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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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蘭代表的表述方式更直接。

  「我方贊同必須建立可預見、有規則保障的商業環境,當下的混亂對生意完全無益。」

  簡短、生硬,但意思也很明確,荷蘭人也要分一杯羹,不希望被排除在新的利益格局之外。

  至於林三官,他察覺到趙奢的視線掃過自己。

  他便轉過頭看向末次平藏,緩緩又堅定的開口:「盟主都已經安排好了,我等長崎唐人沒有異議。」

  末次平藏感到一陣眩暈,看這三方的態度,他們早已經達成了一致的意見。

  他如何能抗衡?

  他強撐著開口,試圖用官僚體制的邏輯將自己保護起來。

  「盟主所言諸事,關乎邦國大政,末次人微言輕,實不敢專擅……」

  趙奢打斷了他,拿起了檄文的抄本,將其中炮轟長崎、威逼通商、勒索賠款的詞句,清晰、緩慢地複述了一遍。

  念畢,他盯著末次的眼睛:「這番話應當已經貼遍了長崎町,在酒肆飯鋪里流傳。末次大人,你現在回去,對長崎的百姓,對本盟主,再說不敢做主,他們會信嗎?」

  退路盡斷,那屬於武士末路的氣概,在絕境中如野火般竄起。

  末次猛地挺直腰背,聲音陡然拔高:

  「即便如此,幕府綱紀昭昭,將軍威嚴赫赫!我等身為臣僚,豈能在賊寇炮口下私定條約?!若此等行徑傳至江戶,末次萬死不足惜,將軍殿下……」

  就在末次情緒爆發,試圖用幕府大義作為最後盾牌抵抗時,一直沉默聆聽的西蒙斯,適時地開口了,他的語氣充滿了關懷與憂慮。

  「尊敬的末次大人。」

  他緩緩開口道:「冒昧打斷一下,實在是出於對您處境的一份不忍與擔憂。請原諒我的唐突,是關於若昂這個名字的。」

  他用上了末次平藏在天主教中的洗禮名。

  「我們聽聞幕府近來對整個長崎的審查似乎日趨嚴厲了?尤其是在涉及某些……切支丹信仰痕跡的追查上。唉,商會眾人亦對此實在深感憂慮。畢竟,若昂閣下這些年在諸多事務上的明智通達,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微微傾身,聲音更輕,卻清晰無比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有時,僅僅是家族裡一些非常久遠的、已被妥善安置的往事,因為時局緊張而被重新翻查,甚至被別有用心的政敵歪曲和利用,就足以將一個原本忠誠而能幹的人拖入無可挽回的深淵。您在長崎勤勤懇懇這麼多年,千萬,千萬要珍重啊。」

  艙室內逐漸傳出眾人的鬨笑。

  末次平藏整個人僵在原地,那最後一點佯裝的激昂如退潮般從他臉上消失。

  血色也從他臉龐褪去,只剩下大片的慘白。

  冷汗不受控制地沿著他的鬢角滑落,砸在地板上,聲音清晰可聞。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他……他用了那個名字,若昂!他們知道?……他們當然知道!從澳門來的傳教士知道,平戶的神父知道……甚至幫我舉行洗禮的神父,他們當然都知道!」

  「紅毛鬼或許只知道皮毛,但這群南蠻人(日本人對葡萄牙人的叫法),這群披著商人外袍的告密者與異端審判者,他們什麼都知道!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埋在家族深處、用無數金銀與交易才勉強掩蓋的痕跡……」

  幕府當前最嚴厲、最不可觸碰的逆鱗,就是切支丹。

  那不只是一道禁令,那是一旦被證實,就足以將整個家族連根拔起、投入烈火與刀劍的懲罰。

  比起炮艦的威脅,這把由西洋傳教士秘密保守、卻可能在任何政治清洗中被偶然泄露出來的威脅,才真正抵住了末次平藏的心臟!

  趙奢之前對此應不確知,但葡萄牙人清楚!而他們選擇在此刻,在此地,當著與會眾人的面,用最體面的方式,關切地提醒,將它點了出來。

  這哪裡是提醒,這是在宣告宣告他們掌握著他的政治生命,直至自然生命的徹底結束。

  這證明,趙奢早已通過葡國人,捏住了他最致命的把柄。

  他之前的掙扎、算計、拖延,在這柄名為宗教異端的鍘刀面前,都變得無比可笑。

  那冰冷的刀鋒雖未斬下,卻已緊貼脖頸。

  末次平藏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眼神中的一切複雜情緒,都在那個洗禮名被念出的瞬間,被更絕望的黑暗所取代。


  他極其緩慢地,對著西蒙斯,對著他們背後那無形的力量,彎下了腰。

  政治生物的本能再次做出了選擇。

  「……多謝西蒙斯先生的提醒,真是久遠的記憶啊。」

  末次平藏深刻認識到,他已入轂中,而且是個最大的弱點都被所有人看光的棋子。

  葡國人是通過提醒他,在向趙奢展示其情報網絡的價值與貼心。

  在這間艙室里,無論是趙奢要的立足點,葡萄牙人要的喘息空間,荷蘭人要的新商路,還是唐商要的自保與利益,都需要一個內部解決的方案。

  而他末次平藏,就是那個已獲得各方認同的,內部解決方案。

  事已至此,再無任何轉圜之餘地。

  末次平藏猛地站起來,臉上再無一絲一毫的驚慌或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冷靜的瘋狂。

  他不再是幕府的奉行,而是在絕境中抓住唯一生路的賭徒。

  他掃視著趙奢、西蒙斯、威廉士、林三官,用一種全新的、不再是討價還價而是參與瓜分的語氣說道:

  「港口舊區、商館劃地、治安共管……盟主所提諸條,末次盡數領受。」

  林三官震驚地抬起了頭,葡、荷代表也難掩訝異。

  末次目光灼灼:「不過盟主所求,是此地的利。諸位所求,是貨路暢通。即便此刻我簽了名畫了押,諸位真以為能一勞永逸?」

  「幕府絕不會容忍,平戶的松浦、福岡的黑田,更不會坐視。我明日便可稱病去信,讓他們關切長崎事態。屆時各方掣肘,紛爭不休,諸位在此地,怕是一枚銅錢也賺不安穩。」

  這既是威脅,也是自陳價值。

  他語速逐漸加快:「所以與其要一張隨時可能被撕碎的協議,不如……我們一起,做一樁長久的買賣。」

  他環視眾人:「不如把長崎,變成我們的長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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