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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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嚇信以箭書方式射入長崎町內,同時,趙奢還命陳秀才把第一篇的檄文和第二封的恐嚇信連續謄抄了近百份。

  這幾日來,總有不怕死的長崎町人和各國商人,在私下猜測議論。

  趙奢乾脆廣而告之,把檄文和自己的要求擴散出去。

  陳秀才雖然抄的手腕酸痛,可看著昔日趾高氣昂的倭人如此狼狽,他這個屢試不第的讀書人,心中也有種扭曲的快意。

  此外,趙奢的示威性炮擊的命令也傳達到了岸上。

  他們挑選了一處奉行所殘址的西北方,屬於長崎町年寄,及部分與力武士的聚居區,屋舍密集。

  短暫的準備過後,兩門六磅薩克制炮與四門四磅法爾康野戰炮再次揚起黑洞洞的炮口。

  六門野戰炮依次轟鳴,刻意採用大角度曲射。沉重的實心彈劃破天際,帶著尖銳的呼嘯,越過奉行所的廢墟,精準地砸向那片相對完好的武家聚居區。

  轟隆!

  一座三層的瞭望木塔被一枚六磅彈直接命中中部,攔腰折斷,上半截在刺耳的木材碎裂聲中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煙塵。

  緊接著,另外幾枚炮彈砸入毗鄰的屋敷群中,雖未造成大規模火災,但房倒屋塌的景象,以及隱約傳來的驚叫與哭喊,清晰地傳遍了幾乎整個長崎町。

  炮擊只持續了三輪,十八發炮彈。

  但每一個躲在長崎町內的人都明白了,這位海閻羅的耐心,正在隨著炮口青煙的消散而急劇消減。

  末次平藏坐在末次丸的船艙內,面色鐵青。

  他已讀完了被家臣武士真島,再次冒險送回到他手上的回信和已經滿城傳播的檄文。

  信的內容很簡單,強硬到不容置辯:「日落之前,平日號上相會,過時不候!若不然,踏平長崎,掠爾商館祖產以為利息!」

  末次平藏不是板倉源左衛門那樣的下級武士,會幻想幕府的榮光足以抵擋炮火。

  他是長崎奉行,是德川鎖國政策在這個唯一開放港口的執行者,也是這個窗口下最大的獲利者。

  幕府將軍的威嚴、武士的體面、守土的職責……所有這些抽象的價值,都在他心中迅速剝離,沉入冰冷的現實。

  他發現,他賴以構建權力與財富大廈的根基,正在那個海閻羅的炮口下瑟瑟發抖。

  恐懼是最忠誠的帳房先生,它會精準地為你計算,你的權勢和金銀一旦被物理剝奪,會換來什麼。

  「呵……呵呵……」末次平藏低笑起來,笑聲乾澀,充滿了自我嘲諷。

  對方甚至沒有要求覲見將軍,沒有扯什麼藩屬禮制,直接用炮口頂著他末次平藏的腦門,把他變成了最直接的付款者和責任人。

  何其羞辱!何其直接!

  一個瘋狂的念頭開始在他心底滋長:或許,江戶會認這筆帳?這這是否可以理解為一場生意?一場他可以討價還價的、極其危險的生意?

  「大人……」隨侍身旁的家臣真島輕聲提醒,語氣充滿了焦慮。

  末次平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臉上恢復了那種長崎奉行應有的、慣於算計的陰沉表情。

  恐懼並未消失,只是被一個精明的、只忠於自身利益的官僚靈魂巧妙地包裹起來。

  末次平藏喃喃自語:「我已經等不起了,援軍最快也還需數日。他們的火炮等得起,我的長崎等不起,我的商館,更等不起。」

  一個無比清晰卻又不得不吞下的苦澀結論,終於在他心中成形。

  要想穩住城中情勢,保全自己的財富地位不被立刻血洗,不被町人武士反噬,不被江戶追究全部責任……

  那個親往平日號一晤的可怕邀約,似乎正在從不可能,走向他必須選擇的唯一選項。

  事已至此,他一面命另一個家臣帶人,再次儘可能的送出多方求援信。

  「天領告急,賊寇之威非尋常舟師所能敵,且揚言若今日日落前不聞朝廷正式回應,便要焚燒長崎町、掘毀港內諸商館……唇亡齒寒,救援務必倍速而至!」

  再遣人向江戶老中,及將軍側近追加密報,試圖進行政治上的保命。

  「……末次捨身周旋,以緩其鋒芒,然其勢大,恐非一藩之兵可制,唯有仰賴朝廷速發將軍威令,調集西海諸藩水陸精銳,方堪破此國難之危!」


  最後他命家臣真島:「去城中庫房預備……銀五千兩,不,八千兩!以最快速度,用木箱裝好,存入末次丸內,再備上幾箱子新茶、絲綢、摺扇等禮物,我們便出發與那海閻羅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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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妥當之後,末次丸緩緩駛入灣口。

  與趙奢的艦隊的距離逐漸拉進,末次平藏站在船首,終於得以用肉眼正視那艘領頭巨艦的全貌。

  平日號。

  即便他已經從真島的描述中預想過無數次,真見了,依然有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樑。

  那是一艘與他所見過的任何紅毛鬼的船都截然不同的戰艦。

  船體極長,極窄,吃水線以下的暗紅船殼在海浪中時隱時現,帶著一種沉默的、蓄勢待發的壓迫感。

  三根粗壯的桅杆上,橫帆層層疊疊,面積遠超末次丸的竹製硬帆,將海風盡數兜住,推動著這艘巨艦以一種從容得近乎傲慢的速度在灣內巡弋。

  以及那些足以令常人心跳停止的,二十多門艦炮。

  末次平藏下意識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末次丸。

  長度短了足足三分之一,船寬倒還略寬一些,顯得臃腫笨拙。

  船舷上那四門7磅鐵炮筒和兩門5磅速射筒,在平日號二十多門長管加農炮的陣列映襯下,毫無威脅可言。

  這還只是對方艦隊中的一艘。

  末次平藏閉眼命人降下船尾的末次氏家紋旗,將主桅上的陣幟也一併收起,只留素麵帆布迎風。

  他只是以私名前來通問,將來在江戶說起來,是奉行之職、捨身緩衝,絕不是屈膝。

  兩船相距不過二十丈時,平日號的甲板上,數十名甲兵列陣而立,鐵戟如林,沉默地俯視著這艘矮了一截的日本船。

  末次平藏整了整陣羽織,挺直腰背,越過船舷,朝著平日號艉樓方向高聲喊道:

  「吾乃長崎奉行末次平藏!乃奉公之人,職在奉命守御,無權定奪鎖國、開埠、割地此等邦國大事!然,為免長崎萬千生民塗炭,吾親來至此,願與閣下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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