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事故處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夜時分,顧正貴連夜從楊河縣城驅車趕回,隨行的還有一輛警車。看見閃爍的警燈,緊繃神經的文衛終於鬆了一口氣。原本圍堵糾纏的村民心生忌憚,人群慢慢鬆動,自覺向後散開。

  交警迅速封鎖事故現場,喧鬧嘈雜的山谷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細碎的啜泣聲。在警方的調解下,雙方達成初步共識,前往楊灣鄉政府進行私下協商。交警完成現場取證、標註痕跡後帶隊撤離,圍觀村民也陸續散去,人人心中都惦記著賠償款項,無人再顧及冰冷的遺體。

  喧囂褪去,山谷重歸死寂。清冷的月光穿透雲層,灑落在荒涼的棄渣場上,慘白的月光靜靜鋪在覆蓋遺體的白布之上,寒意浸骨。夜風掠過山林,樹葉簌簌作響,像是無聲的哀嘆。那一刻,沒人記得那個帶病奔波、為家操勞的楊東明,沒人惋惜這條驟然隕落的生命,所有人的眼裡,只剩下冷冰冰的賠償金額。

  鄉政府的協商會議連夜召開,整場談判僵持不下。事故始作俑者李老三始終沒有露面,手機全程處於關機狀態,刻意逃避責任、置身事外。本次會議由李鄉長主持,雙方分歧尖銳,矛盾核心在於事故性質的界定。方林與文衛依據現場勘查結果,判定此次事故為單方交通事故;楊東明的家屬堅決反對,一口咬定是工地違規超載、監管疏漏引發的生產責任事故。

  文衛冷眼旁觀,心知背後定然有人暗中出謀劃策。業內規矩分明,交通事故的賠償標準遠低於生產責任事故,家屬的目的直白又明確,儘可能多索要賠償款。

  交警部門結合現場剎車痕跡、車輛損毀情況、行車軌跡完成取證鑑定,最終判定此次事件屬於交通事故。核查證件時,警方查出一個關鍵問題:楊東明手中的駕駛證、行駛證全部為偽造假證。

  鑑定書白紙黑字,權責劃分清晰,事故全部責任判定由死者楊東明自行承擔。警方明確表示,賠付糾紛不屬於交警管轄範疇,僅建議施工方出於人道主義,與家屬私下協商補償事宜。交警隊伍驅車離開後,原本沉默的家屬瞬間爆發,情緒再度失控。

  家屬方強硬提出最低五十萬的賠償要求,並且放出狠話:若是施工方不肯應允,便全面阻工,阻斷工地所有施工通道,還要將楊東明的遺體抬至項目部大門口討要說法。

  漫長的一夜談判,最終不歡而散。方林心中滿是憤懣,他認為此次事故李老三難辭其咎,超載裝車、車輛檢修疏漏,隱患早已埋下,賠償款項理應由自己與李老三共同分擔。可事發之後,李老三刻意失聯、躲避責任,杳無音訊。李鄉長則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淡漠姿態,冷眼旁觀、含糊敷衍,不願插手協調。

  五十萬的金額對於承建公司而言,並不算難以承受的大數,可方林顧慮更深:若是此次輕易妥協、高額賠付,便是撕開了一道口子,往後工地但凡出現糾紛,都會被漫天要價,後患無窮。無論家屬如何哭鬧叫囂、出言威脅,方林始終不肯鬆口,執意要找到李老三,釐清責任後再處理賠付事宜。

  次日清晨,文衛推開宿舍房門,映入眼帘的一幕讓他心頭一沉。楊東明的遺體被直接停放在項目部大門口,冰冷的門板旁,白布在風中輕輕晃動。工地全面停工,往日機器轟鳴的喧鬧景象蕩然無存。楊東明年過七旬的父母,各自搬著一張矮小的板凳,默默坐在進場主幹道中央,脊背佝僂、神色麻木,蒼老的身軀擋住所有通行道路,往來車輛無一能夠進出。

  文衛佇立窗前,久久沉思,萬般無奈之下,撥通了集團公司彭明河的電話,將工地事故、民眾鬧事、停工僵局等情況逐一詳細匯報。彭明河聽完匯報,下達明確指令:優先安撫家屬情緒,穩住現場局勢,兩日之內他將親自趕赴楊河處理後續事宜。

  誰也未曾料到,這場山野間的普通車禍,竟層層上報,驚動了楊河縣委。縣官員華知遠親自致電李鄉長,語氣嚴厲、措辭強硬,下達死命令:務必在一日之內妥善處理遺體,完成入殮安葬;若是逾期未能辦結,直接對李鄉長就地免職。

  冰冷的問責壓得李鄉長後背發涼、冷汗直流。他不敢再有半點懈怠,立刻派人聯繫李老三,將其緊急從縣城召回,要求李老三先行籌備兩萬元安撫金。他心裡清楚,這場鬧事絕非家屬自發,幕後操縱之人正是楊文明,將遺體抬至項目部、堵路阻工的偏激主意,皆是楊文明謀劃。

  李鄉長當即安排人傳喚楊文明,見面後開門見山,語氣凝重:「文明,事情鬧得太大了。把屍體抬到項目部門口,影響惡劣,全縣都少見,華知遠書記已經震怒。」

  楊文明面色平靜,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強硬:「李鄉長,道理我都懂。我兄長無辜喪命,若是沒人承擔責任,我就算想勸,家屬和鄉親們也不會聽。」交警的責任判定結果出來後,所有人都認定是楊東明個人過錯,工地毫無虧欠。可一條人命驟然消逝,若是沒有任何補償交代,楊家親友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即便是楊文明本人,也執意要為兄長爭取更多賠償,彌補家人的損失。


  「老三先拿兩萬塊交到你手上。」李鄉長示意李老三遞出現金,懇切勸說,「文明,事情終究要妥善解決。你是他親兄弟,說話最有分量,先把遺體安排入殮,後續賠償我幫你協調。」

  楊文明低頭看著桌上的現金,沒有伸手去接。他心思縝密、顧慮重重,心中明白:一旦遺體入殮,塵埃落定,家屬便失去了談判籌碼,屆時無人施壓,賠償事宜大概率會不了了之。

  「李鄉長,五十萬或許有些苛刻,但四十萬是底線。」楊文明主動退讓,卻依舊守住賠付底線。

  李鄉長見狀,知道談判有轉機,當即敲定方案:「這樣折中處理,總共賠付三十五萬。李老三承擔十五萬,方林承擔二十萬。這筆款項敲定後,我私下給你鋪路,後續工程里,給你和李老二多安排一些木工活,穩定掙錢門路。」

  楊文明垂眸沉思片刻,快速權衡利弊。李鄉長手握工程資源,若是能得其扶持,往後在項目上不愁沒有活干、沒有錢可賺。若是此次事件鬧得魚死網破,李鄉長被問責免職,他和李老二承包的木工工程也會隨之泡湯。利弊權衡之下,他伸手接過兩萬元現金,沉聲應下:「我去做家屬的思想工作,今日之內,一定把屍體抬走安葬。」

  難題暫時化解,李鄉長長長舒了一口氣。望著楊文明轉身離去的精明背影,他對著身旁的李老三低聲告誡:「老三,往後和楊文明打交道務必留心,此人重利輕情,眼裡只認錢財,心思太深。」

  即便事情暫時平息,李鄉長依舊滿心不安。華書記高度重視此次事故,態度強硬,他始終揣摩不透上級的真實意圖。思索再三,他想起了縣公安局長盧浩觀。盧浩觀背靠大樹,老丈人是縣委常委、人大主任,人脈廣博,定然知曉內部風聲。李鄉長拿出手機,撥通了盧浩觀的號碼。

  此刻的盧浩觀正深陷兩難境地。縣委下達指令,要求公安局介入徹查此次事故。他心裡清楚,該運輸項目由李鄉長的親戚承包,若是深究超載、監管、證件核查等問題,李鄉長必然難脫干係。此前盧浩觀曾安排交警排查工地運輸車手續,正是李鄉長私下出面說情,核查工作才草草擱置,如今舊事重提,隱患徹底爆發。

  手機鈴聲反覆響動,盧浩觀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心知李鄉長此刻致電,定然是想要托關係、走後門。事故敏感特殊,他不願沾染麻煩,猶豫片刻,直接無視來電,沒有接聽。

  另一邊,在外休假的何星與總監申安提前終止假期,連夜趕回工地。三人聚在辦公室召開碰頭會,談及楊東明假證一事,何星滿臉憂慮,擔心公司會因此承擔連帶責任。申安神色冷靜,條理清晰地安撫眾人:「我方只負責核查證件表面信息,辨別證件真偽屬於交警部門的權責。司機無證上崗我方有監管過錯,但證件造假,與工地無關。」

  文衛認同申安的說法,可心中依舊存有顧慮。此次鬧事風波已然耽誤施工進度,即便事故妥善解決,楊東明的年邁父母心中鬱結難平,往後大概率會反覆上門糾纏,工地永無寧日。

  散會後,申安返回監理部,嚴肅叮囑資料員小卜,要求她全面核查所有運輸司機提交的證件資料,逐一歸檔留存,並且明確規定:未經他本人許可,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閱、帶走資料。他神情冷峻,語氣鄭重,絲毫沒有留意到,身旁的年輕姑娘小卜,正用滿心崇拜的目光默默注視著他。

  李鄉長遲遲沒有等到盧浩觀的回電,心中明白對方刻意避嫌,不願插手此事。他不敢再心存僥倖,反覆叮囑李老三,一定要將假證的責任全部推給死者楊東明,對外宣稱司機私自偽造證件,承包方毫不知情。運輸合同由李老三與司機私下簽訂,權責劃分清晰,務必儘快與方林敲定賠付協議,花錢消災、平息事端。

  夜深人靜,李鄉長獨坐辦公室,滿心懊悔。若是昨夜協商之時,他主動出面調和,儘早拿出補償方案,私下安撫家屬情緒,便不會鬧出抬屍堵路、驚動縣委的鬧劇。如今事態失控,上級問責,他自身仕途岌岌可危。窗外夜色濃稠,山林寂靜無聲,楊河的流水默默奔涌,仿佛無聲見證著這片山野里的貪婪、冷漠與無奈,一場人命官司看似即將落幕,可潛藏在暗處的利益糾葛、人心算計,才剛剛開始發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