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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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昌路北段,挨著一片仿石庫門建築,有棟三層高的獨立房子,牆面上掛著【寶昌通運】的木牌,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門口擠著幾輛破黃包車,車軲轆歪歪扭扭,還有一輛帆布蓋著的卡車,看起來很久沒用了。

  幾個夥計蹲在牆根,看著來往行人,煙抽得一口接一口,時不時爆出一陣鬨笑,嚇得路人腳步都快了一些。

  這公司看著寒酸,裡頭卻大得很,前店後院,擠擠挨挨能住下幾十號人。

  後院緊挨著座大廠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紅色的磚塊,那是一二八抗戰時被日寇飛機炸的,老人常說,當年炮彈落下來的時候,廠里連著老闆還有十幾個工人在趕工,一炮轟下來,連個全屍都沒留。

  每到立春那幾天,到了夜裡,總能聽見遠處飄來慘叫聲,細細的,傳得老遠。

  日子久了,就有人說,看見廢廠房裡爬出來鬼影,伸手喊著「救我,救我」。

  而這家公司,便是陳嘯雲的老巢。

  阿進走出帳房,抬眼瞅了瞅天,太陽早沉到雲後頭了,他估摸了一下,按照雛兒的速度,進去三分鐘,怎麼也該完事了。

  就怕那小子嘗了一次甜頭,不知足,非要再來一回,也怕窯姐兒見著嫩小子,動了歪心思,纏著不放。

  可就算如此,左右不過一刻鐘的事情,孩子太小,哪裡懂溫存與調情,這會兒怕是正意猶未盡地穿衣服,算著路程,肯定不會撞破什麼。

  「你,你。」

  阿進抬手指了指正圍在一塊兒打牌的兩個漢子,後者沒有半點猶豫,放下一手好牌立馬起身,左右幾人也不惱火,顯然是見慣了。

  「進哥!」「進哥!」

  阿進從身上掏了掏,摸出半包煙,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將剩下的丟了過去:「跟我走。」

  兩人也不問為什麼,分了煙就跟在身後,路過牆角時,順手撈起放在那兒的深色工人帽扣頭上。

  --

  阿進帶著人剛出門,沈維安就在二樓的屋裡,右手伸到兜里摸了摸,空的,沒有煙。

  眼前的一切極大地顛覆了他的想像!

  他之前猜了無數種可能,要麼簡單到離譜,就一張木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一張床,空落落的。

  要麼就複雜得很,牆上貼滿地圖、情報,寫滿密密麻麻的字,就像電影裡那般專業。

  可現實是,他想錯了,錯得離譜。

  光陰長河仿佛在這件屋子裡停止了流動,就連那昏暗的燈光都呲呲了好久才亮起,只是忽明忽暗,似乎隨時就要熄滅。

  進門右手邊的掛衣架上,掛著件黑色呢絨大衣,灰撲撲的一層,把原本的顏色全蓋了,只剩燈光下能看見一點大衣的輪廓。

  沈維安抬腳往裡走,腳剛落地,厚厚的灰塵就陷下去一塊,跟踩在冬天沒踩過的雪地里似的,抬腳便簌簌往下掉。

  紅木做的書桌、書櫃、餐桌,擺得整整齊齊,能看出來當年花了大價錢,可現在,木頭的光澤早沒了,裂著細縫,灰濛濛的。

  餐邊櫃的玻璃門後面,還立著幾瓶洋酒,瓶身上的標籤泛著黃色,也不知道放了這麼久,還能不能喝。

  腳邊擺著一雙棉拖鞋,旁邊是個小鞋櫃,鞋擺得規規矩矩,能看出原主人是個愛乾淨的人。

  一邊是紅木家具、進口洋酒、真皮沙發和真皮大床,一邊是滿屋子的灰塵、剝落的漆皮,這反差,大得扎眼。

  「難道這不是專門留給我的??」

  沈維安有些迷糊,若不是自己親手打開,他怎麼也想不到安全屋竟然是這樣的。

  他輕輕關上房門,來到書桌前。

  「呃..竟然是軟墊椅。」

  沈維安抬手吹了吹桌上的灰,灰塵揚起,露出一個棕色的信封,封著蠟,依然完好。

  【致後來者】

  咕咚

  沈維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突然有種預感,這封信...似乎是留給他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手拆開蠟封,把裡面的信紙抽了出來。

  字跡有些亂,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

  大部分筆畫都連在了一起,似乎連抬筆的時間都沒有。


  信紙的邊緣還有一處暈開的暗黑色印跡,沈維安看得仔細,那是血...

  可當他看向信紙的第一行,胸膛仿佛被猛地撞了一下。

  【親愛的同志:

  當汝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吾大抵已然犧牲,如今,這未竟之志便交到了汝手上。

  請不要悲傷,不要氣餒,更不要害怕。

  為國犧牲,乃吾之夙願,若是有朝一日,將吾之故事告知後人,當足慰吾心。

  唯一遺憾的,便是未能完成祖國與人民交於我的任務與期盼。

  別擔心汝是孤身一人,只要走上了救亡圖存這條大道,自有同行之人。】

  字跡到這裡更亂了,這個盼字出現了好幾次塗改,似乎原主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無法支撐。

  而那刺眼的黑色印跡,似乎便是寫到此刻滴落的,當年應該是鮮紅的吧?

  沈維安雙手微顫,他放下信紙,走到餐邊櫃前,拿起一瓶洋酒,酒瓶蓋擰了半天才打開,他用袖口胡亂擦了擦,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味道從喉嚨竄到胃裡,刺得他渾身一哆嗦,再望向書桌,雙眼開始變得模糊,恍惚間,好像看見寫信的人就坐在那張椅子上,身體已經來到了極限,卻還在拼命寫著,就怕來不及交代後事。

  回到書桌,沈維安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看,後面的字寫得更快,更亂,像在跟時間賽跑:

  【日寇圖謀甚大,虹口有多處修建工事的痕跡,工部局、政商名流多有收買,要千萬小心身邊之人。

  其餘信息,詳見文件。

  他日若是光復故土,勞煩在黃浦江邊倒下一碗勝利之日的熱酒,汝可千萬別下來陪吾共飲。

  你的同志

  民國二十年十二月三日】

  !?

  「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抓起信封,盯著落款的時間,眼睛越睜越大。

  民國二十年十二月??

  六年前??

  這間安全屋已經空了六年?

  可旋即,沈維安似乎想到了什麼。

  六年前...1931年...918...東北巨變,三省淪陷,距離「一二八淞滬抗戰」只剩不到兩個月。

  起先,他對那句日寇圖謀甚大沒有在意,現在看來...這位前輩似乎在執行與自己一樣的任務?

  難道說...上次的同志沒有改變歷史,死在了...戰爭爆發前?

  這次自己作為繼任者,所以會再次出現在這裡?

  第二次淞滬抗戰即將爆發,沈維安這才被「派」來?

  那這六年裡,還有沒有人在執行任務?

  一個個問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撞入他的大腦。

  沈維安靜坐在桌前雙手托腮,不知不覺間,他開始將自己代入【傳奇調查員】的角色。

  似乎從此刻開始,任務便正式開始。

  他率先想到的是遺書末尾說的「文件」。

  沈維安深吸一口氣,手指按在了文件夾的搭扣上...

  「果然...是空的。」

  現在是民國二十六年,已經過去這麼多年,先不說情報有沒有過時,就是這麼草率的放在桌上就不太現實。

  但若是說有其他同志先一步來取走了?

  沈維安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遺書上的蠟封是完整的,哪怕是自己人,也不會留下這麼一封有可能暴露所有人的遺書。

  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

  「前輩,看來這是對我的第一個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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