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胡惟庸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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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四年,中秋過後第十天。

  宮城裡的桂花開得正盛,風一吹,甜膩的香氣從內廷一路漫到外朝。

  文華殿檐角的銅鈴響了兩聲。

  胡惟庸走上丹墀,在殿門外整了整公服,伸手拂去袖口上一片金黃的桂花,這才不緊不慢地跨進門去。

  他今日穿的是文官常服,緋色羅袍,腰系銀帶,頭戴展角幞頭。

  自從去年由參知政事擢升中書左丞,他在中書省的位次已僅次於丞相。

  掌庶務之綱,批決省事,是實實在在的要職。

  可是,胡惟庸並不滿足於此。

  此刻朱元璋正立在御案前看一幅輿圖,身旁侍立的太監端著茶盞,大氣不敢出。

  聽見腳步聲,朱元璋沒抬頭,只朝對面一張凳子抬了抬下巴。

  胡惟庸會意,躬身一禮,坐了下來。

  「陛下還在看江淮輿圖?」

  胡惟庸目光掃過案上鋪開的那張絹本地圖,山川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硃筆在幾個地方畫了圈。

  「淮西今年秋收的摺子你看了吧?」

  朱元璋直起身,拇指按在腰帶上,語氣沉沉的,

  「鳳陽、壽州、潁上一帶,秋糧比往年減了三成多。俺叫戶部查,戶部說是水旱交侵;叫工部查,工部說是河渠失修。你們中書省怎麼說?」

  胡惟庸心裡早有腹稿,聞言也不急著開口,微微沉吟了一下,

  「陛下,臣到任左丞後,頭一件事就是調了淮西三府十一縣的秋糧帳冊來看。實情比摺子上寫的要複雜一些。」

  「怎麼個複雜法?」朱元璋目光一厲。

  「水旱是真,但不是全境皆災。鳳陽府減得最重,壽州次之,潁上反倒收成尚可。」

  胡惟庸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問題是,三地的賑糧撥付卻是一刀切,鳳陽拿得多,潁上拿得少,偏偏潁上的缺口不比鳳陽小。臣擔心,這裡面有地方官上下其手。」

  朱元璋沒說話,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示意他繼續說。

  胡惟庸便從袖中取出一張折頁,雙手呈上,

  「臣已經著人把三地的田畝、雨量、河道、倉廩存糧都對照了一過,列了這張單子。

  「陛下請看,壽州的常平倉帳面存糧五萬石,可臣派人暗中去看,糧垛堆得倒是齊整,底下卻有近三成是……」

  說到這,胡惟庸停頓了片刻。

  「是什麼?」

  胡惟庸起身躬身道,「是新土包。」

  朱元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混帳!」

  殿裡侍立的太監被嚇得哆嗦了一下。

  朱元璋臉色沉下來,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賑災的糧倉里塞土包,俺殺了這麼多貪官,還有人敢這麼幹?」

  胡惟庸垂下眼,沒接話。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自己說話。

  「你是左丞,這件事你給俺查。」

  「從壽州開始,查到哪兒辦到哪兒,有實據的,不必報俺,先拿了人再說。」

  「臣遵旨。」

  他沒有立刻坐下,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似乎在等朱元璋的下一句話。

  果然,朱元璋又補了一句,

  「戶部那邊,如果擋你的路,你直接來回俺。」

  「是。」

  胡惟庸這才重新落座。

  殿內靜了片刻,秋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御案上的輿圖嘩啦響了一下。

  不過片刻。

  胡惟庸又道,

  「陛下,臣有樁私事,不知當不當提。」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說吧,俺聽著。」

  胡惟庸欠了欠身,

  「臣有一兄長,早年死於兵亂,膝下只留一女,自幼養在臣府中。


  「臣視她如己出,教養至今,也有十六了。

  「這孩子模樣倒還得去,讀書識字,針黹女紅,都還算拿得出手。

  「臣內人常說,這孩子若在外頭隨便尋個人家,委實是委屈了。」

  朱元璋臉色猛的一變,他都數不清這是第幾個了。

  上至汪廣洋這種重臣,下至那種五品小官,如今但凡是有機會見到他的,都會來上一次毛遂自薦。

  胡惟庸沒有去看老朱的神情,低著頭繼續道,

  「臣斗膽,想向陛下求一份好些的姻緣,這也算是臣全了一份做叔父的心意。」

  話說完,殿內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

  「俺還沒見過你的侄女,你倒先把她誇成一朵花了。知書識禮,女紅針線,你一個做叔父的,對這些事倒門兒清?」

  胡惟庸面色不改,笑著答道,

  「陛下取笑了。臣那侄女的起居教養,都是臣妻一手操持,臣不過是耳濡目染,知道個大概。

  「實不相瞞,臣內人對這丫頭疼愛得很,一心盼著能給她尋一門好親事。」

  朱元璋輕哼了一聲,也不知是笑還是什麼,端起茶盞喝了口水,

  「你倒是替侄女打算得長遠。」

  胡惟庸謙卑地低了低頭:「臣侄女年幼喪父,臣這個做叔父的,少不得多操幾分心。」

  殿裡又靜了片刻。

  朱元璋將茶盞放下,語氣淡了下來,聽不出親近也聽不出疏遠,

  「罷了,你既然開了口,俺也不好讓你白開口。

  「中秋過了,宮裡的節儀也收了,正好清閒。你讓你夫人帶她進宮來,先給皇后瞧瞧。皇后若說行,那就行。」

  胡惟庸立刻起身,跪了下去,叩首一拜:「臣謝陛下恩典。」

  「起來。」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打發一個晚輩,

  「先別急著謝。皇后那裡通不過,你今日這一跪可就跪得冤枉了。」

  胡惟庸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個恭謹而得體的笑容,嘴上應著「臣不敢」。

  心裡卻像落下一塊石頭。

  在他看來,這件事仿佛水到渠成一般。

  又陪坐了片刻,他說了幾句閒話。

  淮西糧案的後續打算、中書省近期的用人安排後,便起身告退。

  朱元璋嗯了一聲,重新低頭看起了那張輿圖了。

  胡惟庸倒退兩步,轉身出了文華殿。

  胡惟庸沿著廊廡不緊不慢地走著,步伐穩當,袍角紋絲不動,與沿途遇見的幾個小太監點頭致意,笑容和煦,沒有一絲破綻。

  出了皇城門,自家馬車很快來到面前。

  隨行的老僕掀開轎簾,他彎腰進去,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間,臉上所有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刮去了一般,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轎子抬起,吱呀一聲,開始往城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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