龍。」

  「師兄師兄,我想待在這裡,可以嗎?」

  一副眼巴巴模樣,眸光閃閃,透出欣喜兩字。

  「當然可以。」

  鱗書欣然應下,可隨即又板起了臉:「不過在此之前,晨課五事不能少。

  行叩齒、咽津、服日月氣、導引、服氣五段功,小豆兒哪裡不懂,師兄這便教你。」

  萬物皆有本。

  由本,而生枝;由枝,而生葉,而後生花、結果。

  是以修道固本。

  晨課五事,為修道一途的起始。

  歷九年,唯在磨礪根基,求得一字,曰「固」。

  鱗書教得認真,小豆兒學得也格外認真。

  時如駒兮,功畢。

  她小臉撲紅,蹲在了坑窪旁,眼睛眨了又眨,隨後輕輕拽了拽鱗書的袍角:

  「師兄,小豆兒想看看龍蛋。」

  鱗書微微頷首,拈起坑窪上的青金兩色金屬,放於一旁,露出內里的青黛石。

  他昨夜已探查過一番,此刻再給小豆兒看看也無妨。

  石仍石,模樣、大小未變,其上暗金紋卻分了叉,宛如繞枝般,向四周徐徐生長。

  小豆兒只望了一眼,便被迷住。

  「好......好漂亮。」她眸中映滿了金黛,喃喃出了聲。

  待回過神來,半步一眼、念念不舍地撲進了鱗書懷裡。

  她仰起頭,圓圓眼睛瞪大,聲音帶著些軟糯:

  「師兄,小白鶴的媽媽,一生就是兩顆灰綠的蛋。

  那......那龍媽媽,是不是也這樣呀。」

  鱗書沒當過龍,生崽這事,還真不了解。

  但小豆兒話里的意思,他懂。

  應是見著石卵好看,動了饞心,也想要一顆。

  迎著小豆兒眼裡的期望,他搖了搖頭,輕聲哄道:「小豆兒,這枚『龍蛋』可不是龍媽媽生的。

  是師兄假借天地生養,合乎緣法,因我而有它。」

  小豆兒常聽抱一道人念叨「緣法」二字,雖不解其中真意,卻也知不可強求。

  她嘟起嘴巴,垂下小腦袋,乖巧道:「知道了師兄。」

  鱗書見此,心念一動,低頭湊近她耳邊,溫聲說道:「師兄帶小豆兒看龍寶寶,好不好?」


  龍寶寶?小豆兒一下抬起頭,眼裡亮晶晶的。

  「好呀好呀,師兄。」她連連點頭,雀躍道:「小豆兒要看!」

  鱗書微微一笑:「時候未到,再等些日子吧。

  還需再養養,才能看見龍寶寶的身影。」

  說罷,他便拈起一旁的青金兩色金屬,輕輕覆在了石卵上。

  日輪高懸恆常,月輪中天盈滿。

  光陰往來,十數日已過。

  青石上,兩人一鶴的影子愈發斜長,待至模糊,融入了暮色,便被玄夜一口吞沒。

  俄而,望月登枝,銀輝灑落,照得四方通亮。

  小豆兒抱住鱗書的胳膊,輕輕晃起:「師兄師兄,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龍寶寶呀?」

  「這個嘛......」鱗書並未作答,反而瞥向了坑窪。

  坑窪上,青金兩色金屬已縮至丹丸大小,顏色盡失,露出下方布滿暗金紋的石卵,散發著微微亮光。

  《龍書》有云:「青石有文者,往往藏龍蛻,夜視之,有光者,中有胎。」

  顯然,石卵中已孕育出蛟胎,只待自行開裂,便有青蛟現世。

  思定,鱗書輕撫小豆兒的腦袋,眼裡帶笑:「很快很快。

  東方屬木,主生發,應日出,龍寶寶為東方木行青蛟種,清晨陽氣初生,木氣最旺時,方會破殼而出。

  依師兄估計,便在這一次日出之際。」

  「咯咯,有龍寶寶看嘍。」小豆兒開心極了。

  明是夜晚,她卻比白日裡還要撲騰、歡鬧。

  連帶著鱗書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餘光一隅,石卵輕輕震顫,一道細縫悄然裂開,溢出些許青芒,似醒非醒。

  天色如一尾玄魚,翻身揚鰭,便得一片瑩白,是為平旦日出。

  有霞從東方生,有光自東方來,照得山林水澤驟亮,喚得萬物生機驟醒。

  卻看那天光與石卵甫一相合,丈大青石出乎震,裂聲騰騰,至極時,便得一聲轟然炸響。

  石卵應聲徹裂,一道青光沖天而起,挾清氣臨世,忽聞地中鳴金聲,又有四方草木簌簌而動。

  乃為一幼蛟,半尺許,青鱗細軟,色如嫩芽,背脊處生有一線暗金紋,自顱尾貫穿,頗有幾分沉靜與靈秀。

  它昂首對著朝陽輕嗅一口,軀上青鱗色漸深,旋即垂下小巧頭顱,一口一口啃舔卵殼碎石。

  待得八九,便弓身一竄,貼地滑行,沿鱗書身上道袍而上,輕輕伏在了他的肩頭。

  便在這時,鱗書看見了三根蜷縮的趾爪。

  色青,爪尖卻帶有一點暗金。

  與此同時,他心頭忽地湧出一股濃濃的親切與眷念,源頭赫然正是肩頭的小青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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