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全國高中數學聯賽
「我回來了！」
夏晴推開家門，元氣十足地大聲宣告。
暖黃柔和的燈光灑落，沙發上的程曉妍看向自家女兒，微笑著招了招手。
「回來啦？你爸剛好切了西瓜，快來吃點。」
「八毛錢一斤，又新鮮又甜！我買瓜的功底可以說是日益見長啊。」夏思程同志揮刀破瓜，一邊炫耀。
「是是是，你都快練出火眼金睛來了。」程曉妍調侃。
「這麼便宜啊，是冰過的嗎？」
夏晴眨巴著眼，換好拖鞋便小跑著過去。她都沒背書包回家……反正值得看的都在家裡，她也從來不會帶去學校。
「當然冰過了，但是只能吃兩塊哦，別貪嘴又鬧肚子痛。」程曉妍寵溺地拍拍靠到身上的女兒。
「嘿嘿~」
夏晴眉眼彎彎地拿起一塊西瓜，「今天在學校碰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發現班上有個人好像是『隕落的天才』！」
「天才？」
夏思程一愣，能被自家女兒稱為天才的本就不多，再加上個前綴的就更少了。
「怎麼還是隕落的？」
於是夏晴便大大方方地將整個詳細過程說了遍。
「很奇怪不是嗎？他的學習速度都趕上我當初接觸函數的時候了，但按道理來說這種天賦不該是現在這個成績……所以我推測，他可能是因為什麼事，導致天賦消失，結果現在又被我無意間重新激活了？」
「這麼一說，確實是很有意思。」
程曉妍托著下巴微笑著問，「所以晴晴，你準備怎麼弄清楚原因呢？」
「我給他制定了一份學習計劃，準備先看看他到底天才到什麼地步。」
夏晴眨了眨眼，「至於怎麼弄清楚原因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說不定又改主意了呢，最近我還要忙其他事……那個，我準備參加今年的全國高中數學聯賽！下個月11號得去一趟邕寧市。」
很顯然，這才是夏晴準備說的正事。
夏思程和程曉妍對視一眼，最終由程曉妍開口：「好啊，這個看你自己，但……我記得晴晴你不是沒參加預賽嗎？這樣也能直接參加聯賽？」
「數學老師和我說明天有一場全年級的數學考試，用來分配直通初試的名額。」
夏晴回答，「反正都高三了，也是最後一次，我準備去玩玩。」
「那老爸或者老媽到時候請假陪你去……」夏思程試探著開口。
「不用！請假多麻煩？到時候又不是我一個人去，有同學和帶隊老師的，就當做是去旅遊了。」
夏晴扯過一張衛生紙擦嘴，環顧左右，眼睛一亮，「誒，數學老師給我寄的書到啦？那我去看看啊，老爸老媽晚安！」
「記得早點睡！」程曉妍叮囑。
「知道啦~」
夏晴拎起放在鞋柜上的那本《IMO50年》，回到自己房間裡，反手關上房門。
客廳里的程曉妍和夏思程對視一眼。
「那個叫周吟霜的女生，應該也去吧？」夏思程壓低聲音。
「還用想？」
程曉妍瞥他一眼，也壓低聲音，「肯定是周吟霜那邊先要去，晴晴才想跟著去……」
兩人沉默良久，齊齊嘆氣。
「你說，晴晴喜歡女生也就罷了……」
夏思程皺著眉頭，看上去相當之惆悵，「怎麼還能追不上的呢？關鍵是女追女，我還沒法傳授經驗！」
「什麼叫『喜歡女生也就罷了』，怎麼就罷了？」
程曉妍眯起眼，「還有，照你這麼說，要是男追女或者女追男，你就有很多經驗可以傳授了？」
「這是什麼話？」
危機感使得夏思程立刻板起臉，「我就追過你一個，哪來的經驗！」
「哼……」程曉妍輕哼一聲，微微搖頭。
「我倒是覺得這事沒什麼好在意的，都兩年了，要追上早該追上了……與其關注這個，不如想想那個叫安奕的男生。」
「他怎麼了？」夏思程一愣。
「這可是咱家晴晴這麼久了第一次在家裡提男生，萬一有機會呢？」程曉妍琢磨著。
「我看你是想這事想得魔怔，都開始有些亂點譜的意思了。」夏思程無奈搖頭。
「你忘記我們商量之後和晴晴的約定了？只要她能按部就班地體驗正常人成長曆程中的那些美好和快樂，其他的都由著她自己的想法來。」
「正常的青春戀愛也是其中的一環啊……」
程曉妍幽幽地嘆了口氣，「好吧，我也只是隨便想想而已。」
兩人沉默了會，直到夏思程忽地笑起來。
「每次想想都還是忍不住感慨，咱們兩個普通人，怎麼能生出個這麼天才的女兒？」
「中彩票了。」
程曉妍將頭靠在他肩膀上，「你說，我們做的決定正確嗎？」
「當然是正確的，那些天才的故事你看得少了麼？天才很難不孤獨，我們不知道晴晴以後會不會孤獨……」
夏思程摟住妻子，沉聲道。
「至少，沒有跳級，沒有競賽……她體驗過很多生命中的美好，不是嗎？」
夏晴的臥室布置放眼望去略顯潦草，被子胡亂地堆作一團，兩個書架各放一邊，都塞滿了五花八門的書。
左側的書架上是休閒娛樂書籍，從經典名著到小說漫畫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排的PS4遊戲光碟。右側的書架上堆放著書和刊物，中英文皆有。
如果安奕來到這裡，就知道夏晴之前和他說的「沒看過《高等數學》」不是一句謊言……
她看的是《數學分析》。
可就連那本《數學分析》也在書架最下層的位置，看上去已經是許久之前翻看學習，而且很久沒再翻開過的讀物了。
夏晴來到電腦桌前，將待機狀態的電腦激活。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網頁，網頁內容通篇英文，橙棕色橫幅以白色字體寫著「Annals of Mathematics」①，她戴上耳機放好音樂，這才翻開那本《IMO50年》，以看休閒小說的態度翻閱起來。
對她而言，要參加全國高中數學聯賽，看這本書是很有必要的。就好比一個博士去參加初中數學考試，必須得先看些題目和解題方法，方便限制自己的「可調用知識群」，以免出現降維打擊。
主要是降維打擊……它不得分啊！
……
安奕的複習前所未有地順利。
「這就是學霸眼中的學習難度嗎？」
又完成了一部分學習計劃內容後，他禁不住地心想。
其實，理解數學公式，至少是高中階段的數學公式，這點對安奕從來不算困難。
只是有部分公式他上課沒聽，後來自己嘗試自學時也總是三心二意，記不住而已。
但數學這東西從來不是記住或者理解公式就能拿分了，完成這一步只是意味著你有了一根鐵絲，想要成功撬開題目的「鎖」，還得看你怎麼將這根鐵絲折成對應的鑰匙。
大多數人需要通過學習、練習、記憶，從而掌握多種將鐵絲折成對應鑰匙的方法。少數人則是天賦異稟，看到鎖之後就「感覺」出鑰匙該怎麼折，一嘗試，往往還真是那麼回事。
安奕毫無疑問地是前者……曾經。
曾經他的學習歷程一般是這樣的：記住公式→做完例題覺得會了→換種形式一臉懵逼→看完答案再次覺得會了→考試遇見答不上來→聽完講解再次覺得會了……如是循環。
部分情況下，這種循環產生的原因，是他其實沒聽懂，只是覺得自己聽懂了，或者聽懂了但沒記住。還有更大的一部分情況，是題目確實換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解題形式，而他無法利用已記住的公式定理，將其推導出來。
千人千面，百人百性。天賦上的差距，有時就赤裸裸地擺在那裡。
當然，理論上來說，以高中知識的強度和內容，完全可以用努力將這種天賦上的差距填補。沒有舉一反三的能力，那就將三種方法都記住就是。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將理論化作現實的毅力，起碼安奕沒有。
每到「努力」的這一步時，他總有種無力的懶，哪怕看著窗外隨風飄蕩的樹葉發呆，什麼都不想，也懶得去做。
其實現在他的毅力也沒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唯一發生的變化在於他擁有了【數學思維能力+1】
數學思維能力，就是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安奕不知道這個+1帶來的增幅極限能到何等地步，反正目前為止，複習到的知識對他來說都已沒有了以前的難度。
以前他看完題目，還要思考，糾結怎麼去解，乃至一一做嘗試。而現在，只是憑藉本能的感覺，他就可以落筆，然後在【計算能力大幅提升】的幫助下迅速得出正確答案。
簡單到像是回到了做小學數學題的時候，只不過步驟多些，計算複雜一點而已！
「毫不誇張地說，要是學習一直這麼簡單，我簡直能學一輩子啊！」安奕如是心想。
但這一次他的學習沒能完全沉浸進去，幾乎是本能地，有一份心思始終被他留出來，放在對臥室外的動靜關註上。
客廳里很安靜，除了隱隱約約的電視劇聲之外並無其他聲音，可安奕知道，這就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徵兆。
經歷的次數多了，自然就有了經驗……他甚至都大致能猜到老爸或者老媽會來說些什麼話。
無非是諸如「供你讀書多不容易」「起早貪黑還不是為了你」「你爸今天連飯都吃不下」「換我有你這種條件隨隨便便考清華北大」之類的話。
但無論多少次，還是禁不住的難受。
有時安奕自己也會想，要是能夠控制住自己，完全不看小說，不玩遊戲，一心專注學習就好了。
這樣一來，他或許就能夠成為爸媽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取得一個優異的成績，然後……或許一切就會都好起來？
但就是無法做到。
小說那麼好看，遊戲那麼好玩，身邊的同學們學習之餘總會討論些小說遊戲，難道要他完全無法參與到這些話題中麼？
他能感覺到老爸老媽也在嘗試改變，只是就像他自己嘗試改變一樣，都很難做到。
或許是發現無法徹底禁止他對遊戲的渴望，曾經有一次，老媽找他談心，表示「一味地死學也沒有用，要懂的勞逸結合才能效率最大化，玩就玩得開心，學就學得認真，從今往後允許你用家裡的電腦玩遊戲……」
聽上去很有道理對吧？
然後安奕就驚喜地去玩電腦了，並且覺得自己之後一定要努力學習回報。
半小時後老媽走過來，「玩得夠久了吧？該去學習了沒？」
這怎麼可能玩得開心？
於是那努力學習的心思也隨風而去。
可是沒法說。
如果想繼續，要麼就是「半個小時還不夠，你要上天啊」，要麼就是「早知道還不如不給你玩，當學生的放鬆一下就夠了，你本職工作就是學習……」
終究不了了之。
偶爾安奕考得好了，得來的便是一句淡淡的「還行，繼續保持，不要驕傲，看看人家xx，你怎麼就不能和人家學學，別人吃飯都在背書，起早貪黑學習……」「不要跟差的比，要比就比好的……」
考得差了，就是「就你這樣的，以後能幹什麼？」「一輩子沒出息……」
傷心，難過，流淚……最難受的一次，安奕自己一個人鎖了門，坐在窗台上，打開了逃生窗。
可是真正靜下來之後，他又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
他還沒來靜江市讀書前，一切都不是這樣的。
他想起冬天一家人圍著腳盆，三雙腳你我交替試探水溫，偶爾作怪踩一下時大家的歡笑。想起他半夜高燒呻吟，老媽不知如何隔著房間聽見醒過來將他送去醫院。想起那次重病住院一周後終於病癒出院，老爸讓他跨坐在脖子上，一路樂呵地帶他回家時，偷偷給他買的那包辣條。
那些事是偽裝不出來的，也沒有偽裝的必要，不是麼？
可後來，究竟是為什麼，變成了這樣呢？
過往的回憶擾動了腦海，思緒如亂麻混作一團……學不下去了。
安奕索性站起身，來到窗台前，深呼吸一口氣，看向窗外。
這是他在家裡時與外界聯繫最緊密的地方，也只有在這裡，他才得以暫且摘下那個漸漸長出來的面具，喘一口氣，像是身在囚籠中的鳥，迎接自由與輕鬆的風。
城市的天際線在遠處堆疊成矗立著的剪影，數不清的燈光編織出一座又一座的高籠，有高架橋和道路穿梭於這些高籠之間，其上車流涌動，車燈匯成不息的光流。
安奕靜靜地看著這無論多少次看都會出神的一幕。
世界變大了，這裡有著寬闊乾淨的馬路，數不清的車與人，以及五彩斑斕的霓虹燈。
可世界又像是變小了，小到不能再有空閒讓人停下，去關注身旁的樹與風，只能像是這些光流中的每一個光點，被那些高籠與光流束縛，往來兩點之間。
他忽地想通了。
老爸老媽和他是一樣的，他們都從鄉下來到城市，然後被困在了這個變大又變小的陌生世界裡，於是只能奔波著，改變著，疲勞地尋找著那個誰也不知到底在哪的出口。
好在……
安奕眼神聚焦於隨心意浮現的光幕。
他找到了。
①《Annals of Mathematics》：冷知識——在此刊物上正式發表論文可以免試保送任意大學(¬◡¬)！
《Annals of Mathematics》（數學年刊）是世界上最頂尖、最權威的數學學術期刊之一，由普林斯頓大學和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合作出版。全年僅發表約30篇論文，篩選極其嚴苛，能在此刊發表論文，是許多數學家職業生涯的最高榮譽之一。
夏晴推開家門，元氣十足地大聲宣告。
暖黃柔和的燈光灑落，沙發上的程曉妍看向自家女兒，微笑著招了招手。
「回來啦？你爸剛好切了西瓜，快來吃點。」
「八毛錢一斤，又新鮮又甜！我買瓜的功底可以說是日益見長啊。」夏思程同志揮刀破瓜，一邊炫耀。
「是是是，你都快練出火眼金睛來了。」程曉妍調侃。
「這麼便宜啊，是冰過的嗎？」
夏晴眨巴著眼，換好拖鞋便小跑著過去。她都沒背書包回家……反正值得看的都在家裡，她也從來不會帶去學校。
「當然冰過了，但是只能吃兩塊哦，別貪嘴又鬧肚子痛。」程曉妍寵溺地拍拍靠到身上的女兒。
「嘿嘿~」
夏晴眉眼彎彎地拿起一塊西瓜，「今天在學校碰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發現班上有個人好像是『隕落的天才』！」
「天才？」
夏思程一愣，能被自家女兒稱為天才的本就不多，再加上個前綴的就更少了。
「怎麼還是隕落的？」
於是夏晴便大大方方地將整個詳細過程說了遍。
「很奇怪不是嗎？他的學習速度都趕上我當初接觸函數的時候了，但按道理來說這種天賦不該是現在這個成績……所以我推測，他可能是因為什麼事，導致天賦消失，結果現在又被我無意間重新激活了？」
「這麼一說，確實是很有意思。」
程曉妍托著下巴微笑著問，「所以晴晴，你準備怎麼弄清楚原因呢？」
「我給他制定了一份學習計劃，準備先看看他到底天才到什麼地步。」
夏晴眨了眨眼，「至於怎麼弄清楚原因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說不定又改主意了呢，最近我還要忙其他事……那個，我準備參加今年的全國高中數學聯賽！下個月11號得去一趟邕寧市。」
很顯然，這才是夏晴準備說的正事。
夏思程和程曉妍對視一眼，最終由程曉妍開口：「好啊，這個看你自己，但……我記得晴晴你不是沒參加預賽嗎？這樣也能直接參加聯賽？」
「數學老師和我說明天有一場全年級的數學考試，用來分配直通初試的名額。」
夏晴回答，「反正都高三了，也是最後一次，我準備去玩玩。」
「那老爸或者老媽到時候請假陪你去……」夏思程試探著開口。
「不用！請假多麻煩？到時候又不是我一個人去，有同學和帶隊老師的，就當做是去旅遊了。」
夏晴扯過一張衛生紙擦嘴，環顧左右，眼睛一亮，「誒，數學老師給我寄的書到啦？那我去看看啊，老爸老媽晚安！」
「記得早點睡！」程曉妍叮囑。
「知道啦~」
夏晴拎起放在鞋柜上的那本《IMO50年》，回到自己房間裡，反手關上房門。
客廳里的程曉妍和夏思程對視一眼。
「那個叫周吟霜的女生，應該也去吧？」夏思程壓低聲音。
「還用想？」
程曉妍瞥他一眼，也壓低聲音，「肯定是周吟霜那邊先要去，晴晴才想跟著去……」
兩人沉默良久，齊齊嘆氣。
「你說，晴晴喜歡女生也就罷了……」
夏思程皺著眉頭，看上去相當之惆悵，「怎麼還能追不上的呢？關鍵是女追女，我還沒法傳授經驗！」
「什麼叫『喜歡女生也就罷了』，怎麼就罷了？」
程曉妍眯起眼，「還有，照你這麼說，要是男追女或者女追男，你就有很多經驗可以傳授了？」
「這是什麼話？」
危機感使得夏思程立刻板起臉，「我就追過你一個，哪來的經驗！」
「哼……」程曉妍輕哼一聲，微微搖頭。
「我倒是覺得這事沒什麼好在意的，都兩年了，要追上早該追上了……與其關注這個，不如想想那個叫安奕的男生。」
「他怎麼了？」夏思程一愣。
「這可是咱家晴晴這麼久了第一次在家裡提男生，萬一有機會呢？」程曉妍琢磨著。
「我看你是想這事想得魔怔，都開始有些亂點譜的意思了。」夏思程無奈搖頭。
「你忘記我們商量之後和晴晴的約定了？只要她能按部就班地體驗正常人成長曆程中的那些美好和快樂，其他的都由著她自己的想法來。」
「正常的青春戀愛也是其中的一環啊……」
程曉妍幽幽地嘆了口氣，「好吧，我也只是隨便想想而已。」
兩人沉默了會，直到夏思程忽地笑起來。
「每次想想都還是忍不住感慨，咱們兩個普通人，怎麼能生出個這麼天才的女兒？」
「中彩票了。」
程曉妍將頭靠在他肩膀上，「你說，我們做的決定正確嗎？」
「當然是正確的，那些天才的故事你看得少了麼？天才很難不孤獨，我們不知道晴晴以後會不會孤獨……」
夏思程摟住妻子，沉聲道。
「至少，沒有跳級，沒有競賽……她體驗過很多生命中的美好，不是嗎？」
夏晴的臥室布置放眼望去略顯潦草，被子胡亂地堆作一團，兩個書架各放一邊，都塞滿了五花八門的書。
左側的書架上是休閒娛樂書籍，從經典名著到小說漫畫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排的PS4遊戲光碟。右側的書架上堆放著書和刊物，中英文皆有。
如果安奕來到這裡，就知道夏晴之前和他說的「沒看過《高等數學》」不是一句謊言……
她看的是《數學分析》。
可就連那本《數學分析》也在書架最下層的位置，看上去已經是許久之前翻看學習，而且很久沒再翻開過的讀物了。
夏晴來到電腦桌前，將待機狀態的電腦激活。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網頁，網頁內容通篇英文，橙棕色橫幅以白色字體寫著「Annals of Mathematics」①，她戴上耳機放好音樂，這才翻開那本《IMO50年》，以看休閒小說的態度翻閱起來。
對她而言，要參加全國高中數學聯賽，看這本書是很有必要的。就好比一個博士去參加初中數學考試，必須得先看些題目和解題方法，方便限制自己的「可調用知識群」，以免出現降維打擊。
主要是降維打擊……它不得分啊！
……
安奕的複習前所未有地順利。
「這就是學霸眼中的學習難度嗎？」
又完成了一部分學習計劃內容後，他禁不住地心想。
其實，理解數學公式，至少是高中階段的數學公式，這點對安奕從來不算困難。
只是有部分公式他上課沒聽，後來自己嘗試自學時也總是三心二意，記不住而已。
但數學這東西從來不是記住或者理解公式就能拿分了，完成這一步只是意味著你有了一根鐵絲，想要成功撬開題目的「鎖」，還得看你怎麼將這根鐵絲折成對應的鑰匙。
大多數人需要通過學習、練習、記憶，從而掌握多種將鐵絲折成對應鑰匙的方法。少數人則是天賦異稟，看到鎖之後就「感覺」出鑰匙該怎麼折，一嘗試，往往還真是那麼回事。
安奕毫無疑問地是前者……曾經。
曾經他的學習歷程一般是這樣的：記住公式→做完例題覺得會了→換種形式一臉懵逼→看完答案再次覺得會了→考試遇見答不上來→聽完講解再次覺得會了……如是循環。
部分情況下，這種循環產生的原因，是他其實沒聽懂，只是覺得自己聽懂了，或者聽懂了但沒記住。還有更大的一部分情況，是題目確實換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解題形式，而他無法利用已記住的公式定理，將其推導出來。
千人千面，百人百性。天賦上的差距，有時就赤裸裸地擺在那裡。
當然，理論上來說，以高中知識的強度和內容，完全可以用努力將這種天賦上的差距填補。沒有舉一反三的能力，那就將三種方法都記住就是。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將理論化作現實的毅力，起碼安奕沒有。
每到「努力」的這一步時，他總有種無力的懶，哪怕看著窗外隨風飄蕩的樹葉發呆，什麼都不想，也懶得去做。
其實現在他的毅力也沒發生什麼太大的變化，唯一發生的變化在於他擁有了【數學思維能力+1】
數學思維能力，就是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安奕不知道這個+1帶來的增幅極限能到何等地步，反正目前為止，複習到的知識對他來說都已沒有了以前的難度。
以前他看完題目，還要思考，糾結怎麼去解，乃至一一做嘗試。而現在，只是憑藉本能的感覺，他就可以落筆，然後在【計算能力大幅提升】的幫助下迅速得出正確答案。
簡單到像是回到了做小學數學題的時候，只不過步驟多些，計算複雜一點而已！
「毫不誇張地說，要是學習一直這麼簡單，我簡直能學一輩子啊！」安奕如是心想。
但這一次他的學習沒能完全沉浸進去，幾乎是本能地，有一份心思始終被他留出來，放在對臥室外的動靜關註上。
客廳里很安靜，除了隱隱約約的電視劇聲之外並無其他聲音，可安奕知道，這就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徵兆。
經歷的次數多了，自然就有了經驗……他甚至都大致能猜到老爸或者老媽會來說些什麼話。
無非是諸如「供你讀書多不容易」「起早貪黑還不是為了你」「你爸今天連飯都吃不下」「換我有你這種條件隨隨便便考清華北大」之類的話。
但無論多少次，還是禁不住的難受。
有時安奕自己也會想，要是能夠控制住自己，完全不看小說，不玩遊戲，一心專注學習就好了。
這樣一來，他或許就能夠成為爸媽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取得一個優異的成績，然後……或許一切就會都好起來？
但就是無法做到。
小說那麼好看，遊戲那麼好玩，身邊的同學們學習之餘總會討論些小說遊戲，難道要他完全無法參與到這些話題中麼？
他能感覺到老爸老媽也在嘗試改變，只是就像他自己嘗試改變一樣，都很難做到。
或許是發現無法徹底禁止他對遊戲的渴望，曾經有一次，老媽找他談心，表示「一味地死學也沒有用，要懂的勞逸結合才能效率最大化，玩就玩得開心，學就學得認真，從今往後允許你用家裡的電腦玩遊戲……」
聽上去很有道理對吧？
然後安奕就驚喜地去玩電腦了，並且覺得自己之後一定要努力學習回報。
半小時後老媽走過來，「玩得夠久了吧？該去學習了沒？」
這怎麼可能玩得開心？
於是那努力學習的心思也隨風而去。
可是沒法說。
如果想繼續，要麼就是「半個小時還不夠，你要上天啊」，要麼就是「早知道還不如不給你玩，當學生的放鬆一下就夠了，你本職工作就是學習……」
終究不了了之。
偶爾安奕考得好了，得來的便是一句淡淡的「還行，繼續保持，不要驕傲，看看人家xx，你怎麼就不能和人家學學，別人吃飯都在背書，起早貪黑學習……」「不要跟差的比，要比就比好的……」
考得差了，就是「就你這樣的，以後能幹什麼？」「一輩子沒出息……」
傷心，難過，流淚……最難受的一次，安奕自己一個人鎖了門，坐在窗台上，打開了逃生窗。
可是真正靜下來之後，他又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
他還沒來靜江市讀書前，一切都不是這樣的。
他想起冬天一家人圍著腳盆，三雙腳你我交替試探水溫，偶爾作怪踩一下時大家的歡笑。想起他半夜高燒呻吟，老媽不知如何隔著房間聽見醒過來將他送去醫院。想起那次重病住院一周後終於病癒出院，老爸讓他跨坐在脖子上，一路樂呵地帶他回家時，偷偷給他買的那包辣條。
那些事是偽裝不出來的，也沒有偽裝的必要，不是麼？
可後來，究竟是為什麼，變成了這樣呢？
過往的回憶擾動了腦海，思緒如亂麻混作一團……學不下去了。
安奕索性站起身，來到窗台前，深呼吸一口氣，看向窗外。
這是他在家裡時與外界聯繫最緊密的地方，也只有在這裡，他才得以暫且摘下那個漸漸長出來的面具，喘一口氣，像是身在囚籠中的鳥，迎接自由與輕鬆的風。
城市的天際線在遠處堆疊成矗立著的剪影，數不清的燈光編織出一座又一座的高籠，有高架橋和道路穿梭於這些高籠之間，其上車流涌動，車燈匯成不息的光流。
安奕靜靜地看著這無論多少次看都會出神的一幕。
世界變大了，這裡有著寬闊乾淨的馬路，數不清的車與人，以及五彩斑斕的霓虹燈。
可世界又像是變小了，小到不能再有空閒讓人停下，去關注身旁的樹與風，只能像是這些光流中的每一個光點，被那些高籠與光流束縛，往來兩點之間。
他忽地想通了。
老爸老媽和他是一樣的，他們都從鄉下來到城市，然後被困在了這個變大又變小的陌生世界裡，於是只能奔波著，改變著，疲勞地尋找著那個誰也不知到底在哪的出口。
好在……
安奕眼神聚焦於隨心意浮現的光幕。
他找到了。
①《Annals of Mathematics》：冷知識——在此刊物上正式發表論文可以免試保送任意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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