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光如水,又是兩年。

  樓臨仙五歲了。這兩年來,他的身體一天天長開,眉心的淡金印記也比三歲時更加清晰——不再是若隱若現的微光,而是一道穩定的淡金色紋路,在日照之下會微微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眉心之下緩緩醞釀,只等著某一日破土而出。

  但靈竅仍未完全打開。這是身體的限制,孩童的經脈稚嫩,神魂未固,若過早打開靈竅強行採氣,輕則經脈受損,重則傷及根基,終身難以寸進。尋常孩童要等到六歲之後,靈竅才會自然顯現,屆時方可開始溫養胎息六輪。他天生親近太陽,靈竅初顯比旁人早了整整三年,但也只是「初顯」而已——能被動地感知天地靈氣,能微微引動眉心印記發光,卻做不到主動的採氣入體。

  真正需要靈竅完全打開才能進行的修行,還要再等一年。

  這兩年來,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研讀。

  吳掣消散前將三部傳承盡數封入他的神魂——《觀日顯密妙通真訣》《九曜劍經》《觀日顯密妙通衍義》。兩年間,他無數次試圖翻開前兩部,又無數次合上。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這兩部功法太過晦澀艱深,字字句句都指向一個他目前根本無法觸及的境界。《觀日顯密妙通真訣》是服氣養性的法門,開篇便是「觀日悟玄」,樓臨仙估摸著可能到了紫府以後才有機會參悟真訣。

  《九曜劍經》更是如此。劍經以九曜為基,引太陽玄光為鋒,劍分九式,式式對應九曜的一種形態。但劍經的入門一式,都需要仙基催動——他現在連胎息都不是。

  所以他很早就放棄了直接研讀真訣和劍經的打算。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第三部傳承上——《觀日顯密妙通衍義》。

  這是吳掣以自身修行心得寫成的註解,將吳道子真訣中的服氣養性之理,轉化為了紫府金丹道的修行法門。兩年來,他反覆研讀這部功法,將入門篇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按照衍義的記載,紫府金丹道的修行始於胎息,需分別凝聚六輪,於玄景輪後依次凝聚承明輪、周行輪、青元輪,玉京輪為胎息之要,位於昇陽府,凝聚後可顯化神識從而使用儲物袋等法器,最後於昇陽中凝聚靈初輪便可以接引天地靈氣入體。和修太陰需要太陰月華一樣,修太陽功法,最需要的就是太陽日精和由它衍化出的幾種靈氣。

  築基境,衍義所載的仙基名為「曜承陽」。

  仙基凝聚之時,日輪居中,九曜光環環繞周身。鬥法之際,這九道光環並非靜止——它們會隨著修行者的靈力流轉而緩緩轉動,任何外來的攻擊觸及光環,都會被九曜之力層層消解。同階修士的神通打在曜承陽仙基上,往往尚未觸及日輪本體,便已被外圍的九曜光環削去三四成威能。而日輪本身更是穩固至極,根基之深厚遠超尋常仙基,靈力綿長不絕,久戰不竭。。

  紫府境,是衍義中記載得最為詳盡的部分。

  曜承陽仙基,抬舉之後的神通,名為「九曜章」。

  這是吳掣專門為九曜之位量身定製的一道神通。衍義中,吳掣在「九曜章」的篇章開頭,寫下了一段簡短的說明。這段文字樓臨仙讀過無數遍,每一次讀都會有新的感受:

  「太陽之道,古唯有服氣養性一途。上古仙真修太陽者,皆以服氣得道,不假神通。神通之法,乃後之太陽大能所創——或為開枝散葉,澤被後學;或為征戰殺伐,彰顯權柄。」

  「九曜本無紫金之法。吾證九曜之後,感於服氣之難、後學之艱,遂以自身修行心得印證師尊真訣,於九曜之道另開紫金一途。此『九曜章』,乃紫金法中求取九曜的第一道神通,亦是從紫金入九曜的門戶。章者,法則也,彰顯也。九曜章明,則九曜之法彰顯於外,太陽之力始可為人所用。」

  「若所求非九曜,而是郁儀之位,則此神通當名『郁儀章』——章明之法不變,所彰顯之道途則異。」

  這段話說得極為透徹。太陽之道古來只有服氣養性一途,神通是後來才有的東西——是那些證得太陽果位或余位、閏位的大能們,為了傳承道統、澤被後學,才將自身對太陽之道的理解化為了可供後人修煉的神通法門。而吳掣,則是在證得九曜之後,將九曜之道也化入了紫府金丹道的體系之中。這「九曜章」,便是他親手打造的第一把鑰匙。

  「章」字用得極好。章者,既是彰顯——將九曜之力章明於外,以神通的形式釋放出來。有了這第一道神通,修行者才算真正踏上了以紫金之法求取九曜的道路。

  九曜章成,則神通初具。此後修行者可以此神通對敵——章明九曜之光,化光為劍,斬殺妖邪,更有種種別的神妙,他總結了一下——數值驚人。


  兩年來,他每日午時都會在院中靜坐一個時辰,面朝東方,閉目存神。不是主動採氣——靈竅未開,經脈未通,根本做不到——而是讓自己靜下來,去「聽」天地間靈氣的流動。起初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風聲、日光、母親在屋中走動的腳步聲。但漸漸地,他開始能感覺到一些別的東西了——不是聽到,不是看到,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溫感」。午時的日光落在身上,不僅僅是皮膚的暖意,還有一股極細微的、從內而外的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滲透進了四肢百骸,又像是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回應著天上的太陽。

  那不是靈氣入體,而是「親近」本身的力量——他天生親近太陽,即便不主動採氣,太陽靈氣也會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攏。這份日積月累的浸潤,雖然不能讓他直接突破境界,卻能讓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更適應太陽的力量。等到六歲靈竅完全打開的那一天,這份積累下來的「親近」,便會成為他溫養胎息六輪時最大的助力。

  他走出石屋。

  院中,母親柳清漪正在晾曬漠風靈草。棲炎城的午日光照射在院中,將靈草曬出一層淡淡的金色。父親樓明遠自從調了差事之後,家中的日子好過了不少,但母親還是習慣自己做些活計補貼家用。

  樓臨仙在院中坐下,抬頭望向北方。

  吳掣消散前將傳承盡數封入他的神魂,也留下了翃外遺府的位置感應。這兩年來,那道感應越來越清晰了。起初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溫熱,在他望向北方時會微微跳動一下;如今已經能隱約感知到那光點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神魂深處的一種「知道」,知道它就在那裡,在北海太虛深處。

  日精、金陽煌元、長行雉火、巡天劍,還有那道被封禁的曜華承陽御巡性——都在那裡。

  但他需要修為。至少需要築基,才有足夠的靈力引動遺府現世。

  母親察覺到他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北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棲炎城灰濛濛的天際線。

  「又在看什麼?」她問。

  樓臨仙收回目光,露出一個五歲孩童該有的天真笑容。

  「沒什麼,娘。太陽真好。」

  夜深了。

  棲炎城的夜晚比白日安靜得多。修士之城與凡人城池不同,入了夜便少有人走動,只有遠處秉灴門的幾座殿閣還亮著燈火,在夜色中如同幾點孤星。石屋之中,父親樓明遠的呼吸平穩悠長——他在調息養傷,入定之後便與外界隔絕。母親柳清漪也已睡下,白日晾曬靈草的疲憊讓她很快沉入了夢鄉。

  樓臨仙獨自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思緒便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些他白天刻意不去想的事情。

  穿越至今已經五年了。五年來,他反覆回想原著中的情節,反覆推敲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

  降生之時,他曾在墜落的過程中驚鴻一瞥——身側另有一道微光與他同時墜入這個世界。那道微光向南方落去,沉入瞭望月湖;而他這道金光則向北方沉來,落入了北海棲炎城。驚鴻一瞥間,他心頭莫名一怔,隱約覺得這光點與自己有著某種玄之又玄的牽連,像是一陰一陽的呼應,一隱一顯的對照。

  一陰一陽。一隱一顯。一南一北。

  南方那道微光,他後來想明白了——那是陸江仙。原著的主角,殘魂附於仙鑒碎片,落入望月湖,被李家拾得,從此開啟了一個家族波瀾壯闊的修仙之路。陸江仙和太陰果位關聯太緊,太陰之道,世間第一「藏」道。藏鏡、藏身、藏勢——他可以在望月湖沉寂數百年,默默布局,等待時機,不顯山不露水地積蓄力量。太陰之道天然就能藏,陸江仙本人更是將「藏」字發揮到了極致。

  可他呢?

  他走的是太陽之道。太陽,世間第一「顯」道,特點是數值極高——任何東西只要沾上太陽,威力都會大幅提升。修太陽之道的人,從來就沒有「藏」這個選項。太陽的光輝是藏不住的,太陽的力量是藏不住的,太陽道統的傳人更是藏不住的。太陽修士的氣息遠比尋常修士明亮熾烈,就如同黑夜中的一團火焰,想不被看見都難。

  太陽之道本身就是世間第一「顯」道。別說藏了,他越強,就越耀眼。等到他築基成功、曜承陽仙基初成的那一刻,周身大日光輪浮現,九曜星軌環繞——想不引人矚目都難。等到他證得九曜章神通,九曜巡天的異象一展開,整個北海和解羽地都要震動。修太陽之道的人,從踏入修行之門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站在聚光燈下,怎麼可能藏得住?

  想通這一層之後,他便不再糾結於如何「藏」了。


  那若有若無的窺探、父親的職位調整,種種跡象都在告訴他,自己早已被人找到,大概率就是那位同心樆主人,再怎麼遮掩也只是徒勞。

  既然藏不了,那就索性不藏。既然註定要站在人前,那就站得堂堂正正,站得足夠漂亮。

  一南一北,一陰一陽,一藏一顯——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這是大人們的布局——陸江仙身為青玄主,善【讖】。樓臨仙只能認為,青玄主和祖師吳道子達成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交易,所以多安排了自己這麼一個後手,要起什麼作用尚不知道。

  問題是,那些大人們讓他站上這個舞台,究竟要他做什麼?

  他反覆回憶原著中關於太陽道統的記載。有一條線,他越想越覺得與自己有關。

  大鵂葵觀。

  那是太陽道統的一支,觀中三位真人先後隕落。「太陽光明,今不復也」——這八個字,他在原著中讀到的時候,只覺得是一段背景設定。但當他自己成為太陽道途的修行者,再回想這八個字,感受便截然不同了。

  「每一位太陽道統真人的隕落,都代表一位大人的沉默。」——最終走向了「太陽光明,今不復也。」

  他不是青松觀的門人,與青松太陽道統沒有直接的師承關係。吳掣說得清楚——他們這一脈「非三玄、非仙門、非魔脈」,與玄內的道爭沒有瓜葛。但再沒有瓜葛,他們修的終究是太陽之道。當整個太陽道統都在被砸碎脊樑,被虹霞遮蔽的時候,他一個修太陽之道的人,能置身事外嗎?

  那些大人們把他投放到北海,給了他九曜傳承,給了他金性,給了他巡天劍——這些東西,不是讓他躲起來過小日子的。

  他猜測,那些大人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在太陽道統衰落的亂世中,重新舉起太陽旗幟的人。

  這八成也是他的作用,太陽主顯,負責破局、震懾、光明正大地站在前台。太陰為棋手,太陽為棋子——不,太陽為旗幟。

  說來也可笑,整個青松太陽道統,到了如今,竟無一人修太陽,最後還需要一個玄外修士來扛太陽的旗幟,何其荒謬。

  還有一年。

  一年後,靈竅全開,便可開始修行。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