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工程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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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暄過後,他直入主題,神色鄭重地開口詢問:「楊東明的事故,目前處理到哪一步了?」

  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彭明河連夜趕來,核心目的便是處置這起安全事故。工地停工已近四日,工期延誤帶來的損失難以估量。眼下已是十二月,寒風凜冽,楊河即將步入寒冬,待到次年四月便會進入汛期。按照工程規劃,圍堰必須在汛期來臨之前澆築完工,可眼下石方開挖工程耗時兩月,完成進度尚且不足百分之四十。一旦圍堰未能按期竣工,整個水利年度的施工計劃都會作廢,給集團造成難以挽回的巨額虧損。

  除此之外,業內眾人皆知,副總欒為從一開始便反對楊河電站項目立項上馬,曾多次向省廳金副廳長遞交反對意見。如今項目能夠順利推進,全靠趙廳長極力力挺。正因如此,彭明河表面沉靜淡然,內心卻焦灼萬分,絕不能任由事故繼續拖延。

  何星率先開口,條理清晰地匯報事態進展:「目前最大的難題,是總包方與分包商賠償劃分存在分歧,始終無法達成統一。死者父母年逾七旬,日日堵在進場公路阻工,我們多次勸阻,收效甚微。若是矛盾持續激化,為保障施工秩序,或許需要派出所出面強制維穩。」

  彭明河微微蹙眉,目光在何星身上停頓片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隨即轉頭看向一旁沉默的顧正貴,示意他發言。

  「賠償錢款只是表象,核心是安撫家屬情緒。」顧正貴語氣沉穩,態度懇切,「兩位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至極,執拗阻工也是情理之中。我不建議動用警力強制處置,硬性壓制只會激化民怨、埋下隱患。溫柔安撫、耐心共情,才是化解矛盾的最優辦法。」

  顧正貴的想法,恰好與文衛不謀而合,文衛當即點頭附和。

  「警力不必動用。」彭明河當即拍板,做出決斷,「何星,你籌備一萬元慰問金,明天我親自去一趟楊村,探望死者家屬。顧局,明日你陪同我一同前往。」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氣氛凝重。何星幾人識趣起身告辭,總監申安隨後單獨入內,接受工作問詢。走出酒店房間,何星與文衛準備返程,剛到酒店門口,便偶遇中水公司的朱一龍。幾人簡單寒暄客套,匆匆道別。司機高師傅早已駕車等候,顧正貴獨自開車返程回家,其餘人準備乘車返回工地。

  返程途中,何星的手機突然震動響起。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備註,下意識側頭避開文衛的視線,遲疑幾秒後才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輕柔細碎的女聲,含糊不清,聽不真切。

  「我在開車,稍後再聯繫。」何星語氣簡短,快速掛斷電話,隨即吩咐高師傅停車。他讓高師傅先送文衛返回工地,之後再折返縣城接他。

  文衛獨自下車,望著何星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疑惑。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來得蹊蹺,他暗自揣測電話那頭女人的身份,心底泛起一絲莫名的預感。

  次日破曉,天色微亮,寒風刺骨。文衛早早起床,沿著工地周邊慢跑鍛鍊身體。途經員工宿舍時,他無意間瞥見方林的房門虛掩,屋內亮著燈光。平日裡懶散貪睡、不到日上三竿絕不起床的方林,此刻竟早早端坐屋內,而何星正坐在他對面,二人低聲交談,神色鄭重。

  清晨早飯過後,顧正貴找到文衛,二人一同前往進場公路入口。寒冬臘月,霜霧瀰漫,凜冽的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楊東明的父母依舊坐在老路中央的木凳上,兩位老人衣衫單薄,髮絲花白凌亂,在寒風中緊緊牽住彼此的手,目光空洞呆滯,對來往的行人車輛毫無反應,仿佛兩尊麻木的石像。

  刺骨的冷風呼嘯而過,文衛下意識裹緊外套,打了個寒顫。可兩位老人好似早已忘卻寒冷,滿心只剩喪子的死寂與悲涼。顧正貴看著老人佝僂蒼老的模樣,眼底滿是不忍,快步上前,彎腰俯身,用地道的本地方言輕聲安撫。

  文衛隱約聽懂大意:今日集團大領導親自到場,必定公正處置此事,懇請兩位老人暫且回家取暖,不要凍傷身體,切勿苦苦死守。老人抬眼,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打量著顧正貴,眼神渾濁又無助。顧正貴語氣堅定,鄭重點頭承諾,今日之事必有結果。隨後,他小心翼翼攙扶兩位老人起身,文衛連忙上前搭手,一同將老人緩緩送回家中。

  上午九時,彭明河與欒為一行人準時抵達工地。何星早已在會議室等候就位,全員到齊後,專項會議正式召開。本次會議由副總欒為主持,他面色冷峻,開場便直言斥責,語氣嚴厲:「楊東明安全事故影響惡劣,省廳領導高度關注。項目部前期處置方式生硬、手段欠妥,遇事優柔寡斷,造成了極其不良的社會影響。」

  欒為措辭尖銳,毫不留情,屋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彭明河靜坐一旁,面無表情,神色平淡,無人能揣測他的真實心思。


  片刻後,彭明河緩緩開口,語氣輕柔,與欒為的強勢嚴厲形成鮮明反差:「各方依次發言,談談事故處置意見以及後續整改方案。」

  何星率先起身匯報,詳細闡述工程施工現狀、事故糾紛卡點以及前期處置措施。他將事故主要緣由歸結為楊東明持虛假證件上崗、運輸車輛長期未檢修老化故障,對於李老三違規分包、野蠻施工的問題一筆帶過,言語之間有點偏袒李家兄弟。

  緊接著發言的顧正貴,分析客觀公正,不偏不倚。他直言本次事故並非單一因素造成,工地現場管控疏漏、安全監管缺位,也是誘發事故的重要原因。話音落下,何星與監理申安面色同時一沉,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監理申安隨後補充匯報,條理清晰地羅列了所有運輸司機的備案證件,刻意強調鑑別證件真偽並非監理崗位職責。他駁回了顧正貴的觀點,將事故責任劃定為總包、分包單位管理失職,外加楊東明疲勞駕駛、車輛養護不到位,責任在於施工方與死者本人。

  最後發言的方林,態度誠懇謙卑。他主動承認施工方管理存在漏洞,坦然承擔責任,又詳述事故發生後自己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安撫家屬、牽頭協商賠償的全過程,最後鄭重表態,會後即刻落實賠償款項,妥善安撫死者家屬。

  待所有人發言完畢,彭明河緩緩做出總結。他對參建四方的工作均給予了表面肯定,對於事故本身的責任劃分卻淡淡帶過,沒有深究任何人的過錯。他著重強調,要貼合和諧社會發展理念,妥善處理地方民生矛盾,嚴禁強硬衝突。最後,特意誇讚方林主動擔責、態度端正。

  文衛靜坐一旁,默默聆聽,心思通透。他清晰察覺,彭明河幾句隱晦的叮囑,看似溫和,實則是委婉批評何星偏袒徇私、處事不公。官場職場的語言藝術,隱晦又精妙,盡在不言之中。

  會議散場後,彭明河、欒為在顧正貴、何星的陪同下,前往楊東明的靈堂祭拜。肅穆的靈堂內,白幡搖曳,哀樂低沉。彭明河親自點燃三炷清香,躬身祭拜,神情莊重。祭拜結束後,他走到兩位老人面前,親手將一萬元慰問金遞到老人手中。

  真誠的舉動、溫和的態度,讓悲痛的家屬心生暖意,感動不已。家屬當場承諾,從此不再圍堵工地、阻礙施工。兩位年邁的老人顫巍巍起身,執意要向彭明河行跪拜大禮致謝,被彭明河與顧正貴連忙伸手攔下。

  文衛站在一旁,心生感慨。楊東明生前性情刁鑽,欺軟怕硬,在鄉里口碑並不算好,可他的父母淳樸善良、通情達理,著實令人心生憐憫。

  僵持多日的賠償糾紛,在彭明河的調解下塵埃落定。項目部應允家屬四十萬的賠償要求,錢款由方林、李老三二人各承擔一半。一樁困擾整個工地的棘手難題,大人物一出面,便輕鬆化解。

  處理完所有事宜,彭明河與欒為沒有過多停留,當即驅車返程沙城。當日下午,沉寂多日的工地重新復工,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徹山谷。監理申安立刻開展運輸車輛專項清查行動,嚴格排查安全隱患,勒令方林清退所有三無違規車輛。李老三隻能臨時從周邊鄉鎮高價調配運輸車輛,運營成本大幅增加,白白損耗不少資金。

  夜色漸深,忙碌一天的文衛終於得以歇息。深夜時分,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來電顯示是妻子羅藍。電話接通的瞬間,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聲音焦灼沙啞:「兒子小江晚自習偷偷翻牆出去上網,被老師當場抓獲,學校要嚴肅處分。你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趕回來,再不管教,孩子遲早會被毀了!」

  妻子的哭聲穿透聽筒,裹挾著無盡的委屈與無助,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慌亂。文衛心頭一緊,疲憊瞬間湧上心頭,一邊是錯綜複雜、暗流涌動的工地,一邊是疏於陪伴、誤入歧途的兒子,兩難之間,他只能輕聲安撫:「我明白,我馬上申請請假,明天就趕回家。」

  得到確切答覆,羅藍才哽咽著掛斷電話。窗外夜色濃稠,遠山沉寂,文衛望著漆黑的夜空,一聲長嘆:工地的風波暫且平息,可家庭的煩惱又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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