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爾雅·釋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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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霧消散,天光乍亮,丈大的鯉魚屍首橫在溪邊,魚嘴無力張合著,吐出一串串血沫。

  鱗書不忍它痛苦,索性一掌賜死。

  他手腕翻轉,又取出一柄膾刀,踏住魚身,嫻熟地沿魚尾處平切。

  三刀兩挑,便是肉與骨分離,猶如庖丁解牛般。

  白潤的魚肉帶著一股淡淡的清新,其上生有暗金紋理,埋於魚身的自然紋路間,沒入魚皮,悄然蔓延到了金鱗上。

  得見此,鱗書心中一動,念起龍書記載:「龍肉,以醢漬之,則文章生。」

  這暗紋金鯉顯是已走上化龍的路子,成了龍屬。

  只是走得遠了些,也偏了些。

  長出類人手腳,而非龍之九似狀貌,便已失了真龍本相,背離了成龍的道路。

  若一味培養,說不得會生出魚夜叉這一怪物來。

  苦等數十日,得鯉又非鯉,一番功夫作了空,難免會叫人心灰意懶。

  鱗書卻面色平靜,只打量一眼,便略一抬手。

  清澈溪水涓涓而來,柔如繞指、洗過魚身,一撥一捋,幾塊卵石咚咚滾了出來。

  大如拳,小如珠,光滑、色異,狀不同。

  定睛看去,中有一石,為青黛、脂玉質,表面覆有幾縷淡淡的暗金紋。

  竟與鯉魚肉中的一般,別無二致。

  「石,山體之精,青者曰青珉,有文曰文石。

  龍散於各處,鱗蟲、走獸、山川地理,乃至天文氣象,皆可成龍,皆有對應的養龍之法。」

  剔骨取肉的一刻,他忽地想起,鯉魚常於河底拱泥覓食,易誤吞些小石子,滑入肚中。

  暗金紋鯉雖已成山野精怪,卻並非於朝夕之間,進食時,很大可能會吞沒些溪底的卵石。

  這些卵石年深月久地待在魚腹中,受其影響,說不定已生出了變化。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回想《龍書》所記載,鱗書淡淡一笑,俯身拾起青黛石,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懷裡。

  這枚卵石,現在已成了他的寶貝。

  鯉魚化龍的路子走不通,便走那石卵出蛟的法子,也不錯。

  有道是,完來大璞歸天地,鱗書盡取白潤魚肉,妥善收好,便法力一震,將身旁的巨大魚骨架碾成細粉。

  旋即,他盡散入溪流,徑直餵了魚。

  這魚骨可是好東西,源於龍種,已相當於靈材,很是滋補。

  今日隨手一舉,來日說不得又會生出一條能化龍的鯉來,有失方有所得。

  待群鯉爭相而食,鱗書目光一轉,攝來頎長一尾,贈與麻衣老漢,便轉身留得背影,消失在了蟠溪。

  溪盡常為江,水天一色,雲捲雲舒。

  乘舟飛流,中歷九曲,直下三千尺,便抵一處。

  擁兩岸青山,隱於江河之盡。

  喚作道一太妙真門。

  幽靜山谷,草藤纏繞的石碑上,刻有宗名六字,時有猿啼、白鶴飛。

  是為一小觀,隱隱於野。

  觀前一隅,身穿青袍的壯實小修,正頭戴斗笠、使著鋤頭鋤地,開出一排壟土。

  一旁是騎著白鶴,扎有雙鬟的小女娃。

  鱗書方一至,話未出口,一串銀鈴笑聲便已掛在了耳旁:

  「咯咯,大師兄回來啦,小豆兒想你了。

  師兄,師兄,有沒有給小豆兒帶好吃的、好玩的。」

  卻是小豆兒眨著雙圓圓大眼睛,小手環住鶴頸,騎鶴而來。

  望著這道身影,鱗書溫和一笑,雙手慣例伸出,便托住了飛撲而來的小豆兒。

  他順勢摟著,將小豆兒抱在懷裡,輕聲解釋:「師兄這次光顧著抓龍了,沒來及去坊市。

  下次,下次一定給小豆兒帶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好玩的。

  好不好?」

  說著,又輕輕揉了揉小豆兒的腦袋。

  「好呀好呀。」小豆兒也知理,眉眼彎彎,點頭應道。

  旋即,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湊近鱗書耳邊,小臉認真,嘟著嘴巴,輕聲開口:


  「師兄,師父聽你又去抓龍,可氣可氣了。

  小豆兒見他兩條眉毛都打成了結,一臉兇巴巴的。」

  話音未落,便有一玉白袍老道手握拂塵,悄然出現。

  他慈眉善目貌,輕咳了一嗓子:「小豆兒,為師向來和藹,怎會將『凶』字寫在臉上呢。

  你二師兄鋤地許久,想必也有些口乏,為他取些山泉水來,潤潤口。

  我與你大師兄,有些話說。」

  「哦。」小豆兒低頭、抿起嘴,「師父,那你待會兒小聲一點,別嚇著小白鶴。」

  說罷,她偷偷向鱗書眨了眨眼。

  隨即喚來白鶴近身,輕手輕腳地離開懷裡,扶著鶴頸,穩穩坐著。

  鱗書望著一大一小遠去的兩道身影,會心一笑。

  然而,不過半息,便被一聲冷聲撞破:

  「你這逆徒!何故發笑。

  莫不是這一次捉到了龍不成?」

  抱一道人瞥了鱗書一眼,對眼前的這個弟子,可謂是又愛又恨。

  年十六,君子貌相,謙恭有禮。

  做人知止而止,頗有三分神人風采,修道勤而行之,三山五嶽無人出其右。

  可偏偏迷上了養龍一道,糊塗啊。

  念及此處,抱一道人捋動塵絲,眼一瞪,嘆口氣道:「鱗書徒兒,修道一途需日行晨課五事,築基煉己,化盡身中濁氣。

  九年之後,可得九能,亦可目視千里,耳聞萬里,鬼神不能匿其形,水火不能傷其身。

  你已圓滿,逾三年,欲要何時感靈結胎?」

  說到此處,他語氣微微一頓,「再有月余,便到了應邀前往坤元法會之時。

  據為師所知,與你同輩的那些個弟子,皆已神炁相合,得一縷靈韻入體,凝就道胎。」

  抱一道人意有所指,鱗書聞言心領神會。

  與別觀弟子相比,他苦苦尋龍,已蹉跎兩三載,修行慢了半步。

  坤元法會又免不了互比臉皮,屆時,以他目前的情況,怕是會當眾難堪,下不來台面。

  不過,那都是昨日了。

  昨日之日已去,今日之日即來。

  「還請師父放心,一月之內,徒兒必定凝就道胎。」鱗書自信一笑。

  抱一道人眉目一動,語帶欣喜道:「好徒兒可是想通了,放棄了以龍蛟靈韻凝就道胎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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