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戲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咦?」

  就在這時。

  人群外圍,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停住了腳步。

  這是一個極美的年輕女子。

  她一身黑色勁裝緊緊裹著,該凸的地方怒凸,該細的地方猛收,布料繃得幾乎要裂開。

  月白大氅敞著沒系,走動時,露出一大片雪白。

  「這手法,倒是熟練,可惜止於技,未入道。」

  她原本只是路過,此刻卻盯著白布上那尊還未撤下的武夫皮影,移不開眼。

  女子微微蹙起好看的秀眉,低聲喃喃,「但這皮影身上的『勢』……怎麼會如此駭人?」

  她自幼習武,練的正是剛猛無儔的八極拳。

  最近她剛好卡在「閻王三點手」的瓶頸處,總覺得招式里少了一股子有進無退的死志。

  可剛才看這皮影打出那一招的一瞬間,那股撲面而來的猛虎煞氣,那股血戰到底的拳意……

  好像,是那塊雕皮影的料子不一般?!

  女子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似有一層窗戶紙被捅破。

  她閉上眼,細細回味。

  悟了!

  困擾她數月的瓶頸,竟然因為看了一場野台子皮影戲,破了。

  女子霍然睜開眼,美眸中精光四射。

  她大步走上前,素手一揚。

  「當,當,當。」

  三塊白花花的袁大頭,穩穩落在了台前的空地上。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

  三塊現大洋?!

  這夠在南市最好的館子搓上好幾頓了。

  「戲不錯,這『勢』,我承了你的情。」

  女子的聲音幹練颯爽。

  她看了幕布後的陸觀一眼,轉身裹緊大氅,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風雪中。

  直到她的背影走遠,人群中才有人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臥槽,剛才那是……南市『六合武館』的蘇若雪?」

  「蘇若雪,哪個蘇若雪?」

  「廢話,津門武林還有幾個蘇若雪。」

  「八極拳館百年不遇的練武奇才,據說她才十八歲,就已經把筋骨練透,踏入了『明勁』高手的行列了。」

  「連督軍府的大人都說她未來不可限量。」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連十八歲的明勁武夫都說好,還賞了三塊大洋?」

  「難怪看得我熱血沸騰的,這小子真有東西啊。哎哎,小班主,再來一出,我這還有銅板。」

  「對,再來一出,老子今天不幹活了,就在這看了。」

  天橋底下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銅板更是「劈里啪啦」地往台前砸。

  陸觀沒有廢話,手指一勾,皮影再次翻飛。

  第二場。

  第三場。

  第四場。

  整整四場《滄州武夫》演下來,台下的苦力、青皮、閒漢,竟沒有一個挪窩的。

  甚至連著看了三四遍,都不覺得膩味。

  懂行的人若是路過,定會驚掉下巴。

  尋常的皮影戲,看個新鮮也就罷了。

  可陸觀這齣戲,「眼皮不動心在動,一步一顫滿盤活」。

  他手裡的三根簽子,簡直像是長在了那尊武夫皮影的骨頭縫裡。

  「耍扦」、「走影」,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股子活人才有的氣。

  人戲合一。

  【當前進度:4/10】

  「吁——」

  幕布後頭,陸觀猛地收了簽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不唱了。

  倒不是手腕子酸,氣血洗髓之後,他這雙膀子有的是力氣。

  累的是神。

  老輩人常說:「刻皮三分命,演影七分魂。」


  這尊八極宗師是用吊睛白額虎皮雕的,又沾了他的精血。

  連演四場,陸觀只覺得自己的「精氣神」正順著指尖的竹扦,源源不斷地被那尊皮影吸走。

  再演下去,戲台子上的武夫是活了,他陸觀的魂非得被抽乾不可。

  「諸位,今日戲已落幕,明兒個請早。」

  陸觀一把扯下白布,開始收攤。

  台下一陣惋惜的嘆氣聲,但也沒人惹事,紛紛散去。

  陸觀蹲下身子,把地上的錢劃拉攏。

  蘇若雪賞的三塊袁大頭,加上一堆銅子兒,粗略一數,足有兩百多文。

  在現如今這光景,足夠他和老瞎子舒舒服服過上半個月。

  「瞎爺,收傢伙什。」

  陸觀把錢往懷裡一揣,扶起凍得有些哆嗦的老瞎子。

  「走,不回戲園子啃冷窩頭了,咱爺倆今天下館子!」

  ……

  南市,聚英樓。

  這是南市有名的酒樓。

  南市這地界武館林立,這酒樓里的熟客,多半是些兜里有幾個錢的武館學徒和拳師。

  陸觀扶著老瞎子剛跨進門檻,一股羊肉湯的暖香就撲面而來。

  「喲,二位,要飯上後門去,前頭做生意呢。」

  一個跑堂小二斜橫著走過來,滿眼嫌棄地看著一老一少身上的破棉襖。

  陸觀也不廢話,手腕一翻。

  「噹啷。」

  一枚袁大頭拍在旁邊的八仙桌上。

  跑堂的眼睛一亮,剛要換上笑臉,櫃檯後頭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柱子,瞎了你的狗眼。讓這兩位爺去靠窗的好座。」

  說話的,是聚英樓的掌柜。

  是個挺著大肚腩的中年人。

  掌柜的笑眯眯地走出來,沖陸觀拱了拱手。

  「小兄弟,剛才天橋底下那出《滄州武夫》,那手『緊打慢唱、煞氣透布』的皮影絕活兒,我老趙看了都提氣。」

  「這頓飯,算老哥哥我請了。」

  陸觀搖了搖頭,把那塊大洋推了過去。

  「一碼歸一碼,我不白吃。」

  他拉著老瞎子落座,點了兩碗羊肉湯,兩斤熱氣騰騰的白面饃饃,還有半斤切薄的醬牛肉。

  餓了幾天,這頓飯吃得極香。

  就在陸觀端起羊肉湯,準備喝個底朝天時,通往二樓雅座的木樓梯上,走下來幾個穿著黑棉襖的漢子。

  領頭那個臉上赫然有一道刀疤,嘴裡還叼著根牙籤,打著飽嗝。

  正是早上去戲園子門口潑紅漆的漕幫青皮。

  刀疤臉一抬眼,正巧瞅見了靠窗的陸觀,先是一愣,隨即怪笑出聲,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福聚班那討飯的小戲子嗎?」

  老瞎子聽見聲音,嚇得一哆嗦。

  刀疤臉一腳踩在陸觀旁邊的長條凳上,吐掉牙籤,陰陽怪氣道。

  「怎麼著,師傅屍骨未寒,你倒拿著賣戲班子的錢,跑這兒來吃香喝辣了?」

  陸觀放下湯碗,用粗布抹了抹嘴,眼神轉冷。

  「幾位漕幫的兄弟,消消氣。」

  趙掌柜見勢不妙,趕緊跑過來打圓場,往刀疤臉手裡塞了包哈德門香菸。

  「給我老趙個面子,和氣生財,別在小店裡動手。」

  刀疤臉掂了掂手裡的煙,瞥了趙掌柜一眼,嗤笑一聲。

  「行,趙掌柜,這面子我給你。今天不在你這兒見血。」

  刀疤臉轉過頭,輕蔑地用指頭點了點陸觀的肩膀。

  「小子,算你今天命大。灰爺說了,後天拿地契來換你的狗命。吃飽點,好上路!」

  說罷,刀疤臉轉身一揮手,「兄弟們,走,」

  「站住。」

  刀疤臉腳步一頓,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站起身的陸觀。

  「怎麼,急著投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