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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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的錄音棚在朝陽區一棟寫字樓的地下一層。

  隔音做得很好,電梯門一開,走廊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外面三環路上堵成一鍋粥的喇叭聲在這完全聽不到。

  陳默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

  他昨晚坐高鐵從橫店回的燕京,到了之後沒回住處,直接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快捷酒店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六點起來洗了個澡,喝了碗豆腐腦,然後打車過來了。

  錄音棚的門開著,裡面的燈已經亮了。

  棚子分兩間,外面是控制室,一整面玻璃牆隔開,裡面是錄音間,牆壁四面貼滿了吸音棉,中間立著一支銀灰色的電容麥克風,麥克風前面架著一塊透明的防噴罩,地上鋪了一層厚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錄音師老方正在控制台前調設備,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頂有點禿,手指在調音台的旋鈕上飛快地撥弄著,屏幕上一排排音軌的波形圖跟著跳動。

  「陳默是吧?先坐,羅導還沒到。」

  「好。」

  陳默在控制室的沙發上坐下來,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沓列印好的台詞本,他拿起來翻了翻。

  台詞本上標註得很細,每一句台詞前面都寫了對應的場次號和時間碼,旁邊還貼了畫面截圖的縮略圖,方便演員對口型。

  他需要重新配音的一共有七場戲,全是少年朱瞻基的外景段落。

  第一場,朱瞻基隨朱棣的大軍出居庸關,站在關口回望北京城,說了一句「爺爺,咱們還回得來嗎」。

  第二場,夜裡在軍帳外偷聽將領議事,被朱棣發現後的對話。

  第三場,草原上遇到蒙古牧民的孩子,兩個語言不通的少年隔著篝火對視。

  第四場,第一次看到戰場上的屍體,蹲在地上嘔吐。

  第五場,戰後的清晨,獨自走在遍布箭矢和旗幟殘骸的曠野上,有一段內心獨白。

  第六場,朱棣在馬背上問他「怕不怕」,他回答的那段話。

  第七場,班師回朝路上,朱瞻基回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際線,沒有台詞,只有一聲極輕的嘆息。

  七場戲,台詞量加起來不算多,但每一場的情緒層次都不一樣,從少年的天真到恐懼到困惑到成長,是一條完整的弧線。

  陳默把台詞本合上,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開始在腦子裡過畫面。

  他的習慣是在配音之前先把當時拍戲的感受重新調出來,不是背詞,是回憶。

  回憶那天張家口的風是什麼方向吹的,回憶草場上的草有多高,回憶他穿著朱瞻基的戲服站在關口上往下看的時候,腳底的石磚有多涼。

  感官記憶比台詞重要。

  台詞可以對著本子念,但語氣里那層呼吸感對不了,那個東西藏在身體的記憶里,得自己去撈。

  二十分鐘後,羅一峰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拍戲的時候白了幾根,眼袋也重了一圈,整個人看著比在片場的時候疲憊不少,後期剪輯顯然沒少熬夜。

  「來了?」羅一峰拉了把椅子坐到控制台旁邊,「台詞看了?」

  「看了。」

  「有問題嗎?」

  「沒有,但我想先看一遍粗剪的畫面,找找當時的感覺。」

  羅一峰點頭,讓老方把粗剪的片段調出來。

  控制室的大屏幕上亮了起來。

  第一個畫面就是居庸關的全景。

  灰濛濛的天,巨大的城關像一頭蹲伏的石獸,城牆上站滿了鎧甲在身的士兵,風把旗幟吹得獵獵響,鏡頭從高處緩緩下搖,落在一個少年的背影上。

  少年站在關口的石階上,身形單薄,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皮甲里,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回頭望著身後的方向,眼睛裡映著遠處北京城模糊的輪廓。

  陳默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那是幾個月前的他,穿著朱瞻基的殼子,站在張家口的風裡。

  他記得那天的風,記得腳底石磚的溫度,記得他說那句台詞的時候嗓子眼發緊的感覺。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第一次離開他從小長大的城,跟著爺爺去打仗,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來,所以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


  那一眼裡有害怕,有不舍,有一丁點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興奮。

  陳默看完七段粗剪的畫面,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了,開始吧。」

  他走進錄音間,站到麥克風前面。

  老方在外面調好了音軌,戴上監聽耳機,豎起一根手指示意準備。

  「三、二、一,走。」

  屏幕上的畫面開始播放,少年朱瞻基站在居庸關的石階上回頭望。

  陳默盯著畫面,等那個回頭的動作走到嘴唇微張的位置,開口了。

  「爺爺,咱們還回得來嗎?」

  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很細微的顫抖,像是在問朱棣,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方在控制台後面調了一下監聽的音量,側頭看了一眼波形圖,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羅一峰靠在椅子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盯著屏幕,沒有說話。

  陳默的聲音跟畫面里的口型貼合得極其精準,唇齒音的起止點幾乎分毫不差,但讓羅一峰在意的不是技術上的精準。

  是情緒。

  這句話他在片場聽過,當時現場的風太大,錄進去的聲音被吹得模糊了,但情緒他記得,是好的。

  現在在錄音棚里重新聽到這句話,隔了幾個月,陳默的語氣跟當時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顫抖,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分寸。

  他在片場積攢的那層情緒沒有散,像一壺溫過的酒,放涼了重新熱一下,味道還在。

  「過。」羅一峰說,「下一條。」

  第二場,軍帳外偷聽將領議事的戲。

  朱瞻基躲在帳篷後面,聽到將領們在爭論是進攻還是撤退,有人說糧草不夠了,有人說敵軍在北面集結了兩萬騎兵,有人拍著桌子吼。

  然後帳簾被掀開了,朱棣站在裡面,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孫子。

  「你在這幹什麼?」

  朱瞻基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這場戲的配音只有朱瞻基的部分,朱棣的原聲收錄沒問題。

  陳默要配的是朱瞻基被抓到之後的反應。

  先是一句很小聲的「孫兒想聽聽」,然後朱棣問他聽到了什麼,他說了一段話。

  這段話是整部戲裡少年朱瞻基最重要的一段台詞。

  「孫兒聽到了,有人說打不贏了,有人說還能打,但是沒有人說,那些死了的兵,家裡還有沒有人在等他們回去。」

  陳默站在麥克風前面,盯著畫面里朱瞻基那張髒兮兮的臉。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氣息沉到腹部。

  然後開口了。

  第一句「孫兒想聽聽」壓得很低,幾乎是氣聲,像一個被長輩抓了現行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解釋。

  後面那段話,他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留了呼吸的間隙,像是這個少年在說出這些話之前,自己也在想這些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說到最後一句「家裡還有沒有人在等他們回去」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一根繃著的弦被擰鬆了半圈。

  錄音間裡安靜了兩秒。

  老方摘下監聽耳機,扭頭看了羅一峰一眼。

  羅一峰沒有動,他盯著屏幕上朱瞻基那張定格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的扶手。

  「過。」

  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接下來的幾場戲錄得很順,陳默的狀態越來越深,到第五場那段內心獨白的時候,錄音間裡的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

  那段獨白是朱瞻基在戰後的清晨獨自走在曠野上,周圍全是昨天戰場留下的痕跡,折斷的箭杆,倒伏的旗幟,凍硬的血跡,遠處有幾隻烏鴉在盤旋。

  他的獨白是這樣的:

  「我以前覺得打仗就是爺爺帶著大軍衝過去,把敵人打跑就贏了,書上也是這麼寫的,但書上沒寫過這些,沒寫過地上的血會凍成冰,沒寫過旗子倒在泥里會被馬蹄踩碎,沒寫過贏了之後該高興的人都沒有力氣高興了。」

  陳默配這段的時候閉著眼睛。


  他沒有看畫面,因為這段獨白沒有口型需要對,只有曠野的空鏡和朱瞻基的背影。

  他閉著眼睛,讓自己站回那片草場上。

  風從左邊來的,他記得。

  腳底的草是枯黃色的,踩上去有細微的碎裂聲。

  空氣里有一股鐵鏽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像一個孩子在自言自語,沒有刻意的悲傷,沒有刻意的感慨,只是在陳述他看到的東西。

  但就是這種平,讓人聽了心裡發堵。

  因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些話,本身就是最大的殘忍。

  他還沒有學會悲傷。

  他只是在描述。

  描述完了,他還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受。

  錄音間裡安靜了很久。

  老方摘下耳機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驚到什麼東西。

  羅一峰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面,彎著腰看了一眼波形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停在曠野空鏡上的畫面。

  他沒有說「過」。

  他說了另一句話。

  「老方,這條存雙份。」

  老方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存雙份的意思是,這條不用再錄了,並且導演怕設備出問題丟失數據,所以多備一份。

  七場戲全部錄完,用了不到三個小時。

  陳默從錄音間出來的時候,脖子和肩膀都有點僵,他站在走廊里活動了兩下。

  羅一峰跟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今天辛苦了。」

  「還好。」

  兩個人靠在走廊的牆上,沉默了一會兒。

  羅一峰先開了口。

  「陳默,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透個底。」

  「您說。」

  「《山河月明》的定檔基本確定了,下個月初,央視八套黃金檔,同步幾個平台上線。」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意外。

  「還有一件事,」羅一峰喝了口茶,語氣放得很平,「我下一部戲的劇本已經在磨了,先秦題材,主角是嬴政,從十三歲繼位到三十九歲一統六國,時間跨度二十六年。」

  陳默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現在就找你定,劇本還早,至少還得磨半年到一年,但我想提前跟你聊一句。」羅一峰看著走廊盡頭的消防指示燈,「這個角色,我目前心裡排在第一位的人選,是你。」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

  嬴政。

  十三歲到三十九歲。

  這個角色的重量他不用想都知道,從少年質子到千古一帝,二十六年的跨度,每一個階段都是一座山。

  「羅導,劇本出來之後我看一眼,到時候再聊。」

  羅一峰笑了一下。

  「行,不急。」

  他端著茶杯轉身往控制室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

  「今天那條獨白,是我聽過的最好的少年配音。」

  陳默站在走廊里,看著羅一峰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

  嬴政。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把它放進了一個很深的抽屜里。

  現在還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山河月明》還沒播。

  一步一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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