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暗河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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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河水冷得刺骨,比隆冬里凍透的冰凌更甚,颳得人五臟六腑都發緊。黑暗將聲音吞去大半,只剩水流蹭著岩壁的嗚咽。

  莫懷舟指尖沾著慘綠螢石粉,是這暗河裡唯一的光。粉黏在指甲縫,划水摸壁時,墨色中拖出幾縷幽光,剛夠照見半丈內的怪石急流。

  沈持緊跟在他身後,左臂死死圈著背上昏迷的阿竹,右手攥緊從工坊帶出的心鐵劍格。金屬塊在掌心溫吞發熱,抵著周遭刺骨的寒。他心神全吊在雙臂上,實則是跟臂間那股狂暴力量死扛。

  誓火紋路沒因離開工坊而平息,反倒被黑暗與寒冷激得更凶,從左臂爬向肩胛,再往胸口鑽。他得時時刻刻攥著「守護」的念頭去順,去壓,把那股要爆開的力量按回經脈深處。每壓一次,喉頭就湧上甜腥,咳出的血沫里,金屑愈發刺眼。

  「右轉,貼左壁。」莫懷舟在前頭低喝,聲音壓得極輕,差些被水聲蓋過。他沒回頭,死死盯著螢石粉照出的前路,耳朵幾乎貼在濕滑的岩壁上,憑著水流回聲辨著通道寬窄、走向。

  沈持沒力氣回應,只咬緊牙關,按指示奮力划水。背上阿竹的重量仿佛有千鈞,不只是因為她軀體,更有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責任。他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拂過後頸,冰涼,時斷時續,每停一次,心就狠狠揪一下,連呼吸都滯澀幾分。

  又漂了約半炷香,前方水聲陡然變響,宏闊又暴烈,撞得岩壁都微微發顫。

  「停!」莫懷舟攥緊左拳,示意止步。螢石微光映著他凝重的側臉,側耳聽了片刻,眼裡掠過一絲驚悸,「前頭是斷崖,聽回聲,深得很。還有渦流。」

  沈持心往下一沉。斷崖瀑布,意味著他們只能被衝下去,死活難料。渦流更凶,一旦卷進去,怕是再也浮不上來。可他背上還有阿竹。

  沒工夫猶豫。莫懷舟飛快解開腰間浸透水的布繩,一端扔給沈持:「綁緊,三個人,不能散。」他自己則把另一端牢牢系在腕上。

  剛綁好,那宏闊的水聲已到近前。前方黑暗忽然敞亮幾分,水流沒了岩壁束縛,變得狂野奔騰,推著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沖,力道大得掙不開。

  「深吸氣!」莫懷舟的吼聲混在轟鳴里,模糊不清。

  下一刻,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

  身體在空中滯了片刻,輕得無助,隨即被狂暴水流裹著,狠狠砸向下方黑暗。沈持只來得及把阿竹往身前護緊,蜷起身子,用後背去接那未知的撞擊。

  「砰!」

  是礁石。右肩胛骨傳來清晰的撞擊聲,聲音中藏著一絲短暫清晰如金屬摩擦般的異樣,仿佛撞上的不是石頭,而是另一塊鐵。劇痛瞬間炸開,眼前金星亂冒。緊跟著,河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口鼻,窒息感掐住喉嚨。更凶的危機在後頭——身體被一股無形巨力往下拽,旋轉著,徹底失了控。是渦流。沈持急得雙目赤紅,下意識將阿竹的頭死死按在自己頸窩,用身體擋著湍急水流,拼盡全力屏住呼吸。

  背上,阿竹在撞擊的瞬間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眼睛驟然睜開,瞳孔在黑暗裡渙散了一瞬,又被灌入的河水激得劇烈嗆咳。劇痛和窒息讓她本能地掙扎,手腳無意識地抓撓,可力氣很快就被冰冷的河水和眩暈感抽走,只剩下一陣陣細微的抽搐。

  沈持感覺到她的反應,心底一沉,卻無暇細察。胸膛的空氣耗得飛快,耳邊只剩水流的咆哮和自己狂亂的心跳。右臂本就被誓火蝕得麻痹,肩背新傷又雪上加霜,半點力氣都使不出,只憑著一股執念,死死護著背上的人。

  就在意識開始發飄的瞬間,腰間繩索猛地傳來一股向上的拉力,巧得很,帶著點旋轉的力道,剛好把他從渦流核心邊緣扯了出來。

  是莫懷舟。

  沈持順著那股力道奮力一掙,頭終於衝出水面,貪婪地大口吸氣,冰冷空氣颳得喉嚨生疼,咳出一大口水,混著血絲和幾點金屑。他第一時間看向阿竹,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沒有焦點,嘴角不斷嗆咳出混著血絲的水沫,呼吸急促而微弱。

  「快,離開這片潭子,邊上有淺灘。」莫懷舟喘著氣,指了指側前方隱約可見的平緩河灘陰影。

  兩人手腳並用地拖著阿竹撲騰上岸。沈持立刻將她放平,見她雙眼緊閉,眉頭痛苦地蹙著,身子還在無意識地輕微顫抖,但呼吸總算順著了些,不再嗆咳。他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涼得很,沒發燒,可心頭的石頭半點沒輕——她醒了,又似乎沒完全醒,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比徹底昏迷更讓人揪心。

  莫懷舟掙扎著坐起身,飛快摸了摸腹肋處。那裡冰封的蝕痕依舊是死灰色,猙獰可怖,剛才的撞擊和掙扎像是觸動了病根,一陣陰寒隱痛傳來,提醒著他那三個月的期限,絕非戲言。他撕下一截還算乾燥的內衫下擺,扔給沈持:「擦擦臉,把後背包一下,流血了。」


  沈持這才覺出後背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滿手濕滑,不知是水還是血。他胡亂擦了擦,用布條草草裹住傷口,目光卻死死盯著來時的水道方向。黑暗裡,除了水聲,好像還飄著別的聲音……

  「叮……鈴……叮鈴……」

  空靈,規律,從瀑布方向飄來,被水波折得忽遠忽近。

  莫懷舟臉色驟變,猛地趴低身子,耳朵貼在地上細聽。「是水聽鈴。」他壓著聲音,語速極快,「衍聖閣追水下目標用的法器,專探鎖心釘蝕痕和強心神波動。他們有人下水了,聽這聲音,離我們最多半里。」

  「走哪邊?」沈持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向前方。河道在這裡分了岔:左側寬敞,水流平緩,該是主河道,可那詭異的鈴鐺聲在裡面迴蕩放大,鬧得人心慌;右側是條窄得多的支流,入口被幾塊巨石擋了大半,水流湍急,卻靜得可怕,像是通往另一個死寂的世界,連風聲都透不進去。

  莫懷舟瞥了眼鈴鐺聲傳來的方向,又看了看右側寂靜的支流,沒有半分遲疑,指了指那邊:「這邊,快!」

  信任,此刻不過是跟著求生本能走。沈持背起阿竹,莫懷舟在前探路,小心翼翼避開突出的怪石,一齊踏進了那條狹窄、幽暗、不知盡頭的支流。

  支流里的水比主河道更急,也更冷。岩壁逼仄,常常要側身才能過去,突出的石塊不時刮擦著身子,添上新的灼痛。唯一的好處,是身後那催命的鈴鐺聲被岩石和水聲擋了,徹底聽不見。可這份寂靜沒帶來半點安心,反倒更壓抑,像鑽進了一頭巨獸的食道,前路茫茫,看不到光亮。

  通道越來越窄,頂部越來越低,到後來,幾乎要躬身才能前行。莫懷舟的螢石粉早已耗盡,絕對的黑暗重新統治了一切,只能靠觸覺和水流的方向摸索前進。

  忽然,前頭的莫懷舟停了下來。沈持收勢不及,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前頭沒路了。」莫懷舟的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真的沒路,是路被水淹了,頂部全合住了,這是段渴烏道。」

  「多長?」沈持啞聲問。

  「聽水聲回聲,至少十丈。」莫懷舟估算著,語氣裡帶著難掩的顧慮:「得閉氣潛過去。我或許能行,你帶著她……」

  沈持沉默了片刻,輕輕把阿竹放下,讓她靠在岩壁的凹陷處。黑暗裡,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拂過手背。不能把她丟在這裡,絕不能。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燒起來,熾烈,堅定,壓過了對溺水的恐懼,壓過了傷勢的疼痛,也壓過了誓火在經脈里的狂躁——得帶她出去,死也要帶她出去。

  這份守護的執念太沉,連掌心的心鐵劍格都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用腰間剩下的布繩,把阿竹牢牢綁在背上,打了個死結,又仔細檢查了兩遍。深吸一口氣,正要往下跳,背上的阿竹忽然猛然抽搐了一下,整個身子劇烈地、抗拒似的扭動,力道大得不像個剛醒的孩子。

  「唔!」一聲短促的嗚咽從背後傳來,混著痛苦和極致的恐慌。

  阿竹醒了!

  沈持還沒來得及歡喜,阿竹的掙扎越來越烈,手腳胡亂踢打推搡,指甲甚至摳進了他後背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要窒息,眼神渙散,看不到半點清醒模樣。

  「阿竹,是我,冷靜點!」沈持急忙低吼,想轉身按住她,可狹窄的通道里,漆黑一片,他根本沒法穩住一個瘋狂掙扎的人。阿竹一腳狠狠蹬在他的新傷上,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鬆了手。

  更讓他心涼的是她的反應——她像是沒聽見他的聲音,就算聽見了,也曲解成了別的意思。沈持清晰感到,她此刻心裡沒有半分甦醒的迷茫,只有溺水般的窒息恐懼,還有對他這個「束縛者」的極致抗拒。

  沈持心頭髮沉——她的感知果然亂了!自己那份恨不得刻進骨子裡的守護,在她扭曲的感知里,怕是變成了要把她拖進深淵、榨乾她最後一口氣的滾燙水壓。

  「放……開!……壓得我喘不過氣……」阿竹的囈語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字字都戳在沈持心上,印證了他的猜想。她掙扎得更凶了,雙手去抓綁著她的布繩,指甲幾乎要嵌進繩結里。

  「沈持!」莫懷舟的聲音在前頭響起,冷靜里摻著焦急,「不能等了,再耗下去,要麼她掙開掉水裡,要麼我們都死在這。我數三下,跟著我沖,你必須按住她!」

  沒有選擇。沈持咬碎牙,把口中殘存的氣息深深壓進丹田,左手反手死死扣住阿竹亂抓的手腕,右手攥緊心鐵劍格,把所有心神——焦急,恐懼,還有那份「必須帶她出去」的執念,一股腦灌了進去。


  「一!」

  劍格驟然發燙,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順著臂骨蔓延,稍稍壓下了幾分麻痹。

  「二!」

  阿竹的掙扎因為窒息感逼近,達到了頂點,指甲深深摳進沈持的手背。沈持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後背傷口被牽扯得劇痛,誓火也趁機反撲,經脈里的灼燒感再一次爆開,順著血液蔓延至全身,他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把扣著阿竹的手又緊了緊。

  「三——走!」

  莫懷舟低喝未落,身影已率先扎進前方漆黑的水裡,水花無聲無息,只留下一圈極淡的漣漪,轉瞬就被湍急的水流撫平。沈持不敢耽擱,借著那股孤注一擲的狠勁,背著依舊掙扎的阿竹,猛地俯身,一頭扎進了冰冷刺骨、徹底沒頂的渴烏道。

  四下里全是黑,連自己的手掌都看不見分毫。河水冷得像冰刃,順著口鼻往胸口鑽,嗆得他胸腔發疼,卻不敢鬆口換氣。

  更要命的是臂間的誓火。冰冷的河水和極致的危機感,徹底激怒了那股潛藏的力量,它像一頭掙脫了半道枷鎖的困獸,在經脈里瘋狂衝撞、撕咬,每一次衝撞,都讓他渾身抽搐,力氣跟著泄掉幾分,意識也開始模糊。沈持只能死死攥著心鐵劍格,把所有的心神、所有的執念,都系在「帶阿竹出去」這五個字上,憑著這股念頭,硬生生把那股狂暴的力量又按了回去,一寸寸,不肯退讓。

  十丈距離,在陸地上不過是幾步路的功夫,可在這黑暗、冰冷、湍急的渴烏道里,卻漫長得像一個沒有盡頭的紀元。沈持的意識開始渙散,耳邊的水流聲越來越遠,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還有阿竹漸漸微弱的掙扎聲,心底的急切又重了幾分,那份執念,卻愈發堅定。

  對阿竹守護的承諾,壓榨出沈持最後一絲力氣,他咬著舌尖,借著那股鑽心,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拼盡全力,奮力一掙!

  「嘩啦——!」

  頭終於衝破了水面,冰冷卻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帶著山谷間的清寒,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水裡,混著暗紅的血絲,還有幾點刺目的金屑,落在冰冷的水面上,轉瞬就被水流沖走。他來不及喘息,急忙轉身拍打著阿竹的後背,幫她咳出嗆入喉嚨的少量河水,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了她。

  阿竹此刻她伏在他肩頭,每一聲嗆咳都像是從肺腑深處硬擠出來的,間雜著壓抑不住的、小動物般的嗚咽和啜泣。可當沈持試圖安撫時,她整個人猛然一僵。

  「別……別碰我……」她的聲音混著水聲和哭腔,斷續而混亂,「水……好燙……壓得我……喘不過氣……」

  沈持的心,痛得他幾乎窒息。他強迫自己鬆開手,只是用臂彎虛虛地環著她,支撐著她不滑落水中。自己同樣渾身脫力,每寸肌肉都在叫囂,誓火的反噬和閉氣的消耗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只能勉強靠在河灘邊的石頭上,胸口起伏不止。

  「此地不宜久留。」莫懷舟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指了指河灘上方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岩壁凹陷,「那裡有個淺洞,可以暫避,檢查傷勢。」

  洞穴不大,但足夠三人容身,地面平整,壁上有老舊的鑿痕。莫懷舟一進洞,沒有像沈持那樣立刻癱倒,而是徑直走向洞穴最內側一面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岩壁。他在幾處顏色略深、紋理稍異的石頭上依次按壓、敲擊,動作嫻熟,帶著幾分篤定。

  「墨門在預設撤離路線上,常會在『絕境逢生』後的第一個安全點設隱蔽補給。」他低聲解釋著,手下不停,手指力道恰到好處。隨著最後一塊石頭被按下,岩壁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緩緩滑開一個僅容手臂伸入的方形暗格。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用厚油布緊緊包裹、還用魚膠密封的小包。

  莫懷舟小心地取出油布包,撬開已經有些脆硬的魚膠。包裹里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經過了精心的防水處理:幾個小巧的陶瓷瓶,上面寫著小字——辟穀丹、金瘡藥、寧神散,只是寧神散的瓶子裡,只剩下少許藥末,結成了硬塊;幾根用蠟封好的火折;一小卷還算柔軟的防水繃帶,質地堅韌。最下面,則是一枚巴掌大小、極薄的青銅片,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拆下來的,表面蝕刻著複雜的紋路和符號。

  莫懷舟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枚青銅片。他拈起來,湊到洞口漸亮的天光下仔細辨認。上面的紋路是簡化版的墨門方位標記,而在標記旁,還有一個極小的、代表特定「批次」或「時間點」的刻痕符號。

  「這標記……指向西北。」莫懷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這個批次代號……對應的是工坊建立後,第三批心鐵樣本轉移的那一年。和工坊出事、你父親被困的時間點,很可能重合。」他看向沈持和阿竹,「當年有人,或許就是工坊里那位前輩,不僅預置了這條逃生通道,還在這個節點留下了方向。這不是偶然。」


  希望,微小卻真實。不僅僅在於這幾粒能暫時果腹的辟穀丹和可以生火的工具,更在於這枚青銅片所傳遞的信息——前人曾在此掙扎、規劃,並留下了路標。他們並非孤獨的逃亡者。

  沈持服下一粒辟穀丹,又將金瘡藥撒在背後最深的傷口上。他看向阿竹,她依舊閉著眼,但呼吸順暢了些。莫懷舟也服了丹,小心地按了按腹肋冰封的蝕痕,眉頭微蹙——隱痛並未消失,期限的陰影依舊籠罩。

  沈持點燃一根火折,微弱的橘黃色光芒終於驅散了洞穴里最後一絲黑暗,也照亮了彼此蒼白疲憊卻倖存的臉。他撕下繃帶,想幫阿竹擦乾濕發。指尖剛觸碰到她的額頭,阿竹就猛地一顫,睜開了眼睛,眼神里殘留著恐懼,但更多的是困惑和痛苦,還有一絲茫然。

  「哥……」她下意識地偏頭躲開,混著未乾的哭腔,「你的手……剛才碰我的時候,我……我覺得像被燒紅的針扎了一下。還有,你的聲音……有時候聽起來好遠,有時候又變成尖尖的鳴響,刺得我耳朵疼。」「火折別把影子燒著了……它們看起來好疼。」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試圖讓沈持理解她感知中的世界如何變得支離破碎,語氣里滿是無助:「遠處……以前我能感覺到的東西,現在……一片寂靜,什麼都沒了。但離得近的,你的,莫大哥的……又變得好亂,好……可怕。」

  莫懷舟沉默地聽著,等阿竹說完,帶著幾分沉重緩緩開口:「我看過一些墨門的殘缺雜談,當器物無法承受鍛造者或者使用者的意念時,會出現鈍化或者錯亂。如果把這種情況放到你的身上,似乎能解釋你現在的狀況,你的感知很可能超過了你現在能接受的極限,你感覺遠處一片死寂,近處又混亂不堪,這很像記載中器靈為了自保先封閉,但沒關好,結果意念全接錯了地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持手中的心鐵劍格,「要修復這種損傷,需要穩定且強大的情感法器來重新引導、疏導那些錯亂的連接。尋常器物做不到,但……」

  他看向沈持:「獸皮筆記上提過,同心鑒能導引絕情念,那或許……我只是說或許,也能作為一個足夠強的『引子』,幫阿竹把亂掉的感知慢慢導正。但這都是推測。」

  沈持握緊了阿竹的手,這一次,她沒有再因為錯亂而掙脫,只是回以一個微弱卻用力的反握,帶著依賴和無助。自責與心疼幾乎要將他淹沒,但莫懷舟的話也點燃了一絲新的希望。

  「青銅片指向西北。」莫懷舟用樹枝在乾燥的泥地上快速劃出簡略的線條,代表河流、山脈和可能的古道,「我們順流出山,這個方向的水系,大概率通往一條北上的古商道。」他接著說,「筆記提到,『同心鑒』可能隨第三批心鐵樣本,轉移至『北方舊庫看守』。」

  他看向阿竹,眼神裡帶著幾分期盼,語氣也柔和了些:「你在工坊『看到』的記憶里,沈持爹和那位墨門匠人,最後有沒有提到什麼具體的地方?北邊的?」

  阿竹蹙著眉,努力回憶那些碎片般洶湧而痛苦的畫面,眉頭擰成一團,露出痛苦的神色,半晌才不確定地低聲說:「好像……哥他爹在啟動閘門前,對那個人喊了句……『北邊,老地方,寒鴉鎮,如果……』後面就被塌方聲蓋過去了,我沒聽清。」

  「寒鴉鎮……」莫懷舟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光芒閃動,臉上露出一絲瞭然,「這就對了。那裡曾是墨門與外界交易礦石、特別是特殊礦物的重要據點之一,荒潮後的鎖心紀元早期一度繁榮,又因鎖心釘清洗迅速衰敗。如今……恐怕已是流民、逃犯、走私者和少數試圖遺忘過去之人的聚集地,三不管的灰色地帶。」他停頓了下,語氣沉重,「既可能藏有我們需要的線索,也必定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他扔掉手中樹枝,結論清晰而肯定:「西北方向,順流出山,尋找通往北方的古道。我們必須在寒鴉鎮找到『同心鑒』的線索。時間,」他看了看阿竹,又按了按肋下,「最多三個月。」

  天光漸亮,晨曦終於刺破了山谷間最後一點迷霧。三人用洞內乾燥的蘆葦簡單擦拭了濕冷的衣裳,分食了剩餘的辟穀丹。沈持重新背起依舊虛弱、感知混亂的阿竹。莫懷舟將青銅片、火折和剩餘藥品仔細收好。

  他們走出洞穴,踏上冰冷的卵石河灘,向著西北方向走去。身後,是吞噬了一切的暗河與可能仍在搜尋的追兵;前方,是迷霧籠罩的寒鴉鎮與三個月的生死時限。

  曉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崎嶇的河灘上,堅定,卻又顯得格外孤單。每一步,都踏在未卜的險途,但至少,他們知道了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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