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寶昌路16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民國26年的冬天顯得格外寒冷。

  離開了那間充斥著原主頹廢氣息的公寓,冬日的閘北,才以一種更真實、更粗糲的方式撲面而來。

  寒風吹過沈維安的面龐,倒卷著嘴裡哈出的熱氣,與這個世道撞了一個滿懷。

  印象中,這裡的天空應該灰濛濛的,寶昌路狹窄的里弄兩側,斑駁的磚牆裡寫滿了陳舊,地上黑褐色的泥水混著寒氣被踩得啪嗒作響,鍋碗碰撞,嬰孩啼哭,還有牌桌上驟然爆發的粗野罵聲充斥著這個時代。

  空氣里到處都混雜著煤球爐的硫磺味、劣質菸草的辛辣和陰溝里一陣一陣的臭味。

  這裡距離火車站只有一街之隔,不少閘北工廠生產的貨物都要依靠人力運輸到火車站。

  「快點,趕不上火車,你們這次的工錢全部扣光!」

  工頭叼著煙,不斷呵斥那群早已被重物壓彎了脊樑的搬運工。

  力工們黝黑的面龐下,是麻木的沉默。

  好似只要每踏出一步,生命便會流失一分,當死亡來臨的時候,他們才能得到最終的解脫。

  但才走出公寓,沈維安便是一愣,那破舊收音機里的《鶯鶯拜月》依舊唱個不停,但腳下乾淨的水泥路,兩側街道上琳琅滿目的店招讓他應接不暇。

  沒有棉襖上打滿補丁,雙手攏袖的粗糙漢子蹲在路邊對行人指指點點,只有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手上拎著公文包行走不停地男人。

  沒有滿臉菜色、眼中寫滿憂愁的窮苦婦人,儘管不在租界內,但女人們依舊將自己收拾得體面乾淨,在路邊的店鋪購置年貨。

  繁華?

  是的,出人意料的繁華,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給了沈維安一種現代江浙滬古鎮的錯覺。

  復古的建築,熙攘的人群,叫賣的商家...

  這...似乎與他的認知不符,也與所謂的史書記載有些不符。

  只是轉念一想,沈維安便快速接受了這一切。

  畢竟誰又能想到,後世史書上大戰阿爾法狗的末代棋聖竟然是個抽象派呢?

  搖了搖頭,將這些奇怪的想法全部拋諸腦後,沈維安心中默念「寶昌路16弄44號」,又看了眼那間蘿春閣的閘北分店,門口的夥計正熱情地招呼客人:「先生,我們這裡的生煎那可是上海灘所有生煎店的祖宗...」

  這...這居然是生煎包的祖宗店?

  這間的【蘿春閣】分店規模不小,上下三層的磚木結構,巨大的招牌在一眾店招中是最顯眼的。

  什麼時候,這賣生煎的也弄得跟茶樓一樣了?

  沈維安掂了掂口袋,裡面有老范離開前給的10張1塊法錢幣,上前要了一兩生煎。

  「誒?【客寧】你這1塊的法幣...沒有零錢嗎?」夥計才領著沈維安進店,稱了一兩熱騰騰的生煎用油紙包好遞過來,卻看見沈維安手中那1塊錢的法幣。

  夥計看見那張1塊法幣,面露難色。

  沈維安這才意識到問題,一兩生煎不過兩三個銅元,法幣雖已推行兩年,民間小額交易卻仍用舊制銅板。

  他將口袋裡外里翻遍了,竟找不出一枚銅板。

  「要不您先吃著,回頭再來付錢也行。」夥計見狀,稍稍停頓便笑著圓場。

  沈維安暗嘆一口氣,這便是在史書上讀不到的「繁華」。

  官方與民間兩套貨幣體系並行,整個內政與金融體系的混亂被掩蓋在了外敵強壓之下。

  「這...也好,問一下寶昌路17弄怎麼走?」

  夥計來到門口,指著西邊道:「先生,看見那根電線桿了嗎?右轉就行。」

  「謝謝儂!」沈維安調整了一下口音,讓自己看起來更適應這個時代的上海灘。

  可就在他的身影混入人群,那名夥計突然朝著不遠處向他走來的男人彎腰、低頭訕笑:「進哥...」

  只見一名身穿短褂棉襖、面容消瘦、眼眶深陷,黑眼圈仿佛大煙成癮者一般的男人上前低聲問道:「說。」

  夥計道:「問路,寶昌路17弄。」

  「17弄?」被稱為進哥的男人眉頭微皺。

  17弄有什麼?難道有人在這裡開私窠子?


  夥計點了點頭,再次確認。

  而進哥卻掏出四個銅板數了數,塞進了對方手裡。

  夥計笑著道謝,待進哥離開後跟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叫賣。

  另外一邊,當沈維安站在寶昌路16弄的號牌前時,范仲文笑著看向回來的男人問道:「阿進?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跟著麼?」

  「寶昌路17弄。」阿進吐字如金。

  老范扶了扶眼鏡:「你特娘多說幾個字會死?」

  阿進卻低頭掏出一支煙點上:「可能是私窠子。」

  「所以...」老范不愧是堂口的軍師,反應極快:「你擔心小弟發現你跟蹤,覺得丟人?」

  阿進點了點頭。

  老范的笑容更盛,盛道有些發冷:「你晚點帶幾個人,教教那娘們規矩,別驚著維安。對了,別忘了租給那娘們的,是不是大哥太仁慈,讓他們都忘記【癲龍】這個稱號是怎麼來的了?」

  阿進「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老范收斂笑容,大腦飛速運轉,覺得這17弄不太對勁,但怎麼個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他想了想還是將這件事情先放下,晚上的行動太詭異,他從昨天到現在眼皮子一直在跳。

  「不行,這麼去插旗太危險了,那條街幾個大的賭場背後都有日本人的影子,顧四爺歷來跟張嘯林那狗日的不對付...」

  老范搖了搖頭,喚來幾個人開始吩咐...

  這邊沈維安根本沒發現身後有人跟著,只是轉入那16弄後,只覺得天色愈發昏暗,弄堂極窄,不過堪堪能通過一輛黃包車,灰色磚石堆砌出兩道高牆,一道道石門如同無窮盡的鏡像復刻,延伸到遠處的黑暗中。

  一處處院門開著,裡面傳來嬰孩哇哇的哭叫聲,他甚至可以憑藉那尖銳的爆鳴幻想出一幅幅夫妻吵架的畫面。

  好濃厚的底層生活煙火氣。

  他數著門牌,看到了44號,只是才探頭張望,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道水幕...

  下一瞬,沈維安不知道自己如何做到,只是覺得脖子「咔噠」一聲,眼前一花...他竟然本能地避開了。

  嘩——!

  一盆水被澆在地上,若是他反應稍慢,怕是要被澆個透心涼。

  再次探頭,只有一個婦人的寬厚背影,沒有絲毫差點潑到人要道歉的模樣。

  抬起頭,院內是經典的老式磚石建築,原本這種類似外灘石庫門的中西結合房屋被模仿著搬到了閘北。

  稍稍結合了南方的建築特色,修成的聯排的狹長小院落,將四合院的每個院改成了獨具特色的天井。

  將原本的平房改成了兩層或是三層的住宅,原本這樣的房子大多都是給大戶人家住的。

  但是連年的戰亂,加之租界一次又一次擴張,富戶們往往搬到了法租界,將閘北房子租了出去。

  這樣的一套小院落,往往住著好幾戶人家,若是運氣不好,便是閘北版本的「禽滿四合院」。

  沈維安沒有開口去問,口袋裡早有一把鑰匙。

  不知為何,他才進院子,就將目光盯上了二樓靠西的那扇門,二樓石廊只有靠近那裡的位置,門口沒有擺滿各式雜物。

  「濃撒人啊?」

  或許是意外沈維安的踏足,也或許是剛才差點潑到人的心虛,寬厚背影的婦人冷著臉轉身質問。

  聞言,沈維安抽了抽嘴角,他適才沒有注意,那滿臉橫肉的婦人手臂竟然比自己大腿還粗,活脫脫一個矮版許褚。

  若是有人說她能將院裡的那顆不知名小樹連根拔起,他絕不懷疑。

  「我租了樓上的房子...」沈維安指了指二樓靠西的那間。

  婦人這才些許放鬆,不過眼中依舊警惕:「哦,阿拉這裡水電費是平攤的,弄曉得伐?雖然這個月弄剛來,但還是要按照整月算啊。」

  沈維安一聽樂了,不過這時候他沒想著反駁,只是慶幸自己猜對了房間。

  無論如何,這個環境,這個鄰居,怎麼看都是一個相對靠譜的安全屋,只是不知道這房子有沒有後門。

  來到二樓,沈維安掏出鑰匙。

  吱嘎

  門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