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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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腥甜的鮮血和破碎的牙釉質混在一起,順著軍官的嘴角溢出。

  常年跟著陸永祥在死人堆里打滾的軍閥戾氣,讓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依然透著兇狠的亡命之徒底色。

  「唔……呃……」

  軍官喉嚨里嗚咽著,雙手抓住聞笑握槍的手腕,試圖將槍管拔出來。他瞪著聞笑,眼神里展現出老兵油子的混不吝。

  這個時代的申城,皖系軍閥就是盤踞在華界的土皇帝。

  這群穿著灰藍色軍服的丘八,平日裡設卡抽水、強販煙土、鎮壓罷工,視底層百姓的命如草芥。

  在老百姓眼裡,他們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灰狗」,但在這真槍實彈面前,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平時也得給他們留三分薄面。

  聞笑看著他充血的雙眼,手裡握著槍柄,在軍官的口腔里緩慢、殘忍地攪動了半圈。

  滾燙的槍管慢慢攪裂了脆弱的口腔黏膜和周圍的牙釉質,痛得軍官渾身痙攣。

  「你覺得,你穿著這身灰狗皮,我就不敢殺你?」

  聞笑的聲音透著讓人骨髓發寒的平靜。

  他緩緩抽出槍管,站起身。

  軍官終於得以喘息,他捂著滿嘴的鮮血,趴在泥水裡劇烈地咳嗽著,一邊咳一邊獰笑:「咳咳……有種……你今天打死老子!老子是皖系的正規軍!你殺了我……陸大帥會把公和祥的人殺得一個不留!會把法租界……」

  聞笑根本沒有聽他把狠話放完。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塊白色的方巾,擦拭著槍管上的血跡和唾液,聲音清晰地傳遍了長街:

  「孟懷。」

  「在!」孟懷端著衝鋒鎗,大步跨上前。

  聞笑抬起眼皮,目光掃過沙袋後那十幾個剛才負責填彈和警戒的憲兵。

  「剛才碰過機槍的,全殺了。」

  軍官的獰笑瞬間僵在了臉上,瞳孔由於極度的錯愕而驟然放大:「你敢——!」

  「噠噠噠噠噠——!」

  孟懷沒有半句廢話,他手裡的湯姆遜衝鋒鎗噴吐出火舌!

  不到十秒鐘。

  那十幾個還沒來得及舉槍的憲兵,猶如被割倒的麥子,渾身噴血地倒在了沙袋後方。

  他們到死都不敢相信,一個租界的探長,竟然真的敢在華界的大街上,當眾屠殺督軍府的正規軍!

  無法無天!

  長街上,那個憲兵軍官孤零零地趴在滿地的死屍中。

  直到這一刻,看著滿地死不瞑目的手下,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才真正從這個屠夫的骨頭縫裡滲了出來。

  「你……你這個瘋子……」軍官渾身發抖「大帥不會放過你的……」

  「那等他親自來找我。」

  聞笑將擦乾淨的槍插回後腰,隨手把帶血的方巾甩在軍官的臉上,「銬起來,拖回法捕房地牢。沒我的話,誰來要人都不給。」

  「是!」

  聞笑轉過身。

  鬥戰權柄帶來的狂暴力量,正潮水般從他骨頭縫裡退去。

  剩下的是虛空,和透徹心扉的冷。

  他踩著水窪,一步步往胡同口走。長街上的青磚本來是灰色的,現在變成了黏稠的暗紅。

  冬雨落下來,砸在血窪里,泛起細碎的粉色泡沫。

  他走到最近的,被機槍攔腰截斷的屍體上,那還是個十七歲的半大孩子。

  上半身在這頭,下半身在兩步開外。腸子流在泥水裡,已經被冰冷的雨水沖刷得發白。

  聞笑脫下那件名貴的玄黑大衣,緩緩蹲下身,蓋在了男孩慘不忍睹的屍體上。

  大衣不夠長,遮了頭,就蓋不住腳。

  阿九跪在旁邊,而他,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

  「五爺……」阿九的聲音嘶啞,「他們拿報紙罵你。大街小巷地貼……罵你是閹奴,說咱們是漢奸。」

  阿九把一團爛紙漿捧到聞笑面前,手指抖得像篩糠:「弟兄們認死理。五爺對咱們好,咱們不能看著別人往五爺脊梁骨上潑糞。我們想去砸了那報館……不知道路口有兵……」

  聞笑低著頭,看著阿九手心裡那團爛紙。油墨早就暈開了,糊成黑漆漆的一片,什麼字也看不清。


  就為了幾張連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紙。

  換了十七條人命。

  他伸出手,拿過阿九手裡那團爛紙,面無表情地揣進了自己濕透的褲兜里。

  「阿九。」聞笑站了起來。

  冬雨綿密地砸在他只剩一件單薄白襯衫的脊背上。

  「哎……」阿九趴在泥水裡應著。

  「讓活著的兄弟動動手,把地上的碎肉和手腳都撿一撿,拼整齊了,別讓弟兄們缺了件。」聞笑看著滿地七零八落的屍體:「然後去十六鋪的棺材鋪,要十七口柏木棺材。錢,從我的帳上支。」

  他轉過頭,看向雨幕中黑魆魆的租界方向。深黑的眸子,一點光都沒有。

  雨水沖刷著長街上的碎肉,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淌進陰暗的下水道里,發出細碎的「咕嚕咕嚕」聲。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

  聲音穿過冰冷的雨夜,漸漸變了調,變成了紫砂壺裡沸水頂著壺蓋的輕響。

  青門大亨張肅林側臥在煙榻上。聽著小火爐上的水聲,他扯出一個愜意的笑:「哎呀,茶開了。」

  坐在他對面太師椅上的,正是陸永祥麾下的白西裝情報官。他聞言放下手裡的玉嘴菸斗,傾身提起紫砂壺,將滾燙的沸水注入兩盞御前龍井中。

  茶葉翻滾,清香四溢。

  「南市那邊的槍聲,應該已經停了。」白西裝端起茶盞,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張老闆這招『請君入甕』,確實是一步妙棋。幾篇不痛不癢的文章,就把那姓聞的逼成了瘋狗。他今天當街打死了憲兵隊長,等於是把自己的腦袋,洗乾淨了送到大帥的案板上。」

  張肅林就著煙燈幽藍的火苗吸了一大口,濃白的煙霧從鼻腔噴出。

  他撥弄著煙簽,慢條斯理地問:「聞笑畢竟是法租界的探長,陸大帥發難,法國人那邊……會痛快交人嗎?」

  「法國人?」白西裝冷笑了一聲,「法國領事和總辦,會喜歡一個混血英國女人指定的華探長麼?一個華人,手伸得太長,壞了多少洋人的規矩。大帥兵臨城下,稍微施加點壓力,法國人絕對樂見其成,順水推舟就把聞笑綁了送出來。既能平息大帥的怒火,又能借大帥的刀,除掉這個不聽話的眼中釘。」

  張肅林乾笑了兩聲,「年輕人嘛,身上有兩斤蠻力,就以為自己能護得住底下那些泥腿子了。他還是太嫩。下苦力的命,那就是街邊的野草,割了一茬還有一茬。」

  白西裝放下茶盞:「不僅是他。怡和洋行那個薛大小姐,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這回她養的面首惹出這麼大的政治禍端,大英帝國的董事會估計明天就會撤了她的權。等她資金鍊一斷,十六鋪和法租界的盤子,咱們兩家正好名正言順地分了它。」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相碰。

  長街上那十七條人命,在他們嘴裡,不過是這壺好茶里的幾片茶葉,沸水一滾,就成了分贓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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