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梁寅出山
沒聊兩句，梁寅就不再招呼馬文淵了。
這老頭不貪圖名利，自然沒道理看重馬文淵這個國舅。
馬文淵跟著梁寅來到菜地邊上。
梁寅自顧自便開始農忙。
古時候的文人似乎都喜歡效仿陶淵明故事，整一出採菊東南下。
看著那片不大卻侍弄得整整齊齊的菜畦。
馬文淵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把梁寅拔出來的蘿蔔攏到一起，抖掉泥，放進竹筐里。
梁寅見狀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又彎腰去拔下一根。
一老一少拔了半筐蘿蔔，梁寅方才在溪水裡洗了洗手，走到屋檐下，端起一碗涼茶，慢慢地喝。
馬文淵再度直奔主題，遞了一張紙過去。
梁寅接過那捲紙，展開一看，是一份課程設置。
識字、經義、算術、格物、圖繪、器物，六門課，每門課下面又分若干細目，寫得清清楚楚。
「識字、經義兩門，是每一個學生的必修課。」
馬文淵走上前，指著紙上的條目，
「學堂里兩百多個學生，一大半連《千字文》都念不全。
「誠然，蒙學有其他先生，費不著梁先生親自做。」
「但這些學生他們將來還要學格物、學器物，若只單純的識字，那也沒用。
「可能到時候就連圖紙都看不懂，連數據都記不明白。
「所以晚輩需要先生這種大儒，為這些學生講經、立規矩。」
梁寅看了半天，把紙折好，還給馬文淵。
「國舅爺，老夫已經說過了。老夫七十有二，走不動了。」
馬文淵看著梁寅，語氣誠懇而篤定。
「先生，晚輩是要讓您去教他們為什麼做人、怎麼讀書、什麼是君子、什麼是大義。
「這些東西，在書本上叫經學，出了學堂門，就是一個人立身行事的根本。
「晚輩的學生里，將來肯定有人要做將軍，有人要做工匠，有人要做勘輿家，有人可能什麼都不是，回家種田。
「但不管他們做什麼，晚輩希望他們做個好人、做個明白人。這件事，晚輩做不了，只有先生這樣的當世大儒能做。」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馬文淵又從不吝嗇誇獎的詞彙。
雖然梁寅老頭不慕榮華富貴，但沒人不愛聽好話的。
馬文淵這一番話，直接將梁寅抬到了這般高度，老頭如何會不高興？
梁寅捋著鬍鬚，沒有接話。
馬文淵趁熱打鐵，又道，
「先生，晚輩再問您一件事。您教了一輩子書，教出來的弟子成千上萬，其中有多少人真正把您教的道理用在了實處？」
此話一出。
梁寅眼神變化了一二，只是依舊沒有接茬。
馬文淵這是實話，如今這年頭的讀書人是什麼？
那是文曲星，十指不沾陽春水，需要高高在上的文曲星。
這些文曲星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目標，即當官修身治國。
但治國用得上這老些人嗎？
自然不可能，沒有這麼多官職。
當不上官，那這些文曲星老爺就只能與梁寅一般，結廬修身。
有些勤快些的可能會收些弟子，但大部分人都只會沉浸在溫柔鄉里，整日咬文嚼字念些莫名其妙的詩。
梁寅忍不住了，在門前的石墩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你既然這麼想說，老夫就聽聽你還能說出什麼來。」
馬文淵在他旁邊坐下。
山風從竹林間穿過，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遠處山下的村莊裡，炊煙裊裊升起，在秋日的暮色中慢慢散開。
梁寅靠在門框上，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
說是要聽馬文淵繼續說，實際上這老頭自己先忍不住開口了。
梁寅望著遠處，目光中滿是滄桑。
「國舅爺，老夫教了一輩子書，教出來的學生，做了官的不少，著了書的也有。
「但你說的『把道理用在實處』，老夫想一想，還真沒幾個。
「讀書人讀了聖賢書，考中了進士，當了官，然後就忙著往上爬、忙著攢家產、忙著給兒孫謀前程。
「老夫教的那些道理，仁義禮智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們還記得幾分？」
「想來是沒有的。」
老人轉過頭，看著馬文淵，目光里有一絲自嘲，也有一絲苦澀。
「你那個學堂，學生大多都是沒爹的孩子，沒人指望他們當官發財。
「老夫去了，或許還真能把道理教進他們心裡去。」
馬文淵心中一喜，但梁寅話鋒一轉。
「可是國舅爺，還是那句話，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老夫今年七十二了。
「從石門山到應天府，幾百里路，就算不病死在路上，到了應天府，還能教幾年？
「一年？兩年？
「你費這麼大功夫把老夫請去，沒兩年老夫蹬了腿，你那些學生怎麼辦？」
馬文淵卻早有準備，
「先生說的是實話。晚輩請先生去，不是為了請先生長長久久地教下去。
「晚輩請先生去，是為學堂立一個規矩、定一個章程。
「學生分幾個年級，每個年級該讀什麼書、讀到什麼程度、如何考核，這些東西，晚輩一概不懂。
「只有先生這樣教了一輩子書的人，才能定得下來。章程定了，後面的人照著做就是了。先生就算只教一年，也夠學堂用十年。」
誠然，後世有例子可以照抄。
但情況不同，自然得另論。
如今這個時代主流的是經義，不是應試教育。
馬文淵不可能改變這一點。
格物致知他倒是可以自己劃分，什麼階段學什麼。
但經義，他還是不太行。
馬文淵差不多算是進士出身，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人。
可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放眼整個大明估計都沒有，能按他的節奏學習的人。
專業事情，自然得要專業人去做。
梁寅微微眯起眼睛。
「你倒是想得長遠。」
「晚輩不想長遠，學堂就辦不下去。」
馬文淵坦然道，
「這兩百多個孩子不是來混日子的。
「他們有的走了幾百里路來的，有的是娘親送來的，有的是孤兒自己走來的。晚輩不能讓他們白來一趟。」
梁寅沉默了。
馬文淵決定再加一把火，站起身，鄭重地朝梁寅作了一揖。
「先生，晚輩今天來，不是來求您幫忙的。
「晚輩是來求您教書的。
「教書是您做了一輩子的事，不是幫晚輩的忙，是您自己的本行。
「石門山上清苦，您教了一輩子，教出了那麼多學生，可他們現在在哪兒？有幾個在您身邊？您去應天府，教那些沒了爹的孩子，他們叫您一聲先生，記您一輩子。
「這不比在山上種蘿蔔強？」
這句話戳中了老頭的內心，梁寅的手微微一顫。
大部分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有人陪著。
他們會樂意看著晚輩，看晚輩意氣風發，然後憶崢嶸歲月。
大部分人都害怕孤獨，梁寅自然也不例外。
這老頭不貪圖名利，自然沒道理看重馬文淵這個國舅。
馬文淵跟著梁寅來到菜地邊上。
梁寅自顧自便開始農忙。
古時候的文人似乎都喜歡效仿陶淵明故事，整一出採菊東南下。
看著那片不大卻侍弄得整整齊齊的菜畦。
馬文淵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把梁寅拔出來的蘿蔔攏到一起，抖掉泥，放進竹筐里。
梁寅見狀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又彎腰去拔下一根。
一老一少拔了半筐蘿蔔，梁寅方才在溪水裡洗了洗手，走到屋檐下，端起一碗涼茶，慢慢地喝。
馬文淵再度直奔主題，遞了一張紙過去。
梁寅接過那捲紙，展開一看，是一份課程設置。
識字、經義、算術、格物、圖繪、器物，六門課，每門課下面又分若干細目，寫得清清楚楚。
「識字、經義兩門，是每一個學生的必修課。」
馬文淵走上前，指著紙上的條目，
「學堂里兩百多個學生，一大半連《千字文》都念不全。
「誠然，蒙學有其他先生，費不著梁先生親自做。」
「但這些學生他們將來還要學格物、學器物，若只單純的識字，那也沒用。
「可能到時候就連圖紙都看不懂，連數據都記不明白。
「所以晚輩需要先生這種大儒，為這些學生講經、立規矩。」
梁寅看了半天，把紙折好，還給馬文淵。
「國舅爺，老夫已經說過了。老夫七十有二，走不動了。」
馬文淵看著梁寅，語氣誠懇而篤定。
「先生，晚輩是要讓您去教他們為什麼做人、怎麼讀書、什麼是君子、什麼是大義。
「這些東西，在書本上叫經學，出了學堂門，就是一個人立身行事的根本。
「晚輩的學生里，將來肯定有人要做將軍，有人要做工匠，有人要做勘輿家，有人可能什麼都不是，回家種田。
「但不管他們做什麼，晚輩希望他們做個好人、做個明白人。這件事，晚輩做不了，只有先生這樣的當世大儒能做。」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馬文淵又從不吝嗇誇獎的詞彙。
雖然梁寅老頭不慕榮華富貴，但沒人不愛聽好話的。
馬文淵這一番話，直接將梁寅抬到了這般高度，老頭如何會不高興？
梁寅捋著鬍鬚，沒有接話。
馬文淵趁熱打鐵，又道，
「先生，晚輩再問您一件事。您教了一輩子書，教出來的弟子成千上萬，其中有多少人真正把您教的道理用在了實處？」
此話一出。
梁寅眼神變化了一二，只是依舊沒有接茬。
馬文淵這是實話，如今這年頭的讀書人是什麼？
那是文曲星，十指不沾陽春水，需要高高在上的文曲星。
這些文曲星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目標，即當官修身治國。
但治國用得上這老些人嗎？
自然不可能，沒有這麼多官職。
當不上官，那這些文曲星老爺就只能與梁寅一般，結廬修身。
有些勤快些的可能會收些弟子，但大部分人都只會沉浸在溫柔鄉里，整日咬文嚼字念些莫名其妙的詩。
梁寅忍不住了，在門前的石墩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你既然這麼想說，老夫就聽聽你還能說出什麼來。」
馬文淵在他旁邊坐下。
山風從竹林間穿過，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遠處山下的村莊裡，炊煙裊裊升起，在秋日的暮色中慢慢散開。
梁寅靠在門框上，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
說是要聽馬文淵繼續說，實際上這老頭自己先忍不住開口了。
梁寅望著遠處，目光中滿是滄桑。
「國舅爺，老夫教了一輩子書，教出來的學生，做了官的不少，著了書的也有。
「但你說的『把道理用在實處』，老夫想一想，還真沒幾個。
「讀書人讀了聖賢書，考中了進士，當了官，然後就忙著往上爬、忙著攢家產、忙著給兒孫謀前程。
「老夫教的那些道理，仁義禮智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們還記得幾分？」
「想來是沒有的。」
老人轉過頭，看著馬文淵，目光里有一絲自嘲，也有一絲苦澀。
「你那個學堂，學生大多都是沒爹的孩子，沒人指望他們當官發財。
「老夫去了，或許還真能把道理教進他們心裡去。」
馬文淵心中一喜，但梁寅話鋒一轉。
「可是國舅爺，還是那句話，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老夫今年七十二了。
「從石門山到應天府，幾百里路，就算不病死在路上，到了應天府，還能教幾年？
「一年？兩年？
「你費這麼大功夫把老夫請去，沒兩年老夫蹬了腿，你那些學生怎麼辦？」
馬文淵卻早有準備，
「先生說的是實話。晚輩請先生去，不是為了請先生長長久久地教下去。
「晚輩請先生去，是為學堂立一個規矩、定一個章程。
「學生分幾個年級，每個年級該讀什麼書、讀到什麼程度、如何考核，這些東西，晚輩一概不懂。
「只有先生這樣教了一輩子書的人，才能定得下來。章程定了，後面的人照著做就是了。先生就算只教一年，也夠學堂用十年。」
誠然，後世有例子可以照抄。
但情況不同，自然得另論。
如今這個時代主流的是經義，不是應試教育。
馬文淵不可能改變這一點。
格物致知他倒是可以自己劃分，什麼階段學什麼。
但經義，他還是不太行。
馬文淵差不多算是進士出身，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人。
可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放眼整個大明估計都沒有，能按他的節奏學習的人。
專業事情，自然得要專業人去做。
梁寅微微眯起眼睛。
「你倒是想得長遠。」
「晚輩不想長遠，學堂就辦不下去。」
馬文淵坦然道，
「這兩百多個孩子不是來混日子的。
「他們有的走了幾百里路來的，有的是娘親送來的，有的是孤兒自己走來的。晚輩不能讓他們白來一趟。」
梁寅沉默了。
馬文淵決定再加一把火，站起身，鄭重地朝梁寅作了一揖。
「先生，晚輩今天來，不是來求您幫忙的。
「晚輩是來求您教書的。
「教書是您做了一輩子的事，不是幫晚輩的忙，是您自己的本行。
「石門山上清苦，您教了一輩子，教出了那麼多學生，可他們現在在哪兒？有幾個在您身邊？您去應天府，教那些沒了爹的孩子，他們叫您一聲先生，記您一輩子。
「這不比在山上種蘿蔔強？」
這句話戳中了老頭的內心，梁寅的手微微一顫。
大部分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有人陪著。
他們會樂意看著晚輩，看晚輩意氣風發，然後憶崢嶸歲月。
大部分人都害怕孤獨，梁寅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