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本地人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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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眼和田雞互相交頭接耳,手裡拿著一根筆開始寫寫畫畫。

  他們跟怪獸苦工不一樣,他們的手指是五根,所以反而更像是人類。

  寫完後就遞給陳正。

  對方接過那張紙,低頭一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一筆一划都帶著某種強迫症般的精確。

  他掃了幾行——

  【切削刀具類】

  直徑6mm、8mm、10mm、12mm整體硬質合金立銑刀(4刃,35度螺旋角,TiAlN塗層)——各40支

  直徑16mm R0.8、R1.0、R1.2牛鼻銑刀(整體硬質合金)——各40支

  90度面銑刀盤(直徑63mm,配APMT1135刀片)——12套

  內孔車刀杆(S20R-SVUCR-11,配CCMT09T304刀片)——50支

  ……

  【夾具量具類】

  三爪自定心卡盤(直徑200mm,配正反爪)——2套

  四爪單動卡盤(直徑250mm)——1套

  精密虎鉗(6寸,0.01mm平行度)——7台

  組合壓板(M10/M12,58件套裝)——2套

  百分表(0-10mm,精度0.01mm)——10隻

  ……

  【輔助材料類】

  切削液(半合成,適用於碳鋼/合金鋼加工)——250升

  主軸潤滑油(ISO VG 32)——20升

  導軌油(ISO VG 68)——20升

  防鏽油(揮發性)——150升

  棉紗(工業擦拭布)——100公斤

  ……

  陳正看完,把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這些東西我想辦法搞。」

  其實這裡有不少東西也是自己可以做的,但太麻煩了,而且工具機數量有限,怎麼能浪費在這裡呢?

  這可真的是一分鐘幾百美金上下的!

  四眼和田雞對視了一眼,長耳朵同時抖了一下。

  陳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車間中間,拍了拍手,提高嗓門:「都停一下!」

  六個苦工同時轉過身來,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光頭手上還拿著一根槍管,凱申的圍裙上全是鐵屑,牛一牛二牛三牛四各自身上的工裝都沾滿了油污,但一個個精神頭十足,瞪著眼。

  MD,越看越像是黑澀會。

  陳正指了指四眼和田雞,「從今天開始是你們的線長。」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六個苦工的表情——沒什麼表情,就是眨巴眼睛。

  「它們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怎麼安排工序,怎麼分配任務,聽它們的,明白沒有?」

  「咕!」六個苦工齊聲應了一聲,聲音整齊得像軍訓過的。

  陳正轉頭看向四眼和田雞,兩個精工正叉著腰站在那兒,下巴微微揚起。

  媽的…

  狗線長就是不一樣,操!(狗頭!)

  「線怎麼重新排,你們說了算。」陳正說,「我需要產能最大化,越快越好。」

  四眼推了推眼鏡,伸出四根細長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給我六個小時。」

  田雞補充道:「重新規劃之後,APS的生產線可以壓縮到四十分鐘一把。AKM的還在算,初步估計能壓到九十分鐘以內。」

  陳正聽到這兩個數字,嘴角咧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行,你們開始吧。光頭,凱申,全力配合。」

  「咕!」

  陳正轉身往樓上走,樓梯鐵焊的,每一步踩上去都咣咣響。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清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桌上,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些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刀具、夾具、量具、輔助材料,大部分都是數控加工的消耗品,在和平國家隨便找個五金市場就能買齊。


  你下樓,走到五金市場,人家十分鐘不給你配齊,你就讓他去吃屎。

  開毛線的五金店。

  但這裡不是和平國家。

  這裡是敘利亞。

  一把硬質合金立銑刀,在國內也就幾十塊錢人民幣,在敘利亞,能找到就不錯了,價格翻個五倍十倍都算良心。

  他想了下,等到時候去接高飛的時候,順便去買。

  陳正把手機扔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一抹魚肚白正在慢慢擴散,把那些灰撲撲的樓房和歪歪扭扭的電線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遠處清X寺的宣禮塔在晨光里顯出一個細長的剪影,像一根豎起來的手指。

  空氣里有一股涼意,夾著灰塵和柴油的味道。

  樓下車間裡,機器又開始響了。

  嗡嗡嗡,嗡嗡嗡,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首永遠循環的工業催眠曲。

  陳正站在窗邊,把那根煙抽完,菸頭掐滅在窗台上,轉身下樓。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老媽。

  他接起來,聲音放得很輕:「媽。」

  「阿正!」他媽的聲音帶著一種又急又慌的調子,「你怎麼又讓哈立德給我送錢了?!」

  陳正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揉了揉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又貼回去:「怎麼了?錢不夠?」

  他媽的聲音又高了半度,能聽見她在那邊喘粗氣,「上次你讓那個小伙子送來2000美金,這才幾天?昨天那個哈立德又送來5萬美金!5萬!阿正,你到底在外面做什麼生意?哪來的這麼多錢?」

  「你可不能誤入歧途啊。」

  瞎說!

  我陳老闆走的都是正途。

  只是不被人認可罷了…可憐可憐!

  等把武器都賣給中東政府,等到時候讓他們寫個憲法,後面都加上幾個字:除布魯斯外!

  陳正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煙,叼了一根在嘴上,單手點著了,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出來。

  「媽,我跟你說過了,敘利亞這邊有個大項目。」

  「什麼項目?」

  「政府要往天上發火箭。」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

  「發你麻痹的火箭!」

  直接問候了生產廠商。

  陳正差點被煙嗆到,咳了兩聲,趕緊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媽,您別激動——」

  「我不激動?!」他媽的聲音又高了,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敘利亞那個破地方連電都不穩定,還發火箭?!」

  「我兒子在戰亂國家,突然讓人送來5萬美金,還說是發火箭的訂單,你讓我不激動?!阿正,你老實跟媽說,你是不是在幹什麼違法的事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陳正趕緊擺手,雖然他媽看不見,「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您生的兒子什麼性格您還不知道嗎?我這個人。」

  「您放心,你兒子不會做傻事,這錢來路清白,都是正經訂單賺的。」

  只是客戶不正經罷了。

  「什麼訂單能賺這麼多?幾天就5萬美金?」

  「阿正。」

  他媽終於開口了,聲音忽然低下去,「你老實跟媽說,你是不是在那邊加工不該加的東西了?」

  陳正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

  「媽,您想什麼呢?」他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敘利亞這邊賣軍火的都是什麼人?都是那些大部落的酋長、大軍閥、還有外國情報機構的人。我一個開數控工具機的,我賣軍火?我賣給誰去?」

  「沒人要的,你別看中東現在鬧得厲害,但有些生意不是我們可以做的。」

  「就是普通的機械加工訂單。」陳正繼續說,「這邊的局勢你也知道,很多工廠都關了,能接活的少,價格自然就高了,就跟咱們國內那年非典的時候,漲價一個道理。」


  「真的?」

  「真的。」

  陳正說,「媽,我讓人給你和我爸買了機票,你們先去杜拜,那邊醫療條件好,先給我爸做個全面檢查。」

  「機票多少錢?」

  「不貴,你別管了。」

  「那怎麼行——」

  「媽。」陳正打斷她,語氣認真起來,「我爸的命比什麼都重要。錢的事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

  電話那頭傳來他媽吸鼻子的聲音,很輕,但陳正聽見了。

  「行。」「那你注意安全。如果發生什麼問題,就趕緊跑,東西不要了也不要緊,人沒事就行。」

  「知道了,媽。」

  「還有,你爸這邊的事,你別太操心。醫生說心臟的問題不大,能治好。」

  「好。」

  「那你忙吧,別太累了。」

  「嗯。」

  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裡,把煙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晨光里慢慢散開。

  他正要把菸頭掐滅,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名字——李陽。

  陳正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就炸了。

  「陳哥!喬叔回來了!」

  陳正忙問:「怎麼回來的?」

  李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廠門口有人按喇叭。我出去一看,喬叔就坐在門口的地上,渾身是傷,那輛車扔下他就跑了。我都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車,黑燈瞎火的,就看見兩個尾燈,拐個彎就沒影了。」

  「傷得怎麼樣?」

  「不太好。」

  李陽的聲音沉下來,「臉上全是傷,眼睛腫得睜不開,手上也有傷,陳哥,您還是過來看看吧,在德拉市醫院,二樓外科。」

  「我馬上到。」

  陳正掛了電話,把菸頭掐滅在窗台上,轉身就往樓下跑。

  樓梯鐵焊的,每一步踩上去都咣咣響,震得整個樓道都在顫。

  他衝進車間,光頭正在德瑪吉前面調程序,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大眼睛眨巴了一下。

  「光頭,看好廠子,我出去一趟。誰來都別開門,聽見沒有?」

  「咕!」光頭雙腳一併,敬了個軍禮。

  陳正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柴油機吭哧吭哧響了幾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他掛上倒擋,皮卡退出院子,調頭,朝醫院的方向開。

  早晨的德拉市跟白天不一樣。

  街上沒什麼人,空氣里有一股涼意,混著灰塵和垃圾燒焦的味道。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陳正看見路邊停著兩輛軍車,墨綠色的,車頂上架著機槍。

  幾個士兵蹲在車旁邊抽菸,菸頭在晨光里一明一暗的。

  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陳正一眼,目光在他的皮卡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頭繼續抽菸。

  陳正把油門踩深了一點。

  醫院到了。

  他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的停車場裡,鎖好車門,快步走進醫院。

  大堂里的消毒水味道還是那麼濃,混著廉價香水的味道,聞著讓人有點頭暈。

  地上還是那種水磨石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縫隙里塞滿了黑色的灰塵。

  牆邊的塑料椅子上坐著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呆。

  陳正上了二樓,往外科的方向走。

  走廊里已經有護士在推車了,輪子在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老鼠在叫。

  空氣里有一股藥味,混著碘伏和酒精的味道,刺得鼻子發酸。

  外科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

  陳正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四人病房,三張床上躺著人,靠窗那張空著。

  喬根躺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張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白色的薄被子,手腕上扎著留置針,連著一根細細的輸液管。


  他的臉上全是傷——左眼眶烏青發紫,腫得幾乎睜不開,右臉頰有一道口子,縫了幾針,黑色的線頭還露在外面,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乾裂起皮,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他的雙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指甲蓋……

  陳正看了一眼,心裡猛地一抽。

  十個指甲蓋,全沒了。

  露出來的甲床是暗紅色的,上面塗著黃色的碘伏,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組織液。

  那雙手以前陳正見過,幹了大半輩子鋼材生意,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蓋厚實發黃。現在那雙手腫得不像樣子,像兩隻被踩爛的茄子。

  李陽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眼睛紅紅的。

  看見陳正進來,他站起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只是指了指床上的喬根。

  喬根的眼睛半睜著,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眼稍微好一點,但也是烏青的。他看見陳正,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

  陳正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喬叔。」他叫了一聲。

  喬根的右眼轉了轉,看著他,嘴唇又動了一下。

  「阿……阿正……」

  「喬叔,別說話。」陳正伸手握住他的手,但不敢用力,那雙手腫得碰一下都像要破皮似的,「你先休息,養傷要緊。」

  喬根的右眼眶紅了。

  眼淚從那隻勉強能睜開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烏青的眼眶往下淌,流過臉頰上那道縫了線的傷口,流過乾裂起皮的嘴唇,滴在白色的枕頭上。

  「阿正,回家,我準備回家了,本地人不講道理,臥槽他媽了隔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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