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淡水初遇野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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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西南風續了半日又歇了,兩船借著餘力往東北漂。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淺綠,再變成一種渾濁的黃綠。漸漸地離陸地近了,海底的泥沙被浪持續攪上來。

  午後有人從桅杆頂上喊:「看見陸地了!」

  趙奢爬上艉樓。北偏東方向,一條灰白色的線橫在天海之間。那不是山,太矮太平,那是海岸。上面鋪著密不透風的樹冠,像一堵綿延不絕的綠牆。

  是淡水河口。

  後世的記憶告訴他,這個地方在1624年什麼都沒有。沒有城,沒有港,沒有漢人。

  只有紅樹林、沙洲、淺灘,和一條從山裡流淌出來的河。那條河現在沒有漢人給的名字,原住民有自己的叫法,但他不知道。後世資料里巴賽人對淡水河的稱呼有好幾種說法,學者們也沒爭出個定論。

  一條沒名字的河,流進一片現在沒人主宰的海。

  「放舢板下去吧。」趙奢說,「我進去看看。何老鬼你守船,看到打出白旗再進來。」

  何老鬼這次沒有多問,昨晚之後他真就不多問了,還安撫了原先的兄弟們。只應了一聲「知影!」,轉身便去安排。

  放下舢板,趙奢點了六個人下去:兩個精銳里的藤牌手,兩個得利號的老兄弟,兩個會搖櫓的。只帶了刀,沒帶鳥銃——舢板船小,銃手上了槳就伸不開,況且他不想一進河口就亮傢伙。

  這河口比他開始想的還難走。

  外海到河口的連接處有一片大沙洲,把水流分成兩股,主水道在沙洲東側,寬約五十步,水深一丈到一丈半之間。走私船吃水深過一丈五,進不去。舢板吃水淺,勉強能過。

  過了沙洲,水由渾變清。兩側紅樹林密密匝匝,樹根扎在水裡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樹冠連成一片遮住半邊天。槳葉時不時磕到水下的根,發出悶響。

  約莫走了兩刻鐘,紅樹林稀疏了,水面豁然開朗。

  河道在此拓寬到約百步。兩岸不是紅樹林了,漸漸出現了緩坡,坡上有草有灌木,有幾棵大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再遠看,是起伏的山丘,山上全是密林,一眼看不到邊。

  趙奢目光掃了一圈兩岸,停在左岸一處,那裡有煙。不是炊煙,炊煙是直的細的往上飄的,這個煙是散的淡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劃慢點,把藤牌架起來。」

  舢板貼著右岸走。趙奢的手搭在腰刀柄上,拇指按著刀鐔,沒拔出來。

  又走了一段,他看見人了。

  左岸緩坡上站著十幾個。距離約六十步,看不清臉,但能看出身形。個子不高,比漢人矮半個頭,膚色深褐,像被日頭曬透了的樹皮。

  頭上戴著什麼,看不分明,像是藤編的帽。手裡有弓,竹弓或木弓,弓身細,看著射程不遠。有兩三人拿的是長矛,矛杆也細,像削尖了的木棍。

  他們也在看舢板,氛圍一下子繃緊了。

  艇上兩個老兄弟握緊了槳,兩個藤牌手立刻將藤牌拼到一起。

  趙奢把拇指從刀鐔上鬆開了,他想賭一把。

  「停槳。」

  舢板靠慣性滑了幾步,停下來。水流推著艇身緩緩橫轉,船頭從對著左岸變成對著河道中央。

  趙奢站起來。從包袱里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小包白糖,用油紙裹著,約莫二斤重。他把油紙撕開一角,手捏著包口朝外抖了抖,細碎的糖末被風捲起來,往左岸飄去。

  緩坡上的人聞到了,最前面那個高個子歪了一下頭,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趙奢沒選擇走過去,他把白糖包放在船頭,自己又往後退了兩步,才坐下來。

  十幾個人在坡上站了一會,海風吹著甜味一絲一絲飄過去,能看到高個子回過頭跟身後的人說了什麼。

  然後他做了個手勢,讓兩個人過去舢板那裡。

  兩人從坡上走下,到水邊猶豫了一下,蹚水走到舢板旁邊。盯著船頭的白糖包,不敢伸手。

  趙奢指了指白糖包,沒說話,並且舉起了雙手示意自己沒法動用武器。

  兩人對視了一眼,最終其中一個伸出手,把包拿起來。捏了捏又聞了聞後,打開油紙,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他的表情就變了。

  趙奢在後世見過很多種表情,獵奇的、非人的。但這個土著人的表情,更像是某種原始的、本能的、身體層面的反應。像是舌頭第一次嘗到了一個它不知道存在的東西。


  那人轉身對著坡上喊了一句短促的音節,聲調起伏像鳥叫。

  坡上的人紛紛走下來。高個子走在最後,到水邊停了一步,看了趙奢一眼。

  他應該是在打量,打量著這個蹲在小船上,送了一包沒見過的東西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趙奢沒迴避這眼神,選擇面無表情地看回去。

  高個子轉身走回坡上。其他人跟在後面,捧著白糖包,像捧著一件聖物。

  舢板上的人一直緊繃著沒說話,直到那十幾個人消失在灌木叢後面,一個老兄弟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趙老大,那可是野番!」

  「嗯。」

  「他們不會偷襲我們吧?」

  「今天不會了。」

  趙奢沒去解釋什麼叫今天不會,他只跟了一句:「我們可以回去了。」

  舢板開始調頭,加速劃出河口。經過沙洲時趙奢回頭看了一眼,緩坡上沒有動靜,煙也散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確定那包白糖不僅被帶走了,而且一個沒嘗過糖的人,嘗過一次,就會想第二次。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他想在這附近立下據點,就必須和野番打好關係。畢竟野番手裡有從淡水河淘到的金沙和狗頭金,而他非常、非常需要這些黃金。而這裡的野番,大概就是後世記錄中的台灣原住民,巴賽族淡水社或叫圭北社。

  回到走私船上,趙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閉上眼在心裡默念:永久招募精銳水手十二人,投入白銀一百五十兩。

  系統提示:【永久招募成功。大明精銳水手十二人已納入麾下。】

  「何老鬼。」

  他叫來何老鬼,把河口的情況說了一遍,隨後吩咐道:「咱們的大船進不去,得利號勉強能過但風險太大。明天我再帶人進去一趟,多帶幾個人,把裡面的地形看清楚,找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

  何老鬼聽完,用獨眼看著他。

  「野番的事……」

  「他們有弓有矛,但都是木質的,只能打獵。打獵的野番能交換很多東西。他們從沒見過白糖,我今天送了他們一包,他們已經拿走了。拿走了只要嘗過就一定會想再要。想再要就得拿東西來換。「

  「你打算換什麼?」

  「鹿皮、獸肉、魚、沙金和狗頭金,這些我們都要。」趙奢接著道:「還有一樣東西。」

  他從走私船的艙里翻出一把匕首,是從繳獲里另外挑出來的。這把匕首一上手,分量就和別的不同。

  刀鞘不是尋常的木胎包鐵,外層裹著一層壓得極緊的鯊魚皮,防滑且不怕海水腐蝕。刀柄的末端,用極細的銀絲錯出了一朵雲紋,雲紋中間嵌著一個字:「林」。

  趙奢把匕首抽出來,刀身保養得極好。他翻過刀身,目光落在靠近護手的地方。那裡鏨刻著兩行蠅頭小字,雖然被常年佩戴磨得有些發平,但借著艙里的光線還是能辨認出來:

  「漳月林記,萬曆廿三。」

  他把刀遞給何老鬼。何老鬼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盯著那銀絲嵌的「林」字咂嘴:「好刀,這錯銀的手藝,尋常兵器鋪子根本打不出來。」

  「你再看護手底下那行小字。」趙奢指了指。

  何老鬼搖了搖頭:「畫的什麼龜符?看不懂。」

  「漳月林記,萬曆二十三年。」趙奢把刀拿回來,「往前推算,距今快三十年了。」

  何老鬼愣了一下:「三十年前?那這刀……」

  趙奢摸著下巴細細思索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點玩味,「萬曆二十三年,還是個傳了快三十年的老字號。」

  趙奢拿起刀鞘輕輕敲了敲掌心:「這刀柄錯銀又鞘裹鯊魚皮,是正經家族子弟的隨身防身物,不是水手拿的私造兵器。那個胖子管事的隨身帶著這把老刀,他可能不只是個管事,應該還是林家信得過的族親或者心腹。」

  何老鬼的獨眼眨了一會,才回過味來。

  「明天我再帶人進去的時候,記得提醒我分乘兩艘舢板,另一艘上多帶幾把火銃。」他說。

  何老鬼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差不多到安排今夜守夜的人手的時候了。

  風開始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跟海面上不一樣的氣味。那是泥土和草木的氣味,腐爛的葉子、潮濕的樹根、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不知道是花香還是別的什麼。

  這是陸地的味道。

  趙奢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有點發酸。這具身體在海上活了二十年,而他自己的靈魂在海上度過了不到三天。但那股到了一個新地方的感覺是真實的,比前世任何一個城市都真實。

  他轉身走下艉樓,回艙里準備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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