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激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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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利奧波利斯的外壁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斷裂的裝甲板在真空中無聲地漂浮,電纜的斷頭閃爍著微弱的火花,像某種垂死生物的神經末梢在做最後的掙扎。

  星光從殖民地的裂縫中滲進來,在扭曲的鋼架上投下斑駁的銀白色光斑。這裡曾是人類引以為傲的宇宙居所的外殼,現在只是一具正在慢慢腐爛的屍體。

  金色機從殖民地的破洞中滑出時,夏亞的新人類能力在一瞬間被推到了極限。

  是殺意。七道殺意,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像七根冰錐同時刺入他的意識。他能感知到每一台敵機的精確位置、每一名駕駛員的情感狀態、甚至每一個扳機扣動前的微小時差。六台MS呈扇形展開,間距約五公里,形成一道鬆散的攔截網。它們的駕駛員情緒各異——有的興奮,有的緊張,有的麻木。但有一台機體不同。

  威薩利斯號的艦橋全息屏幕上,金色的光點從赫利奧波利斯的破洞中緩緩飄出。克魯澤盯著那個光點,面具後的瞳孔微微收縮。不是強襲——強襲的雷達特徵他已經在之前的交戰中記錄過了。這台機體不同,能量讀數更高,推進器出力更大,而且……

  「米諾夫斯基粒子的濃度在上升。」副官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安,「隊長,那台機體在釋放米諾夫斯基粒子。」

  克魯澤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個金色光點上,那種不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不是來自數據,不是來自情報,而是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直覺。那個駕駛員,不是普通人。

  「全體注意。」克魯澤按下通信鍵,聲音冰冷而平穩,「金色機體為優先目標。不惜代價,擊落它。」

  他的西古從碎屑帶的陰影中衝出來,右手握著線性步槍,左手持著盾牌。機體的單眼監視器在星光中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像某種夜行動物的眼睛。其他五台GINN緊隨其後,形成一道弧形的攻擊線。

  夏亞看到了他們。不需要雷達,不需要傳感器——他「感覺」到了。克魯澤的殺意與其他駕駛員不同,它不是熾熱的,而是冰冷的。仇恨,憤怒,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對一切存在的否定。

  「金色機,夏亞·蘭格拉德·阿斯哈,進入戰鬥位置。」他的聲音平靜,右手的操縱杆輕輕推動。

  金色機的推進器噴射出藍色的火焰,機體以驚人的加速度沖向敵陣。不是直線——是曲線。金色機在真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避開了第一輪射擊的彈幕,然後猛地拉起,從克魯澤的頭頂掠過。

  光束步槍的射擊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不是一發,是兩發——第一發擊穿了左側GINN的盾牌,第二發命中了右側GINN的右肩關節。兩台機體同時失去平衡,在真空中翻滾,碎片飛濺。

  「散開!」克魯澤的聲音在通信器中炸開,「不要聚在一起!它的機動性遠超預期!」

  剩餘的四台GINN迅速散開,從不同方向同時開火。線性步槍的炮彈在金色機周圍爆炸,彈片打在裝甲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但金色機沒有減速,它在彈幕中穿梭,像一條金色的魚在礁石間游弋。

  夏亞的雙手在操縱杆和觸控螢幕上飛快地舞動,每一個指令都精確到毫秒級別。他的新人類能力讓他在彈幕中「感知」到了每一顆炮彈的軌跡,每一個間隙都像是被放大成了寬闊的通道。金色機的機體在他的操控下展現出一種近乎舞蹈般的美感——流暢、精準、致命。

  克魯澤的西古從側翼衝過來,線性步槍的槍口對準了金色機的背部。他扣下了扳機,但在子彈離開槍口的瞬間,金色機突然側移——不是通過推進器的推力,而是通過姿態調整噴嘴的微調。炮彈擦過金色機的左肩裝甲,在真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彈道痕跡。

  「預判?」克魯澤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不——是感知?」

  金色機在側移的同時轉過身來,光束步槍的槍口對準了克魯澤的西古。夏亞沒有扣下扳機,只是用槍口指著對方,像是在說——「我隨時可以殺了你,但我不這麼做。」

  克魯澤盯著那支槍口,面具後的嘴角微微上揚。

  「阿斯哈總帥,久仰。」他的聲音通過全頻段通信傳出,帶著一絲諷刺的笑意,「赤色彗星,奧布的守護神。你為什麼要保護聯合的船?奧布不是中立嗎?」

  「中立不代表對屠殺視而不見。」夏亞的聲音同樣通過全頻段通信傳出,平靜而清晰,「克魯澤隊長,你為什麼要摧毀這座衛星?這裡有數萬平民,他們沒有武器,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克魯澤笑了,那笑聲在通信器中迴蕩,帶著一種扭曲的愉悅,「普通人製造了調整者,然後恐懼調整者,然後試圖消滅調整者。普通人的愚蠢,才是這場戰爭的根源。」


  「所以你選擇用屠殺來糾正愚蠢?」

  「屠殺?」克魯澤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阿斯哈總帥,你見過真正的屠殺嗎?你見過數萬人同時死去的樣子嗎?我見過。在尤尼烏斯七號。自然人的核彈炸死了六萬調整者,其中有一半是婦女和兒童。你在哪裡?你在奧布,喝著茶,看著新聞,說著『中立不代表冷漠』。」

  夏亞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懶得和你說。」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你不配聽。我感受到了那六萬人的死亡——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所以不要告訴我什麼『真正的屠殺』。我知道它是什麼。」

  克魯澤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有意思。一個奧布人你不覺得諷刺嗎?自然人在屠殺調整者,調整者在仇恨自然人,而你——一個不屬於任何一邊的人——站在中間,試圖用手接住墜落的石頭。」

  「總有人要做。」

  「為什麼是你?」

  夏亞沒有回答。金色機的推進器再次點火,機體猛地加速,沖向了左側的一台GINN。那台GINN的駕駛員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光束步槍擊穿了駕駛艙。爆炸在真空中無聲,只有光的閃爍。

  「為什麼是我?」夏亞的聲音在通信器中響起,「因為我看到了你們看不到的東西。克魯澤,你恨這個世界,恨人類,恨一切存在。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恨,正是這個世界繼續瘋狂的原因?」

  克魯澤的笑容消失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金色機在真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避開了另外兩台GINN的交叉火力。夏亞的手指在觸控螢幕上飛快地滑動,金色機的姿態調整噴嘴以每秒數十次的頻率噴射,機體的運動軌跡變得不可預測。

  同一時刻,赫利奧波利斯外壁,廢棄貨運艙區域。

  阿斯蘭的聖盾高達靜靜地懸浮在真空中,綠色的雙眼傳感器在星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機體的姿勢——不是戰鬥姿態,而是一種近乎等待的姿態。推進器已經關閉,只是依靠慣性緩緩飄行,雙臂自然下垂,武器沒有出鞘。

  阿斯蘭坐在駕駛艙中,頭盔下的臉蒼白而疲憊。過去十幾個小時裡,他幾乎沒有合眼——赫利奧波利斯的突襲、與基拉的意外重逢、強襲高達的啟動、以及在機庫中反覆回放的那段通信記錄。

  「基拉·大和。」

  基拉·大和。基拉·大和。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阿斯蘭少尉,你在偏離預定航線。」通信器中傳來威薩利斯號管制官的聲音。

  「我知道。」阿斯蘭的聲音沙啞,「我要去外壁區域。那裡有強襲的信號。」

  「隊長命令你與主力部隊會合——」

  「我會的。」阿斯蘭關掉了通信器。

  聖盾高達的姿態調整噴嘴噴射,機體改變了航向,向赫利奧波利斯的外壁區域飄去。那裡有一座大型貨運艙——在突襲中被炸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然附著在殖民地的外壁上,像一個巨大的金屬棺材。

  強襲高達的信號就在那個方向。

  基拉坐在強襲的駕駛艙中,雙手握著操縱杆,手心全是汗。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不是恐懼——他已經在今天凌晨經歷過恐懼了。這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讓他無法順暢地呼吸。

  「基拉,雷達上有反應!」托爾的聲音從通信器中傳來。他在大天使號的艦橋上擔任臨時通信員,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一台機體正在接近你的位置。型號——聖盾!」

  基拉的瞳孔收縮了。

  聖盾。阿斯蘭。

  他的手指在操縱杆上微微顫抖。凌晨在兵工廠的那一瞬間對視——綠色的眼睛,熟悉又陌生的輪廓,以及那句「基拉?」——一切都在他腦海中回放。

  強襲高達的推進器點火,機體從隱蔽位置飄出,迎向那台綠色的機體。

  兩台機體在廢棄貨運艙的陰影中相遇。

  距離——五百米。在這個距離上,MS的雙眼傳感器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對方的每一個細節——裝甲上的彈痕、推進器的散熱片、以及駕駛艙中隱約可見的人影。

  阿斯蘭率先開口。他的聲音通過全頻段通信傳出,帶著一絲顫抖:「基拉?真的是你!你為什麼會駕駛聯合的高達?」


  基拉握緊操縱杆,眼神在猶豫與堅定之間搖擺。他想起了芙蕾的話——「你會去做」,想起了夏亞的話——「不要思考,讓身體去做決定」,想起了那個從廢墟中救出的男孩送給他的塑料小狗,此刻正貼在他心口的位置。

  「我不想跟你戰鬥。」基拉的聲音通過通信器傳出,沙啞但清晰,「我只是想保護身邊的人。那些在廢墟中受傷的人,那些失去了家園的人,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人——我只是想保護他們。」

  阿斯蘭沉默了。他看著那台白色的機體——強襲高達,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孤獨而堅定。駕駛艙中那個少年的臉模糊不清,但他能想像出那雙琥珀色眼睛中此刻燃燒的光芒。

  「保護?」阿斯蘭的聲音苦澀,「基拉,你在保護誰?你在保護大西洋聯邦的軍人,他們正在用MS屠殺PLANT的調整者。你在保護那些製造戰爭的人。」

  「我沒有在保護戰爭。」基拉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我在保護人。活生生的人。他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故事。不是『聯合軍』,不是『自然人』——是人。」

  「那些人里也包括調整者嗎?」

  基拉的手指微微一頓。「包括。我不管他們是調整者還是自然人。我只知道,有人在受苦,我不能視而不見。」

  聖盾高達的右手緩緩抬起。不是握拳,不是持槍——是張開的手掌。阿斯蘭的聲音從通信器中傳出,帶著一絲祈求:「基拉,停下來吧。跟我走。PLANT可以保護你,不會有人強迫你駕駛MS,不會有人逼你殺人。你可以過你想要的生活。」

  基拉盯著那隻張開的手掌,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什麼在閃爍。不是淚水——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他想起了赫利奧波利斯的廢墟,想起了那個失去腿的女人,想起了那個抱著死嬰在廢墟中坐了一整夜的父親。那些人沒有「想要的生活」,他們連「活著」都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阿斯蘭,我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走了,那些我救過的人,可能會死。」基拉的聲音平靜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我不能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安穩。」

  聖盾高達的手掌緩緩握成了拳頭。

  「基拉,你知道嗎?」阿斯蘭的聲音變了——不是祈求,不是苦澀,而是一種近乎悲傷的平靜,「在PLANT,人們說調整者是人類的未來。但我們這些『未來』,卻要親手毀滅自己的過去。」

  「什麼意思?」

  「沒有。拔劍吧,基拉。隊長命令我擊落你。如果我不動手,會有別人動手。伊扎克、迪亞哥、——他們不會像你這樣溫柔。他們會殺了你,然後殺了大天使號上的所有人。」

  強襲高達的手緩緩移向腰間的光束軍刀。基拉的手指搭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

  「我不想和你打。」

  「我也不想。」

  兩台機體在廢棄貨運艙的陰影中對峙,距離還是五百米。星光從殖民地的裂縫中滲進來,在金屬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真空中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沉默——一種沉重的、幾乎可以觸摸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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