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語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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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日,午時剛過,雞籠灣。

  在得到允許後,玄衣號(恩克赫伊曾號改名,感謝水友百年後必簽約的靈感)帶著一艘西班牙武裝商船聖安娜號,緩緩收起風帆,駛入港口。

  港口邊,一排浙兵肅然而立,藤牌如林,長槍似麥,再往後,是臨時搭建的木柵欄,臨時關押著從雞籠營地集中過來的西班牙俘虜。

  趙奢立於灘頭,帶著眾人準備迎接使團。

  他沒有穿那身布面甲,只著一件靛青色直裰,腰束皮帶,腳蹬黑布快靴。

  但不遠處海面上,聖安東尼奧號(威寧號,感謝水友穀神的靈感)、希望號(明夜號,感謝水友百年後必簽約的靈感)等主力戰船的輪廓隱約可見,無聲地提醒著來客這座尚未完工的堡壘背後,站著什麼力量。

  試圖先聲奪人?

  迪亞哥·阿杜阿特神父微微嘆了一口氣,視線轉向柵欄里那些垂頭喪氣的同胞,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舢板靠岸,神父帶著隨行人員跳下船。

  趙奢也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神父約五步的地方停下。

  「久仰大名,從馬尼拉到雞籠,海上顛簸,神父路途辛苦了。」

  神父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這在馬尼拉華人中間學來的禮節,雖然動作里仍帶著西洋人特有的僵硬,但是已經算的上標準。

  「閣下就是海閻羅·趙?鄙人聖十字架下卑微的罪人,萬王之王耶穌基督的使徒,在此有禮了。」

  雙方隨意客套了幾句,便結伴前往談判地點,往完工一半的城堡走去。

  走了片刻,阿杜阿特忽然開口了。這次他沒有用卡斯提爾語讓通事翻譯,而是直接用閩南話說:

  「我看閣下這營地建得挺有章法,不像是一日兩日的工夫。」

  阿杜阿特的閩南話說得非常流利,詞彙豐富,語法正確,甚至用了一些只有閩南本地人才懂的俗語。

  趙奢轉過身,第一次真正地打量起這位神父。

  「神父會說閩南話?」

  「會一些。」

  阿杜阿特微微一笑:「在馬尼拉的澗內(帕利安)傳了快二十年教,總得學會跟信眾說話。不過閣下應當聽出來了,在下的腔調不夠地道。」

  趙奢客套道:「不夠地道?您太謙虛了,我見過不少在海上混的漢人,說的閩南話還沒您一半標準。」

  這倒不是恭維,閩南話以難學著稱,聲調複雜,很多詞彙沒有對應的官字。這神父能說到這個程度,下的功夫可見一斑。

  阿杜阿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布包,雙手遞過來:「不敢當,這是在下此行帶給閣下的一份小禮物。不算貴重,但或許有些用處。」

  趙奢有些尷尬,他壓根沒有準備禮物。

  按照海上的規矩,或者說按照他設想的施壓策略,應該是對方帶著誠意來求和,主動權在他這裡。

  但阿杜阿特這一手遞得自然,甚至帶著一種傳教士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溫和,讓趙奢一時沒找到拒絕的理由。

  這書的封面用小牛皮包裹,書頁是上好的竹紙,泛著淡淡的黃色。翻開第一頁,是工整的刻版印刷,左邊是西班牙文字母,右邊是對應的漢字,下面還有簡單的釋義。

  一部《西班牙—華語辭典》,趙奢合上書,抬眼看向神父。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本辭典意義重大之類的話,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對一個傳教士表現出對這部手稿的超常興趣,否則對方一定會反過來拿捏他。

  這是他之前尚未了解過的時代秘辛,代表了西方殖民體系,對殖民戰略的大規模施行特徵之一。

  雖然仍略顯粗糙,但足以凸顯東西方文化碰撞下的點滴。

  「多謝神父了,這個禮物倒是挺有意思。」

  趙奢隨手把書遞給隨從,語氣盡力保持平淡:「這東西倒是實用,海上的通事說話總漏字,有本對音集對照著查,省事不少。」

  儘管如此回答,阿杜阿特還是通過趙奢臉上的細微表情變化,迅速洞悉了他極力掩飾的情緒,他沒有點破這一點,對這個生利人海寇首領的評價隱約又抬高了一層。

  待眾人進入城堡,進入已經安排好的談判室內。

  西班牙使團的人陸續落座,但表情都不大好看。方才一路走來,他們從柵欄前經過,看見那些昔日的同袍。


  或許其中還有熟悉的人?他們像牲口一樣蹲在木欄裡頭,使團里有幾個人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雙方的沉默持續了一小會。

  趙奢決定再加點料,繼續施加壓力:「神父,您知道波希米亞那邊的仗打到什麼地步了嗎?」

  阿杜阿特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波希米亞戰事,這是那時人們對那場衝突最常用的稱呼。1618年波希米亞起事引發,至今已經持續了六年。

  阿杜阿特通過零星的商船消息,大概知道一些情形:斐迪南二世的軍隊在白山之戰中大敗新教諸侯,收復了波希米亞。

  西班牙軍隊在尼德蘭和德意志西部取得了一些進展,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似乎有些蠢蠢欲動,但具體會如何,誰也說不準。

  消息從歐洲傳到馬尼拉,最快也要走大帆船航線,經過印度、馬六甲,全程至少要一年半到兩年。

  也就是說,馬尼拉關於歐洲的消息,最多只能追溯到1622年或1623年初。而這生利人首領問得如此篤定,仿佛他隨時能收到歐洲的戰報。

  阿杜阿特斟酌著回答道:「那是皇帝陛下與新教叛黨之間的戰事,天主教的子民正在為保衛信仰而戰。」

  「天主教的子民。神父這麼說,我猜您是支持皇帝陛下的?」

  阿杜阿特張了張嘴,有些難以回答。

  他是多明我會的修士,天主的僕人,不是哈布斯堡家的臣子。

  他有立場,但他的立場不在凡俗的王座上,而在基督的祭台前。新教是異端,這是教會定下的鐵論,但要說他為斐迪南二世效力,這話既不對,也絕不該由他說出口。

  「基督吾主天主教是唯一真教,新教是異端,這沒有什麼可爭辯的。」

  阿杜阿特決定終止這個話題:「在下的立場永遠只有一個。天主教會是基督在世間的牧者,天主教義是唯一正道。新教諸派背棄聖統、私解經義,無論他們打著什麼旗號,在上帝面前都是迷途之人。至於皇帝陛下,他捍衛了信仰,在下的敬意僅止於此。至於王權與王權之間的爭奪,那不是在下的分內之事。」

  見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趙奢沒有再追問,而是說:

  「那如果我說,波希米亞那邊雖然暫時平了,但德意志的亂局,只怕才剛剛開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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