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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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登走了。

  不帶走一片雲彩。

  只留了一貫錢給小登,美其名曰捐贈。

  馬文淵沒有拒絕,風骨早在這五年被磨平了。

  夕陽漸漸西沉。

  馬文淵揣著老登給的一貫錢,慢悠悠走著。

  先去巷口的糧鋪稱了些糙米,又揀了兩斤耐放的細面,仔細用粗布裹好紮緊後,背在背上,此刻心裡方才踏實了幾分。

  這些米麵省著些吃食,能撐上小半月。

  馬文淵扛著東西心裡默默盤算著,還得為將來不久的授官做準備。

  大明只要能進殿試,就極低概率會被刷下去,再加上現在是開國。

  因此不論是年兄年弟還是他,不出意外都會有官當。

  或是入翰林,或是去六部,或是去地方。

  就是這屆科舉沒前途。

  老朱覺得都是年輕人,人都不咋地華而不實,沒怎麼把這屆學子放在心上。

  沒前途,靠俸祿只能勉強過活。

  所以馬文淵不得不考慮日後的事情。

  ……

  洪武四年的春末,當真是反常得很。

  本該是細雨綿綿的時節,頭頂的天卻整日陰沉沉的,前幾日還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

  一陣風拂過,馬文淵被凍的不由裹緊身上的粗布短褐。

  大明對文人的待遇,雖比不上元宋兩朝,但其實也還行。

  哪怕是如今的老朱當道。

  文人免稅,見官不拜等等,如果是較為優秀的,例如凜生之流,還有朝廷俸祿。

  按理來說馬文淵這種半步官員境的強者,不會如此窮困。

  可世事都不能按常理定論。

  主要還是馬文淵科舉考的很急,急到剛有點錢,下一刻就用了。

  也根本沒有時間來經營自己的身份。

  去年八月份鄉試,一放榜,當天馬文淵就火急火燎的啟程應天,路上風餐露宿的準備會試。

  等到會試過了,馬文淵則開始應戰前不久的殿試,閉門苦讀。

  時間緊湊到大部分老家鄉紳還沒反應過來,馬文淵人就啟程了。

  馬文淵又沒親人,因此鄉紳送錢都沒地方送。

  只有少數一些有過聯繫的送了點禮物,其他的大部分鄉紳只能作罷。

  但那點玩意,對於一名考生來說完全是杯水車薪。

  所以馬文淵當然就窮了點。

  其實也可以走另一條路的。

  比如去年五月,老朱頒布政令——時以天下初定,令各行省連試三年,且以官多缺員,舉人俱免會試,赴京聽選。

  意思就是從洪武三年開始,三年連續舉行三次鄉試,這三年期間的舉人可以直接入京等授官。

  如此這般馬文淵就能經營自己身份,同時省去許多花費。

  只是這條路顯然更看運氣,而且能夠進士授官,何必舉人授官。

  學歷高些顯然官職都高些。

  其實馬文淵不是什麼很有野心的人。

  官當多大才算大,錢掙多少才算多?

  上輩子宦海浮沉,馬文淵心態如此。

  這輩子重活一遭,他心底的念想始終簡單純粹。

  不求功名利祿,不求飛黃騰達。

  只盼著自己能好好活著,如果往後有了牽絆,便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圓度日。

  若是有餘力做點什麼,那就做點什麼。

  想來這也是大部分華夏人的想法,老婆孩子熱炕頭嘛。

  尋思去當官,主要還是因為這年頭普通百姓活的艱難。

  老朱對貪官嚴厲,但對百姓也不那麼友好。

  服飾嚴格等級化,商人只能穿絹,布,軍戶匠戶地位不必多言。

  農民稍好一些,但也就那樣,他們沒錢。

  除此之外,還有出行限制路引,諸多苛捐雜稅,徭役之類的。


  誠然,老朱是個明君,說千古一帝也不為過。

  只是縱觀整個古代封建王朝,就沒有哪個時代的百姓好過。

  不論是漢景,還是唐時的貞觀,開元,又或者各種王朝中興都是如此。

  盛世與亂世的區別,可能就是活得下去與活不下去。

  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嘛。

  當個普通百姓,在這年頭很難搞只能說。

  想要好好活著,只能是上位者。

  ……

  從書坊出來,天色又暗了幾分。

  暮色慢慢漫過城南的馬頭牆。

  馬文淵抱著剛添置的紙墨,腳步輕緩地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再過個把時辰就宵禁了。

  應天府宵禁還是挺嚴的,半夜上街要挨五十大板,快入夜那會也得挨四十下。

  馬文淵居住的巷子是挺熱鬧的,算是個商業街。

  大部分住的都是商賈,這會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商鋪也大多準備關門了,只有極少數的還在營業。

  馬文淵的房東老太太就是其一。

  房東老婆婆守在自己的鋪子裡,見到馬文淵,立刻笑眯眯的問候道,「回來了?」

  「回來了。」

  馬文淵微笑點頭示意。

  這老人家的丈夫兒子,都是打仗時死在元人手裡,只剩個孫子孫女三人相依為命。

  老太太很愛說話,尤其愛跟馬文淵聊天。

  往常馬文淵讀書讀累了,就會跑來聊上一陣。

  主要是聽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念叨。

  念叨她幾十年的經歷。

  念叨應天府這地界。

  老太太大字不識幾個,但確實是個本地人,對名勝那是信手拈來。

  從十里秦淮河講到雨花台,從當初的南梁菩薩皇帝講到自己的丈夫。

  乾貨營養自是沒多少,聊以慰藉嘛。

  馬文淵到這個世界上努力的活了五年,可真算起來確實沒有朋友,親戚之類的。

  他倒也願意聽聽老太太絮叨。

  老太太守著的是一間小小的臨街食攤。

  專賣應天府城裡有名的桂花糖灌藕。

  此物從南宋至今,很有名。

  將糯米填進嫩藕段,加紅糖慢熬,出鍋撒上干桂花,甜香飄出去半條巷子,金陵文人墨客都很喜歡。

  只是價錢不算親民。

  畢竟親民他們就不太喜歡了。

  對於如今手頭拮据的馬文淵來說,偶爾吃一次都有些奢侈。

  他也就厚著臉皮嘗過一回,沒掏錢。

  彼時是老太太說馬文淵過了會試,非要慶祝一二。

  馬文淵拗不過對方,只能嘗了幾口,味道的確可以。

  「老人家,還沒收攤?」

  馬文淵路過攤子,笑著問了一句。

  「沒呢,還沒賣完。」

  搓了搓皺巴巴的手背,老太太忽道,「阿吃過啦?」

  「我這還有些,你……」

  「吃過了。」馬文淵沒打算繼續白嫖。

  馬文淵只喜歡劫富濟貧,吃富人家的飯濟自己這個窮人。

  對於普通老百姓,馬文淵向來是不願意占便宜的。

  眼前的老太太就是後者,

  「那行吧。」老太太原本的高興暗淡了幾分。

  從攤子前面經過,時不時還有零星幾個路人向馬文淵行禮。

  「馬先生。」

  「馬老爺。」

  或稱先生,或稱老爺。

  都是附近的鄰居,即當時馬文淵成為貢士的親歷者。

  因而他們都非常恭敬,或者說畏懼。

  對於多數鄰居所表現出來的態度,馬文淵沒有多說什麼,有人行禮便頷首致意。

  他沒有傳播人人平等的打算,犯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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