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悔與遺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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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轉眼已經是十五年後。

  竹葉不知落了多少回,又生了多少回,青竹小軒的屋檐下,棋盤還在,茶盞還在,對弈的三人也在。

  周宇卡在築基初期巔峰已經十年了。

  丹田裡那滴藍色的液體安安靜靜地懸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試過閉關,試過丹藥,試過運轉《滄浪訣》千百個周天,但那一層薄薄的瓶頸始終橫在面前,看得見,摸得著,就是捅不破。

  什麼是道心通明?什麼是道心堅定?

  在書上讀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認得,但合上書卷,還是不明白。

  韓立最近發現,周宇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端著茶盞,茶涼了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

  有時候坐在棋盤邊上,手裡拈著一枚棋子,半天不落,等回過神來,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麼。

  這一日,雨後的天光清清爽爽的。

  韓立與何仙師在屋檐下對弈,棋盤上的黑白子已經擺了大半,局勢正緊,兩人誰都不說話,只有棋子落盤的脆響,一聲接一聲。

  一枚白子落在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上,既不是攻,也不是守,更不是布局就像是一個人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莫名其妙地拐進了死胡同。

  韓立看著那步棋,眉頭皺了起來,周宇也皺了起來,從神遊中回過神來,定睛一看,那枚白子孤零零地懸在空處,前後左右沒有一兵一卒,像一顆被遺忘了的棋子。

  韓立拈著黑子的手停在半空,抬起頭,看著何仙師,「何老這是什麼意思?讓我?」

  何仙師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捋著鬍鬚,笑了笑,那笑容里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放下了什麼的坦然。

  「說來慚愧,」他的聲音不大,「老朽壽元將近,金丹無望,明日開始,準備閉死關了,這棋啊……」他低頭看著棋盤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棋還沒下完,但已經不用下了。

  韓立皺著眉,直接站了起來,伸手從棋盤上拿起那枚白子,放回何仙師面前的棋盒裡。

  「這次不算,」韓立說,「等你出關,再戰。」

  何仙師看著他,愣了一瞬,隨即哈哈笑了起來,他沒有推辭,把棋子收了回去。

  何仙師轉頭看向周宇,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有長輩看晚輩時特有的那種慈祥。

  「小周,」他說,聲音放低了些,「你天資強過我太多,雖然你沒說,但我也知道,你至少是二色靈根,怕是天靈根也未可知。」

  周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何仙師給他倒了杯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把茶盞推到周宇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盞,抿了一口。

  「我看你一直以來,似乎有些鬱結,心裡藏著事,不肯說,也不願說。」何仙師放下茶盞,看著院子裡的竹子,目光悠遠,「我活了這麼久,如今勉強算是你長輩,還是得與你說一聲。」

  「我活了兩百零三年,」何仙師說,「頭一百年,我以為修道是爭,爭靈氣,爭丹藥,爭旁人高看一眼,第二個一百年,我以為修道是熬,熬壽元,熬寂寞,熬到身邊人一個個走在你前頭,後來這些年,我才漸漸明白過來。」

  他端起茶盞,沒喝,只是轉著盞沿。

  「修道修到最後,不過是修一個認字,認自己的路,認自己的命,也認自己心裡那團熄不滅的火到底是什麼。」

  茶氣漫上來,他隔著那層薄薄的白霧看向周宇。

  「你天資勝我百倍,可心裡那團火,燒得比誰都暗,不是因為火不旺,是你不敢讓它燒,怕燒著了從前,怕燒穿了來路,怕火光一照,把那些你不願看的東西照得太清楚。」

  他停了停。

  「我資質駑鈍,一生磕絆,到老不過築基,可若有人問我,何某人此生可悔?我只一句,那條路上落下的每一片葉子,每一場風雪,我全認。」

  他將茶盞輕輕擱下。

  「你不必告訴我你在怕什麼,但老頭子送你一句話,天靈根也好,偽靈根也罷,修仙從不是選一條對的路,是把你選的那條路,走成對的。」

  「望你他日回頭時,也能說一聲——不悔。」


  周宇看著何仙師,這位老人,在這個世界裡陪伴他最久的老人。

  「何老……」

  何仙師擺了擺手,目光落回院中那叢被風拂動的竹子上,「不必多言。」

  周宇看著這位老人。

  頓了頓。

  隨後手摸向儲物袋,一枚丹藥出現在掌心。

  韓立看見那枚丹藥,瞳孔猛地一縮。

  何仙師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枚丹藥,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這是……降塵丹?」

  「是。」周宇說。

  何仙師的臉一下子板了起來,像是一個老人在教訓不懂事的孩子,「此物你快收起來,我如今壽元無多,無法突破的原因更多是我自身,哪怕有這降塵丹也不濟事,這降塵丹,想來是你為自己結丹準備的,你天資強過我太多,莫要浪費了。」

  他伸出手,把丹藥推回來,手指微微顫著。

  周宇沒有接。

  他看著何仙師,把那枚丹藥又往前送了送。

  「此丹藥,我還有一枚,並不缺少,」周宇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麼說,「還請何老收下,小子可不想,到時追悔莫及。」

  最後四個字,一字一頓。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風停了,竹葉不響了,連屋檐上滴落的水珠都像是慢了半拍,韓立站在一旁,手裡還端著那盞涼透了的茶,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看著周宇,目光里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人。

  何仙師看著周宇的眼睛。

  那雙眼睛有一種「你說什麼都沒用」的認真。

  何仙師忽然笑了。

  他沒有再推辭。

  伸出那雙微微發顫的手,接過了那枚丹藥,丹藥落在他掌心裡,溫潤的,沉甸甸的。

  「你這孩子,」何仙師的聲音有些啞,但嘴角彎著,「心太軟。」

  周宇笑了笑,沒有反駁。

  窗外,竹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落,一顆一顆的,滴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個人坐在屋檐下,誰都沒有再說話。

  何仙師把降塵丹小心地收進袖中,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裡的竹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明天,閉死關。」他聲音平靜。

  韓立點了點頭,「等你出關。」

  何仙師哈哈一笑,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朝周宇點了點頭,又朝韓立點了點頭,然後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竹影落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那個佝僂的背影在竹林深處漸漸模糊,最後被一片翠綠吞沒了。

  ……

  何仙師走後,店裡忽然空了許多。

  不是少了一個人那種空,是聲音的空,棋盤還擺在原處,棋子還在盒裡,茶盞里的茶還冒著熱氣,但就是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個一邊落子一邊嘟囔的聲音,少了贏了棋後拍手大笑的聲音,少了那句「來來來,再下一盤」。

  韓立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茶盞。周宇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門外那片被雨洗過的竹林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寂靜像一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輕輕的,帶著一絲急切。

  「掌柜的,周宇,你們在嗎?」

  周宇和韓立對視一眼,那目光里沒有交流,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不安。

  兩人起身走到門口。

  小曇站在門外,手裡撐著一柄油紙傘,顯然是一路走來的。

  她的臉色比上個月更白了,白得像一張紙,只有嘴唇上還有一點點淡淡的血色,她扶著門框,胸口微微起伏,走這幾步路,已經讓她有些喘了。

  「小曇姐,怎麼了?」周宇開口問,哪怕自己已經知道對方要問什麼。

  「小秦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聯繫我了。」小曇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說他去外海了,你們能……能聯繫上他嗎?」


  周宇看了一眼韓立,韓立的目光落在地上,不知在看什麼。

  「啊……」韓立頓了一下,聲音不大,「秦兄啊,他沒聯繫我呢,我想想辦法,幫你打聽打聽。」他說得很慢,小心翼翼。

  小曇點了點頭,臉上的焦急淡了一些。

  「小曇姐,你先回去吧。」周宇接過話,聲音放得很輕,「你身子不好,別在外面亂跑了,秦大哥知道了,會擔心的。」

  「嗯。」小曇應了一聲。

  她撐著傘,轉身走了。

  周宇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走遠。

  走到竹林小徑的拐角處,她停下來,扶著一根竹子歇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直到那片翠綠把她整個人都吞沒了。

  韓立站在周宇身旁,看著那條空蕩蕩的竹徑,輕輕嘆息了一聲。

  「你在店裡等我。」他說。

  周宇點了點頭。

  韓立推門出去了。

  周宇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店裡,把櫃檯上的茶盞收起來,把棋盤上的棋子擺正,把被風吹歪的標籤按平。

  過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了昏黃。

  門被推開了。

  韓立走了進來,他的神色並不好,眉宇間有一層淡淡的陰翳。

  周宇迎上前去。「怎麼了?」

  韓立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個儲物袋放在了櫃檯上。

  裡面有一張留音符籙。

  周宇看完後沉默了。

  「要按照秦大哥的囑咐,和小曇姐那樣說嗎?」周宇的聲音有些澀。

  韓立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周宇來到外面,看著又開始聚集起來的烏雲。

  劇情是劇情,當自己真的設身處地之後,反而比當初霧裡看花時情感來的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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