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踹開幕府大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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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寬永元年,1624年七月下旬。

  長崎的夏日,又悶又熱,活像是一口蒙著濕布的蒸籠。

  梅雨季剛過,藤九郎靠在港區長崎奉行所哨卡外的木柵欄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上黏糊糊的汗水。

  作為長崎守軍中一名最普通的足輕,他身上這套行頭在悶熱中簡直是折磨。

  頭上戴著滲出汗漬的陣笠,身上罩著一件繳獲來後經町內鐵匠改制的南蠻胴。

  這種仿照西洋人胸甲打制的鐵板,確實比傳統的竹札甲能擋住鐵炮鉛彈,但在七月的毒日頭下,它就是一塊貼在胸口的烙鐵。

  他一點都不敢鬆快,奉行所的與力(奉行手下的下級武士)隨時會帶著同心(下級武士手下的基層武士)來巡查,若是被發現在值勤時衣冠不整,少不了一頓大耳光。

  腳邊有把紀州鐵炮,比起真正的洋槍要粗糙些,打火簧片經常卡殼,但在這支守備隊裡,能領到一把槍管沒裂縫的鐵炮,已經算得上老兵的待遇了。

  從哨卡望出去,是長崎灣那熟悉的喧囂。

  遠處南山腳下,立著幾座幾座唐寺。都是來長崎貿易的唐人僑民捐資修建的,其中興福寺早在元和六年(1620年)便已落成,紅磚綠瓦在一片日式木造建築中格外扎眼。

  而在港口的棧橋邊,操著各種口音的人群正像工蟻一樣忙碌。

  「藤九郎,要不要吃點東西?」

  同組的足輕半次郎蹲在柵欄後面,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竹葉包著的精米飯糰,裡面還夾著一點梅干。

  藤九郎看了看自己腰間掛著的乾糧袋,裡面只有幾個用糙米和麥粒混煮的雜糧飯糰。

  他眼睛一亮:「你這小子,又去寄合町那裡賺外快了?」

  半次郎嘿嘿一笑,壓低聲音:

  「可不是嘛!昨晚輪到我巡夜,正好趕上茶屋的太夫派人叫守軍去搬貨。那些唐人商人給游女屋送了一整箱上好的明國綢緞,我幫著抬進巷子。太夫高興,賞了我兩個精米飯糰和一小壺濁酒。」

  藤九郎不由嘆了口氣。足輕的俸祿少得可憐,每月不過二三貫文,扣去租屋的柴米錢,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添置不起。

  長崎這地方物價奇高,一升白米的價格比京都還要貴上三成。那些大名的商人們、洋人的商館裡,白銀像流水一樣進出。

  半次郎扒了一口飯糰,含混不清地說:「說起來,你聽說了嗎?末次大人的船隊上個月從交趾回來,又帶了兩船生絲。聽說光是這一趟的利潤,就夠給奉行所再蓋三座新倉庫了。」

  這個末次大人就是長崎奉行,末次平藏。

  此人是幕府在長崎的權臣,自己就擁有朱印狀,經營著龐大的朱印船貿易。

  在藤九郎這樣的小兵眼裡,末次平藏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奉行大人,是惹不起的官老爺。整個長崎港的規矩,都是這些大人物定下的。

  藤九郎壓低聲音:「我可不打聽這些,你知不知道最近城裡又抓了多少切支丹?前天我在街上巡邏,看見牢門口排了一溜竹籠,裡面關的都是教徒。聽說明天要在海邊行刑,全都要斬首!」

  半次郎打了個寒噤,飯糰差點掉在地上。

  「這年頭,誰分得清誰是真信教、誰是被冤枉的。」

  藤九郎繼續道:「只要有人告發,有賞銀拿,管你是不是真的信了那個什麼天主。我聽說上個月有個鄉下武士,就因為跟鄰居爭水田,被鄰居誣告說是切支丹,結果連審都沒審,直接流放了。」

  「噓!」半次郎猛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往街對面一瞟。

  藤九郎立刻閉嘴,只見兩個身穿黑色道袍的僧人從街角走過。

  那是奉行所找來專門鑑別切支丹的破邪僧,在他們面前說錯一句話,輕則被拷問,重則架上刑場。

  兩個僧人目不斜視地走過,消失在巷子深處,藤九郎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半響無言,藤九郎看著遠處海面上那幾艘洋夷船的輪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痛恨洋人的傲慢,卻又不得不承認洋人的東西確實好用。

  在這座被白銀和信仰撕裂的港口城市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什麼是純粹的日本。

  「當——當——當——」

  遠處的十善寺鐘樓傳來沉悶的撞鐘聲,海風突然大了起來,帶著不尋常的咸腥味,原本明亮的陽光不知為何暗淡了幾分。


  藤九郎站直身子,端起鐵炮,眯起眼睛看向長崎灣入口的方向。

  在波光粼粼的深藍色海面上,出現了一道綿延數里的黑牆,那是一支龐大到超出他認知的船隊!

  「敵……敵襲?!」半次郎嘴裡的飯糰掉在地上,發出變調的尖叫。

  整個長崎港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間被掐斷了。

  藤九郎渾身發抖,死死盯著那遮天蔽日的景象。

  最先破浪而出的,是一艘吃水極深、船體極長的西洋大船,沒有南蠻黑船那種高聳誇張的艉樓,顯得極其低矮狹長,兩舷密密麻麻開著二十多個黑洞洞的炮門。

  緊隨其後的,是連續好幾艘的西洋夾板船。在這些西洋船隻的洪流中,還夾雜著明國的戰船,領頭的一艘極大,艉樓像移動的宮殿,就是似乎炮並不多。

  這些船把幾艘運輸船牢牢的守在中間。

  這十幾艘巨艦越來越近,藤九郎雙腿發軟,下意識舉起鐵炮,但他知道,這把火繩槍在那些巨炮面前連個響屁都不算。

  奉行長舍內頓時炸了鍋。

  值班的與力,板倉源左衛門連草履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衝出屋子,嘶聲吼道:「傳令!傳令!吹法螺!升信號旗!」

  幾個同心手忙腳亂地爬上奉行所屋頂的桅杆,一面寫著:停船否則放箭,的朱紅大旗在風中抖開。

  與此同時,碼頭內側泊位上,三艘長崎守軍日常巡邏用的早船被粗暴地解開纜繩。

  這些早船船身狹長,吃水極淺,每艘只載七八個划槳手和兩三名弓兵,是港內查驗商船、追捕走私的利器,平日裡在灣內穿梭如飛,對付幾艘偷運貨物的明國沙船或是洋人小船綽綽有餘。

  領頭的早船上,一個年長些的與力站在船頭,將法螺湊到嘴邊。

  低沉蒼涼的螺號聲在灣內迴蕩,這是長崎港的警告:無論你是哪國的船,聽到這聲螺號,不落帆停船,就是公然違抗幕府。

  藤九郎極目望去,那三艘早船拼命劃向灣口。而在它們正前方,那艘領頭的三桅大船非但沒有減速,反而乘風直入,二十多個炮門黑洞洞地張著嘴,像是一頭根本不在乎螞蟻的巨獸,碾著浪花,徑直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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