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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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為曾亦喜的自述——

  我本名叫曾迎新,是個農村的女孩兒。

  千禧年後出生的我,趕上了國家建設較好的時候,因此我的童年不算受傷,和幾個朋友在一起,即使是現在回憶起來,也會覺得治癒。

  不過,即使是在這個國民素質普遍上升的新社會裡,重男輕女的思想也會若有若無地影響著孩子,即使那些人嘴上不說。

  我叫迎新,是個好名字,加上我的生日在農曆中是年末的那會兒,我一直理所當然的認為父母盼望我除舊迎新。這個解讀是曾經來農村支教的一個哥哥教我的,我很喜歡,也因此在父母面前更加聽話了一段時間。

  不過,善意的解讀終究蓋不過惡毒的本意。在我父親又一次酗酒之後、在我將他從飯桌拖回床上之後、在母親和弟弟都不在的時候,滿面通紅又滿口惡臭的他是這麼說的。

  「迎新啊,你這麼想知道你為什麼叫迎新嗎!?」是的,在先前又一次和父母激烈的爭吵後,我曾經質問過他們,為什麼要給我取這麼一個名字的同時,又不把我那麼當一回事兒。

  只能說,一切幻想破滅的背後,都是早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但仍然不願意相信那個事實的自己,在反覆的自我作賤。不過,我很幸運,那天的我沒有選擇繼續這麼下去。

  「是啊,我想知道!你說啊,每次問你你都說除舊迎新除舊迎新,有沒有點別的話會說!?」

  「好啊,我、我告訴你!」嘟囔著,我的父親用手瘋狂地拍打著床板,好似在宣洩自己無名的怒火般,朝我嘶吼道,「你這名字壓根就不是我和你媽取的!」

  「......你什麼意思?」

  「***,當年老子看你是個不帶把兒的種,想把你丟掉!幸、幸好在河邊的時候遇到了、遇到了個修為高深的高人,這才留下了你!」

  「......那你為什麼要給我取這種名字!」沉默半晌,我腦袋快速地思考又宕機的處理著父親說出口的秘密,終於是幾乎崩潰的朝他嘶吼道,「你、你**不如就把我淹死!」

  「那你死去!你現在就死去!」父親錘著床板的手臂擺動的更加劇烈,聲音也開始愈發歇斯底里來。

  「唔!」

  「哈!呼...咳咳咳!」

  一時間,我們雙方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最後是父親先開了口,為我揭秘了這名字的由來。原來,那個高人說,長女必招次子,女兒的出生是兒子也即將出生的象徵,這才勸父親留住了我。當父親想給我取名為曾招睇的時候,也是那個高人說:

  「現在是新社會了,舊時代的那種取名方式早已過時,即使你取了也不靈驗。這樣吧,我來給你的女娃娃取個名字。就叫......曾迎新,怎麼樣?除舊迎新,除的是她這個女娃娃的舊,迎的是你下個男娃娃的新吶!」

  ......

  原來,我的名字的確是來自除舊迎新的。只不過,本名「迎新」的我,卻不是父母眼中的那個「新」,只是一個「舊」而已。真正的「新」,出生在正月初一的「新」,被大家喜歡的「新」,叫曾喜樂。

  曾喜樂不是個壞弟弟,其實我的家庭也不是個壞家庭。

  在第二天,父親也許是忘記了,也許是為了「照顧」我,沒有提關於昨天的任何事情。也是在那天,我絕口不再提自己的名字。

  孩子是敏感的,尤其是活在偏愛中的孩子。曾喜樂明白父母對他的喜歡,我自然也明白父母對我的冷落。只不過從那天起,我什麼也沒再和父母要求過。即使是村里書堂的一支筆,或是村口小賣部的一顆糖,從那天起,除了能維持我基本生活和學習的東西外,我什麼也不要了。

  我只要離開。

  而正如我所說的,我的家庭不是一個壞家庭。我的父母雖然在生活中依舊維持著對弟弟若有若無的偏愛,但也沒有對我過分苛責,我很順利地讀完了小學,再讀完了初中。

  或許也是因為我幸運吧,雖然我出生在農村里,但卻並不是什麼窮山惡水裡的封建老村子。我童年的村子,就是一個耷拉著繁榮城鎮的大村子,一個活在新中國改革開放建設中的,普通的村子。

  所以,即使生在一個有重男輕女思想的家庭里,即使活在一個差點溺死他女兒的父親的眼皮下,我的日子也不算過得太糟。再怎麼說,我的父母也還是會給我錢的,雖然數量全看他們的心情,而不是看我的需要。

  讀完初中後,我順利地拿到了初中畢業證,完成了九年義務教育。然後,我沒有參加中考,直接在縣上的鎮子裡,找了家奶茶店開始打工起來。


  其實,我的家庭也並不貧窮,記憶里,父母時常會換新的手機,日子最好的那幾年,父親腰間的手機背後,有個被啃了一口的蘋果圖標。

  不過,正如我所說的,我的父母給我錢,不是看我需要,而是看他們的心情。在他們坐吃山空的享受了一段日子後,理所當然的開始向我訴說家裡的不容易。

  於是,和村子裡大多數女孩一樣,我放棄了讀高中的機會,選擇了打工。

  我不覺得虧,因為雖然我失去了繼續讀書的機會,但是我獲得了離開這個家庭、自我獨立的機會。那個時候的我,雖然不知道什麼叫做獨立,但是我早已經受夠了要錢全憑對方臉色的日子,即使那個對方,是我的父母。

  我清楚地記得,那年是2016奶茶店的時薪不多,粗略計算一下還不到十元,但那個時候的我很滿足。我相信絕大多數人也和我一樣,第一次拿到薪水的時候,那種幸福感是足夠讓人目眩神迷的。

  「你賺的錢不拿給家裡?」

  「啊?」

  「家裡供你吃穿,供你住,你生活有什麼成本?賺的錢趕緊拿回家裡,我替你存著。」

  「......花完了。」

  「花完了!?***曾迎新,你在這裡糊弄鬼呢!?小孩子就是這樣!花起錢來一點分寸都沒有!天啊,那可是兩千塊錢啊,我就晚了一天和你說這件事,你居然就花完了!?下個月的錢,必須拿回家裡!」幾乎是拍案而起的,飯桌上,我面前的人憤怒而猙獰。

  這個人,便是我的母親。跟著父親享受過的,現在過不慣窮日子的母親。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我的工資的,即使我從來沒有跟她提起過。現在回過頭想來,可能她晚和我要錢的那一天時間裡,是去打聽我在奶茶店上班能賺多少錢了吧。

  「也沒有。」放下碗筷,我冷眼看著這個生下我的中年女人。

  「你*********!」

  「好了,都閉嘴!」接著,父親也拍著桌子吼了起來。

  吵鬧著,嘶吼著,這頓飯就這麼結束了。

  第二天,阿姨和我道了歉,叔叔讓我給阿姨道歉,我給阿姨道了歉。再然後,他們像是讓步一般地,讓我將一半的工資拿回家裡就好。

  於是,接下來的每個月,我的工資都雷打不動地要在發下薪水的當天拿給家裡一千。後來漲了薪水,阿姨也能第一時間收到消息,將多出來的薪水再劃拉一半走。

  我沒有爭辯什麼,因為他們說的是對的。我現在,吃的還是他們的,用的,也還是他們的。

  轉機發生在半年後。我所屬的奶茶店店長因為生意不錯,收益也高,打算投資第二家奶茶店。那個時候正是國內奶茶熱潮的高峰,店長在隔壁省的城市裡用三個月的時間做了調研、合資、取證、加盟,最終敲定了要在那座城市裡開第二家奶茶店。

  而當時的店長正沉溺於網絡上各種熱門的成功學書籍,諸如《如何培養員工》、《商業思維》、《商業帝國的起點》等。於是,我這個在店裡勤勤懇懇幹了半年,從開店第一周開始一直留到第二家分店確立開辦的奶茶打工妹,不那麼理所當然的獲得了店長拋來的橄欖枝。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大城市?」店長笑著對我說。

  我當然願意,我死都想離開這裡。我立即答應了店長的邀請,並在他的幫助下買了去往大城市的車票。即使後來我才知道,店長選中我的原因更多是因為城市的打工妹更貴,我也非常感謝店長。因為她真的幫助了我很多。

  「不行。」

  「不可能。」

  「我要去。」

  「你想都別想!」

  ......

  一如既往的爭吵,只不過這次,我有自己選擇的本錢。半年的時間,我攢下了三千塊錢,這錢不多,但足夠我跟著店長到大城市去,足夠我離開這個偏見無所不在的家庭。

  「娃娃想出去闖闖,就去撒。你老爹當年不也是這樣?要不是他在碼頭混出了名堂,哪有你老娘和你什麼事情!」

  說話的是我奶奶,一個將錢全給了她兒子的人,一個在家裡幾乎不說話的隱形人。

  至今為止,我仍不知道奶奶為什麼要替我說話。也許是出於奶奶對孫女的疼愛?我不敢這麼想,不是因為我的配得感太低,而是我對那個家庭的人素質期望太低。於是,我編出了一個更符合十五歲的我、中二的我、隨時會黑化的我的世界觀的理由——她嫌我礙眼了,想在死之前多跟她的寶貝孫子待會兒。


  畢竟,家裡的吵架聲總是因為我開始的。即使根本矛盾在我的父母,可是在老一輩眼中,表面矛盾是我,那麼需要解決的矛盾,也就理所當然的是我了。

  拉扯的、佯裝不捨得、帶著幾分真心的關切地,我的父母還是把我送上了離開本地的火車。

  小學時,我讀過朱自清先生寫下的《背影》。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朱自清先生的意思,後來我和父母時常爭吵,也忘了朱自清的《背影》。但是直到我看著父親替我去檢票處拿票的背影、母親幫我提著行李的背影,我才真正明白了朱自清先生想要表達的意思。

  所謂親人,所謂離別,就是這種複雜的感覺,說不出來的感覺,只能自己體會的感覺。

  除開父親告訴我自己名字真相的那個晚上外,在火車站口,我才又哭了出來。

  「姐姐......」

  廁所門口,弟弟拉了拉我的手,將手中握著的東西遞給了我。

  「這是...你怎麼會!」震驚的,我看著弟弟遞過來的東西,幾乎要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爸爸媽媽和奶奶給我的錢,我用了一些,但還存了一些。姐姐,過年的時候你一定要回來啊,我們還要一起放煙花呢!」笑著,弟弟對我說道。

  這是五百塊錢,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存的,又是什麼時候存下來的。但是他願意把這個錢給我,我就什麼也不想再去想了。

  我的弟弟,曾喜樂,的確是個讓人歡喜、讓人快樂的孩子。

  其實我也知道的,我的成績很難考上高中,考上了也幾乎讀不了大學。但我還是怨恨,怨恨父母甚至不願意給我一次參加中考的機會,就把這個機會讓給了弟弟;怨恨父母明明生活並不差勁,但到最後還是混到了供不起我讀書的地步;怨恨那個一直臥病在床的奶奶,她從來不會替我多說一句好話......

  若干年後,我讀到了這麼一句話——當你太久和一個人沒見面的時候,如果那個人是你討厭的,你會先開始忘記ta的缺點;如果這個人是你喜歡的,那麼你會先開始忘記ta的優點。

  的確,靠著勤工儉學在20歲考上了本科的我,已經不知道記憶中的曾喜樂還有什麼缺點了;同樣的,我也記不得,父母和奶奶,他們有什麼優點了......除了那一天車站時我看見的背影,那是我此生難忘的背影,那是我夢裡的背影。

  抱歉,曾亦喜,我沒有完成你的願望,即使那個時候我根本不敢答應你,我也還是會時常感到抱歉。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回到那裡,即使我不討厭你,即使我喜歡你,只要我看見你,只要我聽到你的名字,我就會想起自己的本名,想起自己差點被生物爹丟到河裡溺死的遭遇。

  所以,我寧願再也不見你。

  如今,我只會出現在店長新春宴會的照片裡。靠著奶茶熱潮的她在2018年將手中的五家奶茶店全部出手轉讓,徹底財富自由的同時還規避了2019年末的史詩危機。s那一段時間,我上大學的學費乃至於我的生活費,相當一部分是從她那裡「借」的。

  同時,每年,用著各種理由,我都會隨意、敷衍地和家裡報幾聲平安,然後說自己今年又回不去了。

  往後,我也打算一直如此......

  哦,對了,還有件事情沒說——關於我的現名由來。

  說來也巧,這個城市和店長合資的股東是個廣西人,他喊我名字的時候總是把迎新說成「一系、一系」,我就乾脆在來大城市的第二周就給自己改了名字。來到大城市前,也許是出於往返車票太貴的原因、也許是出於其他的一些更善意的原因,我的父母把我需要的全部證件都給準備好了。所以,改個名字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我叫曾亦喜,我的弟弟是曾喜樂。他讓人歡喜,我亦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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