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祭壇核心·魔物孕育
羅勝衣躍入井口的瞬間，整座第七層的魔氣都震盪了一下。不是被他外景二重天的修為所懾，是被他扛在肩上的那柄厚背大刀——刀身上每一道舊傷都在魔氣中亮起極淡的光。那不是劍意，不是刀意，是「扛住」本身。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扛下來的記憶，在魔墳最深處的魔氣中自行甦醒。魔氣侵蝕萬物，但它侵蝕不了「扛住」。因為扛住不是抵抗，是挨了之後不倒。魔氣能讓萬物腐朽，卻不能讓不倒的東西倒下。
羅勝衣落在祭壇邊緣，雙腳砸在暗紅色的石板上，整座祭壇都晃了一晃。四柄劍傀同時轉向他。韓廣用血煞餵養了百年的上古劍器，劍身上血光流轉。外景六重天的氣息壓下來，羅勝衣的脊背被壓得微微一彎，但他扛住了。厚背大刀橫在身前，不是進攻的姿勢，就是扛。
心臟跳動的間隙到了——半息。四柄劍傀同時出劍。第一劍刺向他左肩，他將大刀左移三寸，用刀背上最深的那道舊傷接住。劍尖刺入舊傷疤痕，疤痕沒有裂開，劍尖被卡住了。第二劍劈向他右膝，他右膝微屈，用膝蓋上那塊練刀時磨出的厚繭接住。第三劍削向他後頸，他低頭，用後頸那塊被火燒過的舊疤接住。第四劍刺向他胸口，他沒有躲，厚背大刀來不及回防。他用胸口接住了。劍尖刺入胸膛，被肋骨卡住。
四劍，全部接住。不是格擋，是接。每一劍都落在他身上舊傷的位置，舊傷已經扛過一次，再扛一次也不會更痛。
羅勝衣嘴角溢出鮮血，咧嘴笑了。「四劍。老子扛住了。」他雙手握住厚背大刀，用盡全身力氣橫掃，將四柄劍傀同時逼退一步。然後單膝跪地，大刀拄在地上撐著不倒。「林硯——該你了！」
林硯的太虛劍已出鞘。雷動七十二圈在經脈中奔涌到極致，雷閃一瞬，劍光化作淡金色的閃電刺向祭壇正中央那顆跳動的心臟。劍尖觸及心臟表面的瞬間，整座魔墳的魔氣同時沸騰了。心臟內部那個蜷縮的人形——韓廣的血煞分身——猛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純粹的血紅色，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吞噬一切的飢餓。它感知到了太虛劍的鋒銳，感知到了林硯法相小樹八片葉子中那縷「在乎」。血煞分身最怕這個。血煞是吞噬，在乎是給予。吞噬遇到給予，像火遇到水。
心臟劇烈收縮，將四柄劍傀同時召回。四柄劍化作四道血光沒入心臟四周，構成一座極小的劍陣——四象血煞陣。韓廣用來守護自己分身的最後屏障。劍陣成形，心臟表面的血管同時膨脹數倍，暗紅色的魔氣從血管中噴涌而出，在心臟外圍凝成一層不斷蠕動的血膜。太虛劍刺在血膜上，鋒銳將血膜撕開一道裂口，但血膜蠕動得太快，裂口瞬間癒合。
江芷微的白虹貫日劍到了。「劍出無我」，刺在血膜癒合的間隙。劍尖刺入，血膜被撕開的瞬間她看到了心臟內部——那個蜷縮的人形已完全舒展開，五官清晰，身形頎長，和韓廣本人一模一樣。它的右手虛握，血煞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劍的形狀。不是實體，是純粹的血煞劍意。它還沒有完全孕育完成，但已經能握劍了。
「它快醒了。血膜每癒合一次，它就長大一分。」江芷微拔劍後撤，血膜再次癒合，比剛才更厚了一層。
張遠山的太極守勢鋪開，將血膜外圍湧來的魔氣盡數卸開。齊正言的古劍刺入劍陣一角，綿密如雨的浣花劍意試圖從內部侵蝕劍陣節點。戚夏的分水刺青光流轉，將血膜表面無數細小的血管一根根挑斷。葉歸塵的松紋古劍刺入血膜最厚處，破魔劍意讓血膜短暫凝固了一息。所有人都在替林硯爭取時間，但血膜癒合得越來越快，四象血煞陣不斷抽取魔墳千年積累的魔氣補充血膜，只要魔墳不空血膜就不滅。
林硯的第八片葉子「在乎」劇烈震顫。竹劍自行出鞘，劍穗上繫著的魔氣珠——崔明翰三年破開的魔氣凝成的那顆——在血膜映照下泛著幽幽的暗紅。珠子裡那縷深金色劍意感知到了血膜中無數被韓廣吞噬的劍意碎片。千百種劍道感悟被血煞吞噬，困在血膜中不得解脫。它們不是魔，是受害者。
竹劍刺入血膜。不是鋒銳，不是毀滅，是「在乎」。第八片葉子的深金色劍意順著劍尖渡入血膜，不是破開，是接住。把血膜中困著的千百種劍意碎片——各派弟子被抽走的劍道感悟、魔墳百年來吞噬的散修劍意、甚至韓廣自己的血煞劍意中那一絲早已泯滅的初心——全部接住。深金色劍意在血膜中蔓延，像黃昏的光照進一間塵封多年的暗室。光照到的每一片劍意碎片都微微震顫了一下——它們被看見了。困了百年，第一次被看見。
血膜的蠕動停滯了。不是被截停，是它自己停了。血膜中的劍意碎片不再聽從四象血煞陣的驅使，它們選擇留在深金色劍意照到的地方。
太虛劍再次刺出。這一次血膜沒有癒合。劍尖刺入心臟，刺入那個和韓廣一模一樣的人形胸口。人形的血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飢餓之外的情緒——困惑。它低頭看著刺入胸口的太虛劍，看著劍身上流轉的深金色劍意，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血膜不再保護它。血煞分身還沒有完全孕育完成，還不懂「看見」是什麼。但它感知到了深金色劍意的溫度。那是它在韓廣本體劍心中從未感知過的東西——不是吞噬，是給予。
它張開嘴，發出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啼哭。不是嬰兒的啼哭，是血煞劍意被「在乎」接住後從吞噬轉化為給予時的哀鳴。啼哭聲在第七層迴蕩，四柄劍傀同時崩解。上古劍器失去了血煞餵養，恢復了原本的形制——四柄鏽跡斑斑的古劍落在地上。
人形從心臟中走出。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色就淡一分。走到林硯面前時，已變成一個極淡的、幾乎透明的人影。面容和韓廣一模一樣，但眼睛裡沒有了血色，只剩一片空茫。它伸出半透明的右手，輕輕碰了一下林硯竹劍劍穗上繫著的魔氣珠。指尖觸及珠子的瞬間，人影化作無數淡金色的光點。光點沒有消散，全部匯入魔氣珠。珠子裡那縷深金色劍意將所有光點接住，珠子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琥珀色——千百種劍意碎片和血煞分身的最後一聲啼哭，都被接住，融成了琥珀。
魔胎隕落。不是被斬殺，是被接住之後自己化成了光。
六道輪迴之主的聲音在識海響起：「主線任務：摧毀祭壇，阻止魔胎孕育。完成。獎勵八十善功。支線任務一：解救各派弟子。最終進度七十三人，獎勵善功三百六十五。支線任務二：斬殺魔門外景宗師殷紅雨。未完成。支線任務三：斬殺魔門外景宗師崔明翰。未完成。殷紅雨自行脫離魔墳，崔明翰自行離去。任務評價重新計算中。」
祭壇開始崩塌。八角形石台從邊緣向中央龜裂，裂縫中湧出不再是魔氣，是普通的天地靈氣——魔墳千年積累的魔氣在林硯接住血膜中所有劍意碎片時，被深金色劍意渡化成了靈氣。魔氣不是被消滅了，是被看見了。看見之後，它選擇變回靈氣。
眾人沿井壁向上撤離。羅勝衣被張遠山和齊正言架著，厚背大刀扛在肩上，胸口第四劍留下的劍傷還在滲血，但他自己走。每一腳踩在井壁上都很穩。扛住了一次，就能扛住第二次。
回到第六層時，殷紅雨已不在第四層。她走了。雨廬前被陸沉碰醒的溫度，第六層魔將胸口掙脫的守護劍意碎片，化作兩滴雨落回她劍心深處那片凍結百年的凍土。凍土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守護甦醒了，是守護想醒。她帶著這道裂縫離開了魔墳，不知道去哪裡。也許回藏劍樓，也許去找一座沒有人的山慢慢等裂縫自己裂開。沒有人知道。
崔明翰也沒有回第五層。鐵劍書生離開魔墳後，沿著南疆血木林外的官道向北走。走了三天，在一座無名小鎮的鐵匠鋪前停下，把鐵劍放在櫃檯上。鐵匠是個精瘦的老漢，接過劍看了看——「好劍。修什麼？」「不修。賣給你。多少錢？」鐵匠掂了掂。「三十文。劍鞘呢？」崔明翰把劍鞘也解下來放在櫃檯上。「一起。」鐵匠數出三十文銅錢串好遞給他。他接過銅錢走向鎮外。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劍身上的灰色不用磨掉。那層溫度，留著。」灰色劍身深處那縷極淡的金色在爐火映照下微微亮了一下。鐵匠沒看見，但他感覺到了——劍是暖的。他把鐵劍掛在鋪子最裡面的牆上。後來再也沒有人來問過這柄劍，但每一個走進鐵匠鋪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那面牆。說不出為什麼，只是覺得那面牆比較暖。
魔墳任務結束。六道輪迴廣場。漢白玉光芒灑下，所有人身上魔墳留下的傷痕——羅勝衣胸口的劍傷、陸沉雙手虎口的崩裂、林硯經脈中魔氣侵蝕的暗傷——全部在光芒中癒合。
六道輪迴之主的聲音響起：「任務評價：林硯，良好。獎勵四十善功，抽籤機會一次。江芷微，中等，獎勵二十善功。張遠山，中等，獎勵二十善功。羅勝衣，良好，獎勵四十善功，抽籤機會一次。陸沉，良好，獎勵四十善功。顧青，普通。葉歸塵，普通。孟奇，普通。齊正言，普通。戚夏，普通。真定，首次任務完成，獎勵額外善功二十。」
抽籤光幕展開。林硯面前浮現出十個光團。他隨手選了一個——光團碎裂，一瓶丹藥落在他掌心。瓶身青玉雕成，上面刻著三個字——「養劍丹」。和隱皇堡抽到的那瓶一模一樣，但這一瓶是六粒。六粒養劍丹，足夠將法相小樹的八片葉子溫養到八條枝幹。
羅勝衣抽到的是一塊磨刀石，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光澤。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咧嘴一笑。「正好。我那刀缺塊好石頭。」他把磨刀石揣進懷裡，拍了拍，很踏實。
陸沉抽到的是一枚劍穗。淡青色，和玄甲劍客素劍的劍柄上原本那截早已腐朽的麻繩同一種顏色。他把劍穗系在灰黑色大劍劍柄上，劍身輕輕震顫了一下。不是共鳴，是認出了千年後的溫度。
兌換環節。林硯用善功兌換了《枯榮禪功》的後續部分——不是雜物譜里的殘篇，是完整的「枯榮真解」。枯時萬籟俱寂，榮時生生不息。他從隱皇堡出來後一直在用枯榮禪功遮掩萬象劍心的劍感，用得越久越覺得這門功法不只是遮掩氣息那麼簡單。枯和榮之間有一種他一直在無意中觸碰卻從未真正領悟的東西——不是接納，不是破開，是「等」。枯的時候等榮，榮的時候等枯。等不是消極，是知道枯榮輪轉是天地本來的節奏。他的法相小樹八片葉子各自承載一式劍意，但八式劍意之間還沒有一個統一的節奏。枯榮真解或許就是那根串起八片葉子的線。
兌換完畢。六道輪迴之主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下次任務開啟時間不定。回歸。」
光芒灑下，所有人消失在白玉廣場。
雨廬溪邊。老橘貓和灰貓並排蹲在圓石上，面前溪水恢復了流淌。水面那圈大圓已擴散到溪床邊緣又盪回來，來來回回不知多少遍。兩隻貓同時豎起耳朵——空氣輕微震顫，四道人影憑空出現在溪邊。
林硯睜開眼，竹劍劍穗上繫著的魔氣珠在暮色中泛著琥珀色的光。珠子裡千百種劍意碎片和血煞分身的最後一縷溫度靜靜沉睡。陸沉低頭看著灰黑色大劍劍柄上新系上的淡青色劍穗，穗絲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和劍身里玄甲劍客百年的守護劍意同一個節奏。江芷微白虹貫日劍上的缺口又溫養得更圓潤了一些，魔墳中刺向血膜的「劍出無我」讓她對「斬」有了新的理解——斬不是為了消滅，是為了看見。斬開血膜，看見裡面困著的劍意碎片。斬開之後不是空，是看見。
顧青右手虛握，血色紋路的光劍在掌心凝聚。劍身上的血色已完全褪去，只剩一層極淡的青。靈山碎片不再吞噬他的生命力，也不再給他力量。這柄劍現在只是一柄普通的、他用自己生命力餵了百年的劍。普通就好。
雨廬方向傳來蘇牧雲磨劍的聲音。單調而有節奏，一下，一下，像雨。
羅勝衣落在祭壇邊緣，雙腳砸在暗紅色的石板上，整座祭壇都晃了一晃。四柄劍傀同時轉向他。韓廣用血煞餵養了百年的上古劍器，劍身上血光流轉。外景六重天的氣息壓下來，羅勝衣的脊背被壓得微微一彎，但他扛住了。厚背大刀橫在身前，不是進攻的姿勢，就是扛。
心臟跳動的間隙到了——半息。四柄劍傀同時出劍。第一劍刺向他左肩，他將大刀左移三寸，用刀背上最深的那道舊傷接住。劍尖刺入舊傷疤痕，疤痕沒有裂開，劍尖被卡住了。第二劍劈向他右膝，他右膝微屈，用膝蓋上那塊練刀時磨出的厚繭接住。第三劍削向他後頸，他低頭，用後頸那塊被火燒過的舊疤接住。第四劍刺向他胸口，他沒有躲，厚背大刀來不及回防。他用胸口接住了。劍尖刺入胸膛，被肋骨卡住。
四劍，全部接住。不是格擋，是接。每一劍都落在他身上舊傷的位置，舊傷已經扛過一次，再扛一次也不會更痛。
羅勝衣嘴角溢出鮮血，咧嘴笑了。「四劍。老子扛住了。」他雙手握住厚背大刀，用盡全身力氣橫掃，將四柄劍傀同時逼退一步。然後單膝跪地，大刀拄在地上撐著不倒。「林硯——該你了！」
林硯的太虛劍已出鞘。雷動七十二圈在經脈中奔涌到極致，雷閃一瞬，劍光化作淡金色的閃電刺向祭壇正中央那顆跳動的心臟。劍尖觸及心臟表面的瞬間，整座魔墳的魔氣同時沸騰了。心臟內部那個蜷縮的人形——韓廣的血煞分身——猛地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純粹的血紅色，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吞噬一切的飢餓。它感知到了太虛劍的鋒銳，感知到了林硯法相小樹八片葉子中那縷「在乎」。血煞分身最怕這個。血煞是吞噬，在乎是給予。吞噬遇到給予，像火遇到水。
心臟劇烈收縮，將四柄劍傀同時召回。四柄劍化作四道血光沒入心臟四周，構成一座極小的劍陣——四象血煞陣。韓廣用來守護自己分身的最後屏障。劍陣成形，心臟表面的血管同時膨脹數倍，暗紅色的魔氣從血管中噴涌而出，在心臟外圍凝成一層不斷蠕動的血膜。太虛劍刺在血膜上，鋒銳將血膜撕開一道裂口，但血膜蠕動得太快，裂口瞬間癒合。
江芷微的白虹貫日劍到了。「劍出無我」，刺在血膜癒合的間隙。劍尖刺入，血膜被撕開的瞬間她看到了心臟內部——那個蜷縮的人形已完全舒展開，五官清晰，身形頎長，和韓廣本人一模一樣。它的右手虛握，血煞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劍的形狀。不是實體，是純粹的血煞劍意。它還沒有完全孕育完成，但已經能握劍了。
「它快醒了。血膜每癒合一次，它就長大一分。」江芷微拔劍後撤，血膜再次癒合，比剛才更厚了一層。
張遠山的太極守勢鋪開，將血膜外圍湧來的魔氣盡數卸開。齊正言的古劍刺入劍陣一角，綿密如雨的浣花劍意試圖從內部侵蝕劍陣節點。戚夏的分水刺青光流轉，將血膜表面無數細小的血管一根根挑斷。葉歸塵的松紋古劍刺入血膜最厚處，破魔劍意讓血膜短暫凝固了一息。所有人都在替林硯爭取時間，但血膜癒合得越來越快，四象血煞陣不斷抽取魔墳千年積累的魔氣補充血膜，只要魔墳不空血膜就不滅。
林硯的第八片葉子「在乎」劇烈震顫。竹劍自行出鞘，劍穗上繫著的魔氣珠——崔明翰三年破開的魔氣凝成的那顆——在血膜映照下泛著幽幽的暗紅。珠子裡那縷深金色劍意感知到了血膜中無數被韓廣吞噬的劍意碎片。千百種劍道感悟被血煞吞噬，困在血膜中不得解脫。它們不是魔，是受害者。
竹劍刺入血膜。不是鋒銳，不是毀滅，是「在乎」。第八片葉子的深金色劍意順著劍尖渡入血膜，不是破開，是接住。把血膜中困著的千百種劍意碎片——各派弟子被抽走的劍道感悟、魔墳百年來吞噬的散修劍意、甚至韓廣自己的血煞劍意中那一絲早已泯滅的初心——全部接住。深金色劍意在血膜中蔓延，像黃昏的光照進一間塵封多年的暗室。光照到的每一片劍意碎片都微微震顫了一下——它們被看見了。困了百年，第一次被看見。
血膜的蠕動停滯了。不是被截停，是它自己停了。血膜中的劍意碎片不再聽從四象血煞陣的驅使，它們選擇留在深金色劍意照到的地方。
太虛劍再次刺出。這一次血膜沒有癒合。劍尖刺入心臟，刺入那個和韓廣一模一樣的人形胸口。人形的血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飢餓之外的情緒——困惑。它低頭看著刺入胸口的太虛劍，看著劍身上流轉的深金色劍意，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血膜不再保護它。血煞分身還沒有完全孕育完成，還不懂「看見」是什麼。但它感知到了深金色劍意的溫度。那是它在韓廣本體劍心中從未感知過的東西——不是吞噬，是給予。
它張開嘴，發出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啼哭。不是嬰兒的啼哭，是血煞劍意被「在乎」接住後從吞噬轉化為給予時的哀鳴。啼哭聲在第七層迴蕩，四柄劍傀同時崩解。上古劍器失去了血煞餵養，恢復了原本的形制——四柄鏽跡斑斑的古劍落在地上。
人形從心臟中走出。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色就淡一分。走到林硯面前時，已變成一個極淡的、幾乎透明的人影。面容和韓廣一模一樣，但眼睛裡沒有了血色，只剩一片空茫。它伸出半透明的右手，輕輕碰了一下林硯竹劍劍穗上繫著的魔氣珠。指尖觸及珠子的瞬間，人影化作無數淡金色的光點。光點沒有消散，全部匯入魔氣珠。珠子裡那縷深金色劍意將所有光點接住，珠子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琥珀色——千百種劍意碎片和血煞分身的最後一聲啼哭，都被接住，融成了琥珀。
魔胎隕落。不是被斬殺，是被接住之後自己化成了光。
六道輪迴之主的聲音在識海響起：「主線任務：摧毀祭壇，阻止魔胎孕育。完成。獎勵八十善功。支線任務一：解救各派弟子。最終進度七十三人，獎勵善功三百六十五。支線任務二：斬殺魔門外景宗師殷紅雨。未完成。支線任務三：斬殺魔門外景宗師崔明翰。未完成。殷紅雨自行脫離魔墳，崔明翰自行離去。任務評價重新計算中。」
祭壇開始崩塌。八角形石台從邊緣向中央龜裂，裂縫中湧出不再是魔氣，是普通的天地靈氣——魔墳千年積累的魔氣在林硯接住血膜中所有劍意碎片時，被深金色劍意渡化成了靈氣。魔氣不是被消滅了，是被看見了。看見之後，它選擇變回靈氣。
眾人沿井壁向上撤離。羅勝衣被張遠山和齊正言架著，厚背大刀扛在肩上，胸口第四劍留下的劍傷還在滲血，但他自己走。每一腳踩在井壁上都很穩。扛住了一次，就能扛住第二次。
回到第六層時，殷紅雨已不在第四層。她走了。雨廬前被陸沉碰醒的溫度，第六層魔將胸口掙脫的守護劍意碎片，化作兩滴雨落回她劍心深處那片凍結百年的凍土。凍土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守護甦醒了，是守護想醒。她帶著這道裂縫離開了魔墳，不知道去哪裡。也許回藏劍樓，也許去找一座沒有人的山慢慢等裂縫自己裂開。沒有人知道。
崔明翰也沒有回第五層。鐵劍書生離開魔墳後，沿著南疆血木林外的官道向北走。走了三天，在一座無名小鎮的鐵匠鋪前停下，把鐵劍放在櫃檯上。鐵匠是個精瘦的老漢，接過劍看了看——「好劍。修什麼？」「不修。賣給你。多少錢？」鐵匠掂了掂。「三十文。劍鞘呢？」崔明翰把劍鞘也解下來放在櫃檯上。「一起。」鐵匠數出三十文銅錢串好遞給他。他接過銅錢走向鎮外。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劍身上的灰色不用磨掉。那層溫度，留著。」灰色劍身深處那縷極淡的金色在爐火映照下微微亮了一下。鐵匠沒看見，但他感覺到了——劍是暖的。他把鐵劍掛在鋪子最裡面的牆上。後來再也沒有人來問過這柄劍，但每一個走進鐵匠鋪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那面牆。說不出為什麼，只是覺得那面牆比較暖。
魔墳任務結束。六道輪迴廣場。漢白玉光芒灑下，所有人身上魔墳留下的傷痕——羅勝衣胸口的劍傷、陸沉雙手虎口的崩裂、林硯經脈中魔氣侵蝕的暗傷——全部在光芒中癒合。
六道輪迴之主的聲音響起：「任務評價：林硯，良好。獎勵四十善功，抽籤機會一次。江芷微，中等，獎勵二十善功。張遠山，中等，獎勵二十善功。羅勝衣，良好，獎勵四十善功，抽籤機會一次。陸沉，良好，獎勵四十善功。顧青，普通。葉歸塵，普通。孟奇，普通。齊正言，普通。戚夏，普通。真定，首次任務完成，獎勵額外善功二十。」
抽籤光幕展開。林硯面前浮現出十個光團。他隨手選了一個——光團碎裂，一瓶丹藥落在他掌心。瓶身青玉雕成，上面刻著三個字——「養劍丹」。和隱皇堡抽到的那瓶一模一樣，但這一瓶是六粒。六粒養劍丹，足夠將法相小樹的八片葉子溫養到八條枝幹。
羅勝衣抽到的是一塊磨刀石，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光澤。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咧嘴一笑。「正好。我那刀缺塊好石頭。」他把磨刀石揣進懷裡，拍了拍，很踏實。
陸沉抽到的是一枚劍穗。淡青色，和玄甲劍客素劍的劍柄上原本那截早已腐朽的麻繩同一種顏色。他把劍穗系在灰黑色大劍劍柄上，劍身輕輕震顫了一下。不是共鳴，是認出了千年後的溫度。
兌換環節。林硯用善功兌換了《枯榮禪功》的後續部分——不是雜物譜里的殘篇，是完整的「枯榮真解」。枯時萬籟俱寂，榮時生生不息。他從隱皇堡出來後一直在用枯榮禪功遮掩萬象劍心的劍感，用得越久越覺得這門功法不只是遮掩氣息那麼簡單。枯和榮之間有一種他一直在無意中觸碰卻從未真正領悟的東西——不是接納，不是破開，是「等」。枯的時候等榮，榮的時候等枯。等不是消極，是知道枯榮輪轉是天地本來的節奏。他的法相小樹八片葉子各自承載一式劍意，但八式劍意之間還沒有一個統一的節奏。枯榮真解或許就是那根串起八片葉子的線。
兌換完畢。六道輪迴之主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下次任務開啟時間不定。回歸。」
光芒灑下，所有人消失在白玉廣場。
雨廬溪邊。老橘貓和灰貓並排蹲在圓石上，面前溪水恢復了流淌。水面那圈大圓已擴散到溪床邊緣又盪回來，來來回回不知多少遍。兩隻貓同時豎起耳朵——空氣輕微震顫，四道人影憑空出現在溪邊。
林硯睜開眼，竹劍劍穗上繫著的魔氣珠在暮色中泛著琥珀色的光。珠子裡千百種劍意碎片和血煞分身的最後一縷溫度靜靜沉睡。陸沉低頭看著灰黑色大劍劍柄上新系上的淡青色劍穗，穗絲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和劍身里玄甲劍客百年的守護劍意同一個節奏。江芷微白虹貫日劍上的缺口又溫養得更圓潤了一些，魔墳中刺向血膜的「劍出無我」讓她對「斬」有了新的理解——斬不是為了消滅，是為了看見。斬開血膜，看見裡面困著的劍意碎片。斬開之後不是空，是看見。
顧青右手虛握，血色紋路的光劍在掌心凝聚。劍身上的血色已完全褪去，只剩一層極淡的青。靈山碎片不再吞噬他的生命力，也不再給他力量。這柄劍現在只是一柄普通的、他用自己生命力餵了百年的劍。普通就好。
雨廬方向傳來蘇牧雲磨劍的聲音。單調而有節奏，一下，一下，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