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弟弟,輕一點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場戲,楊陽提前三天就跟全組打過招呼。

  「花瓣雨這場,我要拍出《夢華錄》最美的畫面。不是甜,是美。是那種觀眾看完之後會截圖當壁紙的美。」

  片場選在橫店蔡河外景水域。

  美術組把一條烏篷船重新漆了兩遍,船頭的木紋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暗棕色。

  河道兩岸的桃樹是道具組提前布置的假枝,但枝頭綁滿了真實的粉白桃花,每一朵都是早上五點從花市運來的鮮切花。

  橋面上鋪著一層防滑墊,因為等一下要站十幾個群演在上面同時撒花。

  顧千帆帶趙盼兒祭拜母親後乘小舟返程,陳廉受命在蔡河橋上領著一群人等著小船經過,撒下滿天花瓣。

  這是全劇最浪漫的名場面。

  肖赫記得關於這場戲的報導,這場花瓣雨據說是令原來男主角陳曉印象最深的一場戲,是開機第三天拍的,拍了一整天。

  肖赫穿著顧千帆的玄色窄袖長袍,先一步登船。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站穩之後回過身,把手伸給還在岸上的劉藝菲。

  劉藝菲低頭看了看那隻伸過來的手,嘴角微微一動。

  「盼兒姐,請上船。」

  「千帆弟弟你今天怎麼這麼客氣?」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裡,指尖微微發涼。

  肖赫握住她的手指,力道比劇本里寫的更重,不是扶,是弟弟主動勁兒地牽。

  「對盼兒姐客氣是應該的。」

  他讓她在船頭坐穩之後才鬆開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楊陽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握著擴音器。場記板啪地落下。

  烏篷船緩緩從橋下駛出,陽光從橋洞另一側灑下來,河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粼粼波光。船槳劃開水面,發出極輕的嘩啦聲。

  劉藝菲坐在船頭,微微仰頭看著兩岸的桃枝。

  陽光透過假桃枝上真桃花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肖赫坐在她對面,本來是看著橋的方向,但目光被她的側臉截住了。

  花瓣還未落下,但她已經站在光里。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官廳水庫邊上,她也是這樣微微仰著頭,獨自迎著風大步走向冰封的湖面。

  那時候她用一種近乎倔強的方式告訴鏡頭「我一個人也還能往前走」,但那時候她的眼睛是清冷的,像冰封的湖面底下被凍住的水。

  此刻她的眼睛是軟的,被桃花和陽光泡過的,泛著粼粼的光。

  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鏡頭前面。

  不是演戲,是宿命。

  從十五歲出道被叫神仙姐姐,到低谷期被群嘲票房毒藥,再到現在重新回到電視劇賽道,她的每一步都在被更多人看見。

  那些黑她的人不明白一件事,她只是暫時迷了路,不是跌落了。

  明珠掉進塵埃里還是明珠,擦一擦,還是會發光。

  此刻坐在船頭那個被陽光和桃花同時照亮的女人,不是票房毒藥,不是資源咖,不是任何人口中的標籤。

  她是劉藝菲。

  是那個從十五歲就站在鏡頭前面、經歷過最黑的低谷、然後在話筒架前面一首一首唱回來、現在又坐在電視劇鏡頭前面的劉藝菲。

  「一號機位。」

  楊陽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

  「推進。給盼兒一個面部特寫。」

  就在這時候,橋上傳來了陳廉的聲音——「賣花嘍!」

  肖赫抬頭,朝橋上的方向擲出一枚並不存在的銀子。

  陳廉接住,立刻便湧上來一群人,將手捧的鮮花一把一把灑向小船。

  花瓣落下來了。

  先是幾片零星的粉色從橋洞邊緣探出頭,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桃花、杏花、梨花——道具組把三種花瓣混在一起,在陽光下鋪成一場有層次的雨。

  花瓣落在船頭,落在水面,落在她的頭髮上、肩上、攤開的掌心裡。

  劉藝菲微微仰起頭看著花瓣雨從天而降,嘴唇微張,眼睛裡湧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腦子裡想的不是台詞,是去年那些漫長的黑夜。

  被罵「零演技」的黑帖在微博熱搜上掛了好些天,她窩在順義別墅的沙發上把那些評論從頭翻到尾,翻完之後關了手機,去後院餵貓。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此刻這些花瓣落在她掌心裡,像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的回信。

  她想起小時候在武漢歌劇舞劇院的排練廳里,媽媽在台上排練,她坐在台下的小馬紮上等。

  那時候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站在台上,讓別人看到她。

  現在她坐在這條烏篷船上,船槳划過水面,花瓣落在肩頭,攝影機對著她的臉,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喊推進。

  她終於覺得自己回家了。

  十六年了。

  從《神鵰俠侶》小龍女封神之後,她再沒拍過一部電視劇。

  今天這場花瓣雨,不是趙盼兒的浪漫,是劉藝菲的歸來。

  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緩緩流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從眼底慢慢溢出來的那種。

  流淚本不是劇本的安排,是劉藝菲有感而發。

  這是劇本里沒有的眼淚,這是她自己的。

  「一號機位!推進!快,給眼淚一個特寫!」

  楊陽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極快。

  「二號機位,從橋下仰拍,把花瓣和淚光都收進來。對——保持住。光——把反光板往左邊偏半寸,不要太亮,要自然光。好——就是這樣!」

  肖赫看著她的側臉,花瓣落在她頭髮上,他沒有去拂。

  「盼兒姐。」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這不是劇本里的台詞——劇本里這一段趙盼兒和顧千帆只有動作沒有對白,花瓣落下後兩人應該默默相擁然後接吻。

  「如此美景,為何流眼淚了?」

  劉藝菲微微偏過頭看著他,眼睛裡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頓了片刻,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散:「我這是滿心歡喜,情不自禁。」

  這句台詞也是劇本裡面沒有的。

  劇本里花瓣雨下完後趙盼兒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顧千帆,然後兩人相擁。

  但此刻劉藝菲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比劇本里任何一句對白都準確。

  楊陽在監視器後面愣住了。

  她偏頭看了張巍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張巍推了推金屬框眼鏡,連聲喊好。

  楊陽舉起擴音器,聲音比之前更輕更穩:「三號機位,切中景,拍全他們兩個。注意,不要打擾他們。繼續拍。不要停。花瓣——繼續,繼續撒,再撒多一點。」

  花瓣重新落下來了。

  肖赫起身往前挪了半步,手輕輕落在她肩頭,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想起去年冬天她在順義別墅里裹著羽絨服說「幫我生個孩子」,那時她的眼神是防禦的、試探的。現在她的眼神是敞開的、柔軟的。

  從「幫我生個孩子」到「滿心歡喜」,她用了一整年。

  他往前傾身,把她擁入懷中。

  花瓣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肩上、緊緊相貼的衣袍上。

  兩個人情不自禁,輕輕一吻。

  「cut。」楊陽的聲音終於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她放下擴音器,緩緩靠進椅背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對著片場中央那兩個人,帶頭鼓掌。

  張巍在旁邊跟著鼓掌。

  場記、燈光師、化妝助理、橋上的群演——整個片場都跟著鼓起掌來。

  「這條,保三條都不夠。」楊陽摘下導演耳機,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沒有散盡的驚喜。

  「亦菲,你剛才那句『滿心歡喜』,劇本里沒有,補充的太好了。」

  「謝謝導演。」劉藝菲一臉高興。

  收工後,劉藝菲讓助理提前在酒店房間裡準備了紅酒和幾道精緻小菜。


  燈光調到最暗的暖黃。

  兩隻高腳杯並排放在茶几上,杯沿映著燭火微微閃動。

  她換掉了戲服,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闊腿褲,頭髮隨意披在肩上。

  肖赫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倒好了兩杯酒。

  「茜茜姐,今天這麼隆重。」

  「不隆重。就兩杯酒,幾個菜。」

  她站起來把一杯酒遞給他,自己端起另一杯。燭火在她的臉上晃了一下,她的眼睛裡亮著某種他很少看到的東西。

  「肖赫,我今天要鄭重地對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謝謝你。」

  「我們一家人,謝什麼。」

  「要的。」

  劉藝菲把酒杯輕輕舉起來,杯沿在他杯沿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的好,是你的好。我不能當成理所當然。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每一步都是你在前面開路,寫歌、組組合、幫我拿角色、陪我拍戲,甚至我媽那關也是你扛下來的。我劉藝菲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覺得欠過任何人什麼。但是肖赫,我欠你一句謝謝。」

  肖赫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酒。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嘴角緩緩翹起來。

  「姐姐如果真的要謝,那就以身相許吧。」

  「我跟你說過,我答應過我媽媽的。不能那個的……」

  她垂下睫毛,聲音忽然輕下來。

  「要是我媽媽生氣,阻止我們結婚怎麼辦?她好不容易才答應我們在一起,我不想讓她失望破壞我們在一起。」

  「那就容弟弟我隔靴止癢,解解饞?」

  「隔靴止癢是什麼意思?」劉藝菲愣了一下,歪頭看著他。

  肖赫放下酒杯,往前傾身,湊近她耳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劉藝菲的臉頰瞬間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連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膚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抬手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輕。

  「你壞死了!你都是哪裡學的!」

  「越色才是越愛。」

  肖赫靠在沙發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

  「這裡面的美好,姐姐經歷少,不懂。」

  「說的你經歷很多一樣。」

  劉藝菲白了他一眼,但眼睛裡的光還沒散。她低下頭,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輕輕畫著圈。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微微晃了一下,她才重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任何人聽見。

  「哼……那……你……輕一點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