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吹上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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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說越怒,聲音幾近咆哮:

  「若對此等公然挑釁將軍天領、炮擊奉行之暴行忍氣吞聲,則國威何在?武家顏面何存?」

  「我意當立即下令西海道諸藩,薩摩島津、肥前鍋島、筑前黑田、豐後細川,盡起水軍,封鎖海面,務必將此股明寇殲滅於長崎外海!以儆效尤,震懾宵小!」

  這番言論引來了幾聲低低的附和,殿內氣氛更加凝重起來。

  「酒井大人此言,未免有些急躁了。」

  土井利勝緩緩開口,他的語氣不疾不徐:

  「明寇驟至唐人作亂,二事前後相接,確有可疑。然僅憑時日相近便斷定裡應外合,未免武斷。」

  他看了一眼酒井忠世漲紅的臉,轉向秀忠:

  「大御所明鑑!據林道春所呈文書考據,明國自萬曆年間,便已無力經略海疆。其水師船制朽舊,與我日本關船、安宅船相比亦無優勢!」

  「此番來襲者,旗幟為趙,自稱海閻羅盤踞大員,與明國福建官府似有齟齬。且觀其船隊,多為南蠻大船,其炮術及戰法,與近年來騷擾澎湖、大員之紅毛頗有相似之處。」

  他輕呷了一口茶水才繼續道:

  「常聞紅毛船隊之船板厚逾一尺,銅炮列舷,我等在平戶商館亦有所聞。傳數月前他們在大員,曾擊敗西班牙大船。」

  「而去年紅毛賊首宋克據澎湖築城,福建水師圍攻數月方逼其退去,足見紅毛舟師之強!」

  「我之水軍雖勇,然戰船多以安宅船、關船為主,長於接舷跳幫,短於遠程炮戰。」

  「若倉促調集諸藩水軍,於不擅之海域與不明底細之強敵決戰,勝敗難料,一旦有失,則恐動搖西海防務根本。」

  又一名側眾補充道:

  「即便要戰,也需從長計議!」

  「可先命對馬宗氏、薩摩島津家,調集其麾下熟稔水戰之部,多備小早火船與焙烙玉,尋機夜襲或近戰火攻,或許可奏奇效。正面炮戰,絕非上策!」

  酒井忠世則怒道: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長崎被占,二十萬兩賠款坐實,甚至劃地設館?此例一開,琉球、朝鮮乃至南蠻諸國如何看我日本?鎖國之策豈非形同虛設?」

  「非是坐視。」

  土井利勝繼續搖頭道:

  「末次平藏信中提及,明寇雖悍,但其志似在通商索賠,而非攻城略地。其所提設館之地,乃舊碼頭廢棄區域,或許……可暫作權宜。」

  「當務之急,乃是查明此股勢力真正根底,以及與南蠻諸國有無勾連!」

  「長崎乃我日本唯一通商之窗,若戰端一開,貿易斷絕又稅銀大減,且紅毛、佛郎機若再趁火打劫,或與明寇呼應,則局勢危矣!」

  這時,一直沉默傾聽的大目付插話道:

  「據密探回報,紅毛與呂宋國素有爭端,昔年曾暫且罷兵,然近年又起烽煙。紅毛商館正從巴達維亞增調戰艦東來,其意未明。」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大目付又繼續道:

  「而此自稱海閻羅之明寇,前番在台灣北部曾與占據雞籠的呂宋人交鋒並取勝,卻又旋即簽訂條約,關係微妙。」

  「有風聞言其麾下皆虎狼之士,若此人與紅毛或呂宋人暗有勾連,我若貿然征伐,豈非徒為彼等前驅?紅毛盤踞平戶,呂宋人往來於長崎,其根底未明之前,不可輕動!」

  眾人聞言顧慮更重,若那海閻羅背後站的是荷蘭人,貿然攻擊便是與東印度公司開戰。

  若他背後站的是呂宋人,那恰與紅毛夷處於交戰狀態,無論哪種,都遠比對付一個明國海寇要複雜得多。

  鎖國令頒布未久,切支丹的清理還在進行,若再與可能牽扯西洋諸國的海上強權爆發全面衝突,內外交困,絕非幕府所願。

  德川秀忠終於緩緩抬起了眼睛,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重臣。

  「夠了。」

  只有兩個字,殿內立即鴉雀無聲。

  秀忠沉默片刻後,方才下令:

  「賜末次平藏便宜行事之權!對馬、薩摩整備水軍候命,無我明令不得擅動!」

  他又看向土井利勝:


  「遣唐津寺澤氏使者往長崎,協議可簽,條款須經寺澤氏見證,速報江戶!賠銀可議,商館不得築城屯兵。」

  最後他的雙目倏地睜大:

  「紅毛、呂宋人與明寇有無勾連,查!」

  言畢,再無一語。

  這便是在高壓下典型的幕府式處置,有限度的授權,多層的監視,留有後路的妥協,以及深藏的戒備。

  給末次平藏一把便宜行事的權利,同時也給他套上了寺澤廣高這把鎖。

  寺澤廣高乃唐津藩主,譜代大名,不僅與長崎奉所有公務往來,更是幕府在九州西海事務上的心腹耳目。

  默許他簽協議買平安,但把最終解釋和可能的反悔權握在江戶手中。不動用主力大軍,但讓薩摩、對馬這些強悍的外樣大名做好準備,形成潛在威懾。

  至於為何不派大村藩主?

  大村家歷史複雜,其領內切支丹根深蒂固,與洋人瓜葛實在太深。

  而趙奢艦隊本身就疑與西洋有關,再派大村家的人去,無異於讓嫌疑人與嫌疑人碰頭,反添變數。

  土井利勝與酒井忠世等對視一眼,皆知大御所意已決,不可挽回。

  眾人遂將雙手按在榻榻米上,深深俯首行了一記大禮,齊聲道:「謹遵大御所裁決。」

  禮畢,眾人屏息告退,直至跨出御殿門檻,感受到夏日悶熱空氣重新包裹全身,幾位老中這才不約而同地暗吐一口氣,臉色各異。

  酒井忠世對於將軍的軟弱深感不滿,認為這是縱虎為患,私下聯絡譜代中的強硬派,準備另尋機會再發難。

  土井利勝則鬆了口氣,至少避免了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豪賭。

  而那些負責執行禁教令,和正在全國各地搜捕切支丹的官員和譜代大名們,則從將軍的決策中嗅到了一絲風向。

  在徹底清理內部邪教之前,幕府不願再樹立一個強大的外敵。

  攘外必先安內,這句話放在1624年的江戶幕府身上,同樣適用。

  對天皇公卿和京都朝廷,也需要一個懷柔遠人、保全貿易的說辭,而非海疆不寧、戰事又起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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