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嘴遁驅魔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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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的落地窗透進一片午後的光,懶洋洋地鋪在地板上。

  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往真皮沙發上一落,二郎腿翹得極高,皮包往旁邊一擱,口沫橫飛地開了口。

  「李醫生,我女兒老說自己有抑鬱症,有精神病,不肯學習,不肯去上學,我懷疑她就是在騙我。「

  她說話時手上比劃個不停,十根手指上套著金燦燦的戒指,在光線里晃得人眼暈。描得極濃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像兩條橫亘在額頭上的憤怒毛毛蟲。

  「這丫頭,從小就叛逆,學習成績又不好,我就擔心她以後考不上名牌大學,所以給她的壓力嘛……就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丁點「的手勢,語氣里透著一股毋庸置疑的理所當然,「可我也沒怎麼著她,每天放學後就只讓她上兩個小時的培訓班,滿打滿算,兩個小時,她哪裡來的壓力?「

  她停頓一下,語氣陡然拔高,「不看看東邊的孩子,晚上學到十二點,頭髮都熬白了,那才叫真正的壓力呢。我對她,已經算是很寬鬆的了。「

  「確實,在阿美莉卡這裡,算寬鬆了……」李昂點點頭,坐在她對面,一條腿疊著另一條腿,姿態閒散,表情平靜得像一潭秋水。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低頭將手邊那杯剛沖好的咖啡輕輕推了過去。

  「小姐姐,不要急,先喝一口,暖暖胃。「

  女人接了杯子,卻只是握在手裡,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她連看都沒看一眼,繼續滔滔不絕,「她呀,從小就被我寵壞了,我們夫妻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這麼讓她學習也是為了她好。」

  「阿美這邊卷的很,就業崗位又少,不考入名校,以後找工作都難,只能幹底層的服務業。」

  李昂抬了抬眼皮,慢條斯理地開口:「請等等,您女兒叫什麼名字?「

  「丁茉莉,我給她取的,小名叫莉莉。「女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轉瞬即逝。

  李昂繼續問道,「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胡佳。「

  「多大了?「

  「我今年四十五——「話說到一半,女人驀地頓住,眼神一凌,側過臉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昂一眼,皮笑肉不笑。

  「哎,不是,我說——李醫生,你究竟行不行啊?我老公花了多少錢請你過來,是讓你給我女兒看病的,不是讓你來查我隱私的。「

  李昂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十指交扣,端端正正地看著她,語氣平和,措辭卻很清晰:「你的病情,我已經大致了解了。「

  「精神分裂,是一種可以治癒的疾病。「

  他頓了頓,繼續道,「每周注射一次利培酮微球注射液和奧氮平長效注射液,晚上睡前服用一顆思諾思,堅持治療,症狀可以得到明顯緩解。「

  診室里安靜了將近三秒。

  「……你說誰?「

  胡佳臉上的笑意凝住了,她眉頭皺得極緊,將咖啡杯重重頓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氣憤道,「李醫生,你耳朵沒問題吧?我剛才說的,是我——女——兒。「

  「我知道你說的是你女兒。」

  李昂沒有被她的語氣帶偏,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他從旁邊的醫藥箱裡翻出一面小圓鏡,鏡面擦得鋥亮,映著頭頂的燈光。

  他沒有解釋,只是安靜地將鏡子遞了過去,「先看一眼。「

  胡佳顯然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接過了鏡子,哼了一聲,隨意往裡一瞥——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手,慢慢地鬆開了。

  咖啡杯從茶几邊緣滑落,在地板上炸開,陶瓷碎片四濺,深棕色的咖啡液迅速洇濕了一大片地毯。

  沒有人去管它。

  因為,鏡子裡是一張十六七歲的少女的臉。

  皮膚細膩,白得幾乎透明,濃密的睫毛微微翹著,眼尾拖著一道描得不夠熟練的眼線,唇上塗了一抹過於鮮艷的口紅——

  濃妝艷抹,像一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卻掩不住骨子裡那種無處遁形的青澀與朝氣。

  那是她女兒丁茉莉的臉。

  她二十九歲才懷上的孩子,孕期吐得死去活來,生產時在手術台上躺了整整七個小時。


  從那一聲響徹走廊的啼哭開始,她就把這個孩子捧在手心裡看著,一天一天,一歲一歲,哪一寸不是她親眼見證的,絕不可能認錯。

  從牙牙學語的時候,發誓愛她一輩子,到後面考試不及格,氣得她每天長痘痘。

  但女兒就是女兒,哪怕化成了灰,她也能認出來……

  只是……

  鏡子裡的,是女兒,那我是誰?

  ……?

  「這……這不可能。「

  胡佳的聲音細得像風吹過草尖,手指開始顫抖,鏡子險些脫手。

  她抬起頭,眼白里布滿細密的紅絲,臉色從鐵青一點點漫成死白,嘴唇翕動,說出的話卻像是從極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我,我什麼時候變這麼年輕了?「

  窗外,一片雲緩緩遮住了陽光,房間裡的光線黯了下去。

  李昂手邊那杯還剩大半的熱咖啡,不知何時,杯口的熱氣已經悄悄散盡了。

  周圍,出現了一股讓人極度不舒服的陰森氣息,惡毒中帶著嫉妒……

  李昂沒有躲,也沒有皺眉,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您愛您女兒嗎?」

  胡佳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隨即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神情,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偏執的力道,大手用力拍在桌上怒吼道,「廢話,天底下哪有媽媽不愛自己孩子的。「

  她頓了頓,眼神逼近,「你還沒回答我——我是誰?「

  空氣里仿佛驟然灌進來一股寒意,像無聲無息的潮水,漫過地板,漫過沙發,漫過每一寸空間。

  李昂放下杯子,從醫藥箱的最底層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舊報紙,展開,攤平,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紙張已經微微泛黃,有了些的褶皺。版面右下角是一則不起眼的簡短新聞,幾十個字,某地,夜間,一起意外追尾事故,死者一名,送醫後搶救無效,姓名一欄印著兩個字——

  胡佳。

  配圖是一張照片。

  是她自己,不假。

  「那我……「胡佳的手指捏著報紙邊緣,指節發白,眼神一點一點地渙散開來,像一盞燈在慢慢地,慢慢地熄滅。她張了張嘴,良久,才擠出半句話,「那我到底是……」

  胡佳的視線如同結了冰,死死壓在他身上,冷得近乎刺骨。

  似乎……只要李昂說錯一個字,她就立馬將他撕成碎片。

  「準確來說——」李昂的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客觀存在的事實,不帶多餘的情緒,「你是丁茉莉,在長期高壓之下,從她內心深處分裂出來的副人格。」

  「胡佳生前最放不下的一件事,就是希望她能考上好大學。你走了以後,為了完成這事,所以一個人把這件事扛在肩上,拼命學習,扛得太重,喘不過氣,久而久之,她的精神開始撐不住——」

  「於是她造了一個'你'出來。」

  「一個會催她學習的媽媽。一個愛她、也壓著她的媽媽。」

  李昂停頓片刻,輕聲道,「就是你。」

  沉默。

  像一塊巨石沉入水底,激不起一點漣漪。

  胡佳慢慢地倒進了沙發里,脊背貼著靠墊,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雙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眼神空空洞洞,望向窗外那一片灰白的天。

  過了很久很久。

  「李醫生。「她的嗓音啞得厲害,像生了鏽,「你剛才說,死後。」

  「嗯。「

  又是一段沉默。

  「那我……該怎麼做。」

  李昂看著她,鄭重地重複了那個問題:「我再問你一次——你愛你女兒嗎?」

  胡佳閉上了眼睛。

  眼皮子微微抽動著,像在壓制什麼。

  「愛。」這個字說得很輕,卻很篤定。

  「那你必須消失。」

  李昂沒有繞彎子,語氣沒有一絲殘忍,卻也沒有任何餘地,「配合治療,一步步從她的意識里退出來。你若是留下,她的病就無法痊癒,反反覆覆地發作,她的身體吃不消,心理身體也會越來越脆弱,直到有一天徹底崩塌。」


  胡佳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肩膀細微地顫動著,「……好。」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掌心的縫隙里滲出來,低低的,碎碎的,帶著哭腔,卻不嚎啕,只是那樣壓抑地抽噎著,一聲一聲。

  「小茉莉……我的女兒……」

  胡佳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媽媽真的好愛你……」

  「媽媽,對不起……」

  「給你造成這麼大的壓力,真是對不起……」

  胡佳抬起頭,淚流滿面道,「醫生,麻煩你告訴我女兒,她的媽媽,永遠愛著她……只要她能健康,能開心,我願意為她付出一切……」

  ……

  ……

  治療結束——

  李昂背起醫藥箱,起身走向門口,臨走時彎腰撿起地板上的鏡子,放在了茶几邊,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門外的走廊里,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原地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焦慮而規律的嗒嗒聲。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卻歪了,袖口也松著,像是沒心思顧及。看到李昂推門出來,他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

  「大師!大師,怎麼樣了,我女兒身上的那個……那個惡靈,驅走了嗎——」

  「重複一次。「李昂打斷他,語氣平穩,眼神篤定,「你女兒是精神病,病名叫精神分裂,臨床上很常見。「

  丁先生嘴皮子動了動,立刻改了口,「對對對,精神分裂,那能治好嗎?治好了沒有啊?」

  「已經治好了。「李昂從醫藥箱裡抽出一張處方單,遞過去,「上面寫了用藥清單,你去醫院照單抓藥,思諾思每天晚上一顆,不能斷。」

  他停了停,抬起眼皮,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放心,你夫人,不會再出現了。「

  丁先生接過處方,雙手有點抖,如蒙大赦,拱手連聲道謝,「謝謝李大師,謝謝謝謝,真的太謝謝了!那幫和尚道士神父折騰了整整兩個月,燒符念經,一分錢效果沒有,沒想到您這裡……」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又轉念一笑,「科學,還得是科學。」

  「相信科學。」李昂背起箱子,往樓梯口走,語氣雲淡風輕,連步子都沒停一下。

  「對對!相信科學!」丁先生在身後連連點頭,動作頻率快得像個不停啄米的鵪鶉。

  送走李昂,丁先生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香火氣和消毒水的奇異氣味。

  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黃符,大大小小,有的已經開了角,有的還壓著膠帶。

  廳中間的供桌上擺著一尊菩薩佛像,兩側各插著三根已經燃盡大半的香,香灰悄無聲息地落著。

  牆角靠著一個十字架,旁邊摞著一疊佛經,再旁邊是幾串念珠,儒釋道基督,一應俱全,恨不得把所有路子都堵死。

  沙發上,卸了妝的丁茉莉正蜷著身子熟睡。

  沒有了那一層厚重的粉底和口紅,她的臉回到了本來的樣子——稚氣未脫,眉頭微微蹙著,像是連睡夢中都還裝著什麼事,睫毛輕輕覆著,安靜如初。

  丁先生站在沙發邊,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他彎下腰,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溫度正常。

  好,回來了就好。

  他慢慢直起身,順手朝四面的神像和符篆各拜了拜,嘴裡低聲念叨,「多謝,多謝,保佑,保佑……」

  轉身往外走,一腳踩下去,皮鞋底傳來一股硬邦邦的頓挫感。

  他低下頭。

  是那攤凝固成塊的咖啡,連著陶瓷碎片,安安靜靜地凍在地板上。

  「怎麼有冰?」丁先生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眉頭擰了半天,沒擰出個結果來。

  女兒生病後,請了很多人看都說是撞了邪,最後這李大師又說是精神分裂……

  這屋子裡那一股子凍骨頭的寒氣,又是怎麼回事?

  罷了。

  他搖搖頭,抬腳繞開那攤碎渣,往廚房走,打算去燒壺熱水。

  人正常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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