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百日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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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河電站坐落於楊灣鄉楊村,此處恰巧卡在楊河一處天然啞口之上。整條河道在此驟然收束,河面寬度不足百米,右岸矗立著一座裸露的灰白色石山,岩壁陡峭堅硬,山石層層疊疊,常年被河水沖刷得光滑濕冷。楊河水流途經這處卡口時,原本平緩的河水驟然湍急,浪濤撞擊石壁,發出沉悶的嘩嘩水聲,即便在枯水期,水流的衝勁也不容小覷。前年,彭明河董事長帶隊奔赴楊河實地踏勘,隨行的數名資深水利專家經過反覆勘測、水文測算與地形研判,最終達成一致定論:這處天然啞口地勢險要、河床基岩穩固,是修建攔河水電站的絕佳選址,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在周邊流域實屬罕見。

  自九月底破土動工,楊河電站的建設工程已推進兩個多月。核心工程導流隧洞總長三百餘米,截至目前施工進度堪堪過半。業內之人都清楚,楊河的汛期固定在每年四月,春汛來時水量暴漲、河水湍急,裹挾大量泥沙衝擊河道。倘若無法在汛期來臨前完成導流隧洞全部開挖作業,並且澆築成型混凝土圍堰,本年度唯一的水利施工周期便會徹底作廢。水利工程一旦錯過窗口期,後續施工、設備進場、圍堰加固都會受制於河水,不僅工期大幅延誤,電站併網發電時間被迫推後,材料閒置、機械損耗、人工空耗產生的隱性成本,會給整個項目造成無法估量的經濟損失。

  距離來年四月汛期僅剩四個月不到,時間緊迫、刻不容緩。集團董事長彭明河高度重視此次工程,專門下達指令,要求項目部壓實責任、全速攻堅,務必在四月一日前圓滿完成導流隧洞開挖與混凝土圍堰修築兩項核心任務。項目經理何星承壓在身,不敢有半分懈怠,嚴格執行工程管理制度,每周召集施工、監理、設計、業主四方參建單位召開專項調度會議,復盤施工進度、排查現存隱患、敲定下周計劃。他反覆叮囑施工負責人方林,要求其倒排工期台帳,增補人力施工班組、調配重型機械設備,24小時錯峰加班,無論如何都要無條件啃下工期硬骨頭。

  會議之上,方林每每應聲應允,態度謙和,滿口承諾定會落實工期要求,配合項目部完成攻堅任務。可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後,他卻始終沒有任何實質性增配舉措,工地人員、機械數量依舊維持原狀,施工節奏緩慢拖沓,絲毫沒有趕工的態勢。察覺到異常的文衛,趁著夜色專程去往方林的臨時宿舍,想私下探明緣由。簡陋的板房宿舍陰冷潮濕,屋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白熾燈,空氣中混雜著灰塵、水泥與劣質香菸的味道。方林給文衛倒了一杯微涼的白開水,積壓許久的苦水一股腦傾瀉而出。

  「我何嘗不想加快進度?可眼下的難處,沒人真正體諒。」方林指尖夾著煙,煙霧繚繞間面色凝重,「多添置一台挖掘機、多僱傭一批工人,直白來講就是增加施工成本。當初項目競標競爭慘烈,各家建築公司瘋狂壓價,我們中水公司為了拿下標段,投標單價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成本線。再者,楊河縣地處偏遠,管控嚴格,炸藥審批流程繁瑣、採購成本遠高於市場均價,爆破開挖的開銷本就居高不下。若是再盲目追加人力、設備投入,單單這一條導流隧洞,我們施工方鐵定虧本。」

  文衛聞言面露困惑,語氣帶著不解問道:「既然明知單價不合理,施工盈利空間微薄,甚至有虧本風險,你們當初為何還要執意投標?」

  方林掐滅菸頭,苦笑一聲,眼底藏著工程行業浸淫多年的無奈與通透:「老同學,你也在項目上摸爬多年,卻不懂工程招投標內里的門道。楊河電站這個項目,尚且有正規保障,算得上優質工程。市面上很多政府基建項目,中標單價本身就不合理,低價中標早已是行業常態。你不壓價,自有別家公司壓價競標;中標之後,很多總包不會親自施工,而是層層轉包、轉手牟利,真正下場幹活的施工方,大多都在硬扛虧損。」

  這番直白的行業內幕,讓文衛猛然頓悟,心底生出諸多揣測。此前他偶然從何星口中聽聞,本土企業沙南水建為拿下楊河電站項目,持續跟蹤調研兩年,耗費大量人力財力,業內普遍認定其中標板上釘釘。未曾想最後殺出中水公司這匹黑馬,硬生生截胡中標,當時在本地工程圈掀起不小波瀾。更令人費解的是,落敗的沙南水建事後異常沉默,既沒有提出質疑,也沒有發布異議,其中隱晦緣由,外人無從窺探。

  離開方林沉悶的板房,山間晚風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文衛裹緊外套,徑直走向何星的住處。他如實轉述了方林的資金困境與施工顧慮,刻意隱去了招投標行業亂象的內幕,避免節外生枝。

  何星指尖摩挲著溫熱的陶瓷茶杯,語氣沉穩:「中標單價是合同定死的,絕無更改可能,我們只能另尋突破口,平衡施工方難處與項目工期要求。」

  話音落下,何星陷入長久的沉默。窗外夜色深沉,工地的探照燈穿透黑暗,光束落在起伏的山體上,機器轟鳴的低頻聲響斷斷續續傳入屋內。何星此刻滿心焦灼,進退兩難。他清楚方林不肯追加投入實屬情理之中,虧本的買賣沒人願意主動承擔,強硬施壓只會激化矛盾,造成施工方消極怠工。可項目前期因村民征地、地界糾紛頻發阻工事件,工期已然滯後半個多月,缺口難以彌補。倘若直至四月一日仍無法完成隧洞開挖,集團必定追責問責。何星是彭明河一手提拔、破格舉薦的項目經理,集團副總欒為向來與彭明河立場相悖,必定會借工期紕漏大做文章、藉機發難,屆時不僅自己難辭其咎,還會連累彭明河陷入被動,損害其在集團的話語權。

  思慮良久,何星眉眼舒展,心中敲定方案,抬眼看向身旁的文衛:「文衛,你即刻起草一份請示文件,以項目部名義上報集團。申請開展『百日會戰』專項攻堅行動,時間定在十二月二十日至次年三月底。文件中明確要求各參建單位凝心聚力、協同配合,施工方必須加大人力、機械、物資投入,飽和施工、晝夜作業,死守四月一日完工節點。攻堅期間,由你全權負責施工現場調度、進度管控、安全排查;項目部徐濤分管後勤保障、物資補給、人員食宿,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文衛拿出筆記本,低頭快速記錄要點。何星抿了一口熱茶,繼續補充部署:「請示中專項申請攻堅獎金,基礎完工獎勵兩百萬,提前一天竣工額外獎勵十萬。獎金分配的細節,你多請教總監申安,他從業多年、經驗老道,考慮周全,能規避不少漏洞。」

  「這份請示,要不要先給方林過目?畢竟最終施工落地,還要依靠他們施工隊執行。」文衛斟酌措辭,試探著詢問。

  何星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語氣不疾不徐:「這件事你自行權衡把控。切記效率優先,今晚必須敲定請示草稿。」

  撰寫公文請示,是文衛的本職工作,格式規範、措辭嚴謹,他向來得心應手。真正讓他猶豫不決的,是獎金分配的細則。百日會戰獎金如何劃分比例,施工方、業主、監理、設計四方如何平衡,是明文標註還是後期內部商議,他一時難以拿捏。結合何星的語氣,獎金名義上需全部下發至施工單位,再進行二次分配。文衛暗自顧慮,監理總監申安是否會心生不滿,覺得分配不公。

  出乎意料的是,深夜文衛完成初稿,前往申安住處徵求意見時,這位沉穩老練的總監毫無異議,十分贊同何星的攻堅方案。不僅如此,申安還結合現場實況,補充了諸多細節:要求施工方人員、建材、機械設備必須匹配施工工程量,杜絕資源閒置浪費;同步追加安全文明施工專項費用,加固岩壁防護、排查用電隱患、完善冬季防凍措施,兼顧施工進度與安全生產,規避安全事故風險。

  離開申安宿舍時,夜色已深,時針指向十一點。深山冬夜寒風刺骨,凜冽的冷風掃過空曠的工地,捲起地上的碎石細沙。遠山漆黑如墨,唯有施工區燈火通明,探照燈、施工燈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哪怕時至深夜,工地依舊機械轟鳴、燈火不熄,運輸車往來穿梭,工人輪番換崗作業,從未徹底停工。自打項目開工,施工現場便實行24小時輪班制度,從未間斷。只是施工方資金周轉承壓,不敢大批量添置設備、擴招工人,施工產能始終達不到飽和狀態,進度拖沓停滯。文衛走在冰冷的水泥路上,看著眼前忙碌卻低效的工地,心中瞭然,何星推出百日會戰方案,本質就是用資金激勵倒逼施工方加大投入,打破施工僵局。

  回到宿舍,文衛連夜修改文稿,將申安提出的安全、物資、人員配套建議悉數增補進請示報告。思慮再三,他還是撥通了方林的電話,提前告知百日會戰方案,徵求施工方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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