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憋屈的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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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市,漕幫堂口深處,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倒座房裡。

  「咔嚓、咔嚓……」

  那尊黑木神龕前,兩隻剛剛被擰斷脖子的老母雞,正被一團灰色的影子撕咬。

  鮮血濺了一地,連帶著帶血的雞毛在穿堂風中亂舞。

  「呼哧,呼哧……」

  灰狗站在三步開外,臉色鐵青。

  「大爺,您慢點用。這已經是第六十八隻活雞了。」灰狗壓著嗓子道。

  「吱——嘻嘻嘻……」

  那團灰影大口吞咽著血肉,猛地轉過頭。

  借著燭光看去,赫然是那隻半人高的無毛老鼠。

  「沒用的廢物。」

  「你這瞎了眼的東西,怎麼沒提前查清那小戲子手裡有帶虎煞的法器?!那塊破布上撲出來的虎威,差點把本大爺修煉了六十年的魂底子給震散了!」

  「這幾天要不是有這些活血吊著,本大爺就得折在那破戲園子裡。」

  灰仙一邊咒罵,一邊舔舐著嘴角的雞血。

  灰狗被罵得抬不起頭,他心裡也憋屈啊!

  誰他娘的能想到,一個飯都吃不飽的下九流戲子,一夜之間不僅變得力大無窮,手裡還捏著能克制邪祟的虎皮皮影?

  「大爺息怒,這事兒是我大意了。」

  灰狗強忍著怒火,咬牙切齒道,「您放心,那小子蹦躂不了幾天了。我這就去前院點齊三十號弟兄,帶上洋火和噴子。」

  「他就算是個鐵打的金剛,我也得把他那破戲園子燒成灰,把那地契給您搶回來當墊被!」

  說罷,灰狗轉身就要往外走。

  這幾天他一直窩在後院伺候這頭畜生,前院堂口裡已經有不少人在看他的笑話了。

  漕幫的規矩森嚴,堂主潘九爺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要是連個破落戲班子的地契都收不上來,他這個「紅棍」的位子也就坐到頭了。

  就在灰狗的手剛碰上門栓的剎那。

  「篤篤篤。」

  門外突然傳來三聲叩門聲。

  灰狗渾身一僵,手瞬間摸向了腰間的鐵八音。

  這倒座房是堂口的禁地,尋常弟兄根本不敢靠近,誰會在這個時候敲門?

  「誰?」灰狗低喝一聲。

  「灰二爺,別緊張,是客。」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緊接著,門栓竟「咔噠」一聲,自己滑開了。

  風雪卷著一個穿著青衣短打的漢子走了進來。

  這漢子面上帶著客客氣氣的笑,但眼神卻像是在看一條案板上的死魚。

  「你他媽誰啊,敢闖我漕幫的香堂?!」灰狗怒目圓睜,腰間的槍已經拔出了一半。

  角落裡正在啃食死雞的灰仙也停下了動作,一雙小眼睛死死盯著來人。

  青衣漢子也不惱,隨手將門掩上,隔絕了外頭的風雪,從袖口裡掏出一塊牌子,在灰狗眼前晃了晃。

  那牌子上,雕著一隻回眸望月的狐狸。

  隨著牌子一出,一股狐騷味在這房間裡瀰漫開來。

  「吧嗒。」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灰仙,在聞到這股氣味的瞬間,竟然嚇得連嘴裡的雞腿都掉在了地上。

  它渾身顫抖,發出一聲尖嘯,隨後化作一道灰煙,縮進了神龕最深處,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灰狗見狀,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拔槍的手僵在半空,怎麼也拔不出來了。

  仙門規矩,在這片地界上混的,誰人不知?

  胡、黃、白、柳、灰。

  這是保家仙的五大門閥。

  其中,胡門和黃門是當之無愧的頂層,修的是大氣候。而他供奉的灰門,不過是些偷雞摸狗的下三濫,地位最低。

  更何況,一物降一物。

  真要論起來,狐仙要弄死一隻老鼠精,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你……你是胡門哪位大仙座下的?」灰狗咽了口唾沫,聲音瞬間矮了八度。


  青衣漢子收起牌子,臉上的笑意收斂。

  「我家大爺的身份,你不配知道。」

  「我今天來,只傳一句話。」

  「南市福聚班那個叫陸觀的小戲子,是我們大爺看上的『東西』。最近這段時間,你,還有你手底下那幫漕幫的狗崽子,把爪子給我收好了,誰也不許去碰他一根汗毛。」

  灰狗聞言,臉色漲得紫紅,急道。

  「這位爺,那小子殺了我手底下的兄弟,福聚班的地契也是我們潘九爺定下要的……」

  「那是你的事。」

  青衣漢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等我們大爺把那小子『用完』了,剩下的骨頭和屍體,隨便你們怎麼處置,地契也歸你們。但在這之前,你要是敢壞了我們大爺的興致……」

  「你這神龕里供的那隻灰皮子,明天就會變成我家大爺腳下的一張墊墊腳的毛毯。」

  「至於你灰狗,我保證你全家老小,會在津門衛死得乾乾淨淨,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灰狗額頭上的青筋暴跳,肺都快氣炸了。

  在南市這片地界,除了潘九爺,誰敢這麼指著他灰狗的鼻子罵?

  但他不敢動。他太清楚這幫供奉高階仙家的「弟馬」有多恐怖了。

  真惹急了對方,人家下個降頭或者放個迷魂咒,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行……我灰狗認栽。」

  「在你們大爺沒發話前,我不動他。」

  「懂規矩就好。」

  青衣漢子冷笑一聲,推開門,重新走入風雪中。

  倒座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砰,」

  灰狗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桌,雙眼赤紅。

  胡門大仙,神秘大爺!

  他算是看明白了,那姓陸的小子不知怎麼的,成了一件被大人物盯上的極品「祭品」。

  人家現在是在「養豬」,等豬肥了再殺。

  可是,這口氣他灰狗咽不下去。

  地契的事已經拖了五天了。

  堂口裡的幾個死對頭已經在潘九爺面前吹風,說他灰狗越活越回去,連個小戲子都擺不平。

  再這麼耗下去,不等胡門的人動手,潘九爺就得先扒了他的皮。

  「不能再等了……」

  既然明著不能動手,那就玩陰的。

  只要不弄死那小子,把地契弄到手,給潘九爺交了差就行!

  ……

  與此同時。

  南市,福聚班的破敗小院裡。

  風更大了。

  陸觀赤裸著上身,如同一尊鐵塔,矗立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呼——」

  一口白練般的濁氣吐出,直射出半尺遠。

  陸觀緩緩睜開眼,感受著體內那股在奇經八脈中奔流不息的氣血,眼中卻並沒有多少喜悅。

  太安靜了。

  從那天在聚英樓收了趙掌柜的藥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七天了。

  這七天裡,福聚班的大門敞開著,可外頭那條原本總有漕幫地痞晃悠的胡同,如今卻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甚至連隔壁賣糖葫蘆的老李頭都說,這幾天南市街頭出奇的太平,漕幫那些收保護費的青皮好像集體人間蒸發了一樣。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陸觀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舀起一瓢冰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冰冷的刺痛感讓他越發清醒。

  他在腦海里,把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一點點拆解開來。

  第一,灰狗的偃旗息鼓。

  以灰狗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手底下頭號打手被廢,供奉的灰仙被打傷,他不傾巢出動來報復,反而當起了縮頭烏龜?

  這絕對不是他大發慈悲,而是有某種更恐怖的力量,生生壓住了他的爪子。

  第二,聚英樓趙掌柜的突然示好。


  廉價提供極其珍貴的虎骨酒和老山參?真當這是做慈善嗎?

  一個酒樓掌柜,再怎麼看好一個年輕武夫的潛力,也不可能下血本到這種地步。而且,那條所謂的「遠房親戚」的藥材渠道,穩定得讓人不寒而慄。

  這就像是……

  陸觀腦海中突然跳出一個詞。

  「填槽!」

  在鄉下,殺豬之前,為了讓豬長得更快、更肥,農戶會把最好的飼料倒進豬槽里,讓它可勁兒吃。

  有人,在拿他當牲口養。

  那源源不斷的上好藥補,那被刻意隔絕的漕幫騷擾,全都是為了給他營造一個完美的修煉環境。

  目的只有一個。

  讓他儘快突破明勁,將氣血催發到最旺盛的頂點!

  至於氣血旺盛之後用來幹什麼?

  陸觀回想起那本《百相錄·借身篇》里記載的邪門法術,以及昨夜那隻灰仙的來歷,後背隱隱滲出一層冷汗。

  這津門衛的暗處,藏著比灰狗和灰仙還要恐怖的吃人怪物。

  而自己,已經被對方當成了一盤即將上桌的血食!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陸觀嘆了口氣。

  在這命如草芥的亂世,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事。

  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早就標好了價格。

  他不知道暗處那隻「黃雀」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手裡捏著什麼底牌。

  他現在只是一個剛剛踏入明勁關的武夫,雖然有了自保之力,但面對那種能輕易壓服漕幫的神秘勢力,依然如同蚍蜉撼樹。

  「既然找不到藏在暗處的黃雀,那就先把眼前這隻明面上的螳螂給剁了。」

  陸觀現在的邏輯極其簡單粗暴:破局的關鍵,在於打破對方的節奏!

  不管暗處的人想把他養到什麼程度,他絕不能按照對方的劇本走。

  灰狗這個隱患,就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來,他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更何況,他現在極其需要那張「通靈之皮」來製作新的皮影!

  想要在黃雀的嘴裡活下來,他就必須要有掀桌子的底牌。

  「瞎爺!」

  陸觀轉身,大步走入後台。

  「少班主,怎麼了?」老瞎子正抱著胡琴調弦,聽出陸觀語氣里的殺機,手猛地一抖。

  「我出去一趟,辦點事。今兒個不出攤了。」

  陸觀從床底下摸出那把淬了毒的鐵攮子,用粗布一圈圈纏在手腕上,藏入袖中。

  「您老把門拴死,不管聽到什麼動靜,千萬別出來。」

  他要主動出擊。

  不殺灰狗,念頭不通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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