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阿蠻的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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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飛路公寓,客房。

  昂貴的西洋鐘擺動著。

  聞笑半跪在床邊。他將用20須彌點兌換的修復液,小心翼翼地注射進阿蠻的靜脈。

  半晌,阿蠻的胸腔猛地一陣痙攣。她側過頭,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哇」地吐出了一大口濃黑的死血。

  隨後,那瀕臨衰竭的呼吸,奇蹟般地平穩了下來。死氣沉沉的肺部重新煥發生機,小女孩蒼白如紙的臉頰上,透出一絲屬於活人的血色。

  阿蠻睫毛顫動著,睜開了清澈的眼睛。

  她呆呆地看著頭頂奢華的水晶吊燈,又伸出細瘦的手指,輕輕摸了摸蓋在身上的天鵝絨被。胸口那裡不再像吞了刀片一樣疼了。

  「大聖……」阿蠻的聲音還很虛弱,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已經死在化人坑裡了?這裡……是天宮嗎?」

  「你暫時……去不了天宮了。」聞笑眼眶發酸,牢牢裹住她冰涼的小手,溫聲應道,「大聖闖了閻羅殿,把你的名字,從生死簿上一筆劃掉了。」

  阿蠻看著聞笑的臉,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真的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阿蠻緊緊反握住聞笑的手指,哽咽得渾身發抖,「可是大聖,阿蠻要是醒了,是不是又要去爛泥里挨鞭子……」

  「不會了。」聞笑將這個輕飄飄的小身體抱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額頭,「以後沒有人能再打你。這間屋子就是你的家,我的二姑娘。」

  阿蠻把臉深深埋進聞笑厚實的胸膛里,終於放聲大哭。

  ……

  與此同時,法租界巡捕房分署,總探長辦公室。

  法國人皮埃爾狠狠地將手中的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辦公桌上的上海全圖被他劃得稀爛。

  「一群飯桶!法蘭西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皮埃爾對著面前的幾名華探長怒吼,唾沫星子橫飛。

  「總探長息怒,那個聞笑現在的聲望太高了,咱們如果硬動……」華探長戰戰兢兢地擦著冷汗。

  「法租界什麼時候輪到一個華人流氓來講聲望了?!」皮埃爾猛地拍桌子,氣得臉色鐵青,「前天晚上,他為了找一個小乞丐,竟然私自調動了我們大審判庭的安南巡捕!滿大街的中國人都以為,我們高貴的法蘭西巡捕,是在給他一個黑幫頭子當跑腿的狗!」

  皮埃爾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辣:

  「不僅如此!他新開的那條直通租界的地下物流線,咱們的人根本摸不到邊!貨走了他的地道,就像水滲進了沙子,一分錢的『規費』咱們都收不到!他這是在斷大法的財路!立刻給我點齊人馬,找個『擾亂租界治安』的由頭,把他公和祥的堂口給我掃了!」

  ……

  第七天。

  初冬的晨光透過霞飛路公寓的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客房裡,阿蠻靠在床頭,呆呆地看著鋪在被面上那套做工極其考究的墨綠色天鵝絨制服。

  那雙原本布滿紅腫凍瘡的小手,此刻已光潔溫潤。懸在半空,微微發著抖,卻怎麼也不敢落下去。

  「這料子水洗不壞的,摸吧。」

  Shelly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她今天換了一身素雅的米色風衣,少了幾分名利場上的咄咄逼人。

  聞笑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套代表著上海灘頂級階層的校服,眉頭微皺:「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把她塞進聖瑪利亞女校,那些大買辦和洋人的小孩會生吞了她。」

  Shelly吹了吹紅茶的熱氣,頭都沒回:「我昨天連夜給聖瑪利亞的校長捐了一座新圖書館,指定了她進最好的班。而且,我已經聘了兩個聖約翰大學的教授,每天下午來公寓給她開小灶。」

  Shelly轉過身,冷艷的眸子裡透著傲氣:「她是我 Shelly養的妹妹。誰欺負她,我就讓誰的家族在上海灘傾家蕩產。我挑的學校,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聞笑沒再說話。

  阿蠻終於鼓起勇氣,將臉頰輕輕貼在那柔軟的裙角上,露出了極其珍視的笑容。

  ……

  上午十點,公和祥碼頭。

  冷雨過後的空地上,支著十幾口大鐵鍋。白米飯的香氣和燉肥肉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在冷空氣里飄蕩。五百個光著膀子的苦力蹲在地上,吃得滿嘴流油。


  聞笑坐在一箱剛從日本人手裡接管的棉紗上,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陳錦彪站在高台上點名。點完名,聞笑拔出腰間的匕首,直接劃開了那個麻袋。

  「嘩啦——」

  白花花的大洋傾瀉而出,砸在木板上,發出令人眼紅心熱的脆響。

  喧鬧的碼頭只剩下沉重的吞咽聲。

  「從今天起,公和祥的弟兄,工錢翻倍。」聞笑的聲音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傷了的,堂口養你下半輩子;死了的,安家費三百塊現洋,家裡的老人小孩,堂口管飯。」

  底下的麼兒與苦力們端著碗,盡數怔住。三百大洋,足以在上海置下一間像樣的平房,妻兒老小再也不用蜷縮在滾地龍里度日。

  聞笑刀尖猛地扎進木箱,眼神瞬間轉冷,掃過全場:「但我這兒只有一條死規矩。這條地下線,可以走軍火,可以走私貨。但誰要是敢私自碰一兩煙土,或者黑自家兄弟的錢,我親手扒了他的皮。聽懂了嗎?」

  「聽懂了!謝五爺!」

  五百條漢子齊刷刷放下海碗,吼聲震天。

  聞笑拔出匕首,隨手扔給陳錦彪:「發錢。我帶阿蠻去辦入學,下午回來。」

  ……

  中午,法租界,聖瑪利亞女校校長室。

  滿頭銀髮的英國女校長戴著老花鏡,看著手裡那份蓋著怡和洋行大印的巨額捐款單,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穿著考究西裝的聞笑,又看了看旁邊優雅端莊的 Shelly,最後目光落在了穿上新校服、像個精緻瓷娃娃般的阿蠻身上。

  「哦,上帝啊,真是個可愛的小天使。」校長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讚嘆道,「席小姐,聞先生,你們二位真是我見過最般配的一對璧人。新婚不久就能收養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你們的善心一定會得到主的庇佑。」

  「噗——咳咳咳!」

  正端著咖啡輕抿的 Shelly猛地嗆了一口,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她慌忙拿出手帕捂住嘴,眼角狠狠地剜了聞笑一眼。

  聞笑靠在沙發背上,面無表情地挑了挑眉:「校長好眼力。我也覺得挺般配。」

  「般配個鬼啊!」

  一直像尊門神一樣守在後面的圓姐,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出來。她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氣得發青,用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英語連比劃帶澄清:

  「No no no!Not together!根本沒在一起!我們家小姐是怡和大班,他就是個……他就是個跑腿的!校長你可不能亂點鴛鴦譜,敗壞我們家小姐的清譽!」

  圓姐急得滿頭大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轉頭詫異地瞪著聞笑。

  「不是,你咋聽得懂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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