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瓮城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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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里青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接過了光辰手中的令旗。

  光辰帶著三十名弟子沖向東城。他們趕到時,城牆上已經有二十幾個楚軍士兵站穩了腳跟,背靠城垛,舉著盾牌,刀從盾後刺出。墨家弟子被逼退了幾步,地上躺著幾具屍體。

  光辰拔劍沖在最前面。他沒有用盾,左手抓住一名楚軍士兵的矛杆,猛地一拽,那人踉蹌著往前栽,光辰的劍從他肋下刺入,拔出,一腳把他踹下城牆。身後的墨家弟子跟著衝上來,刀劍碰撞聲、慘叫聲、叫罵聲混成一片。

  光潤從另一側包抄,青銅劍出鞘橫掃,把一名正要從雲梯爬上來的楚軍士兵捅了下去。那人在半空中慘叫了一聲,摔在城牆根下,沒了聲音。

  「光羽從一架轉射機後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銅錘——她剛用楔子敲緊了轉射機底座的固定栓,之前的連續射擊把底座震鬆了好幾處。

  「轉射機,打盾車的縫隙。不要管盾車,打後面的雲梯手和工兵。盾車推得再近,雲梯手死光了,梯子也搭不上來。」

  光羽點了點頭,把銅錘往腰間一插,轉身朝轉射機陣跑去。她單膝跪在轉射機後,瞄準鏡里的十字線壓住了一架盾車後面的雲梯手——那人正舉著雲梯往前推,身體暴露在盾車的保護範圍之外。她扣下懸刀,短矢飛出,正中那人的胸口。雲梯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後面的工兵被絆倒了一片。

  城頭,火罐、瀝青、鉤拒輪番上陣。

  光潤親手操著一根鉤拒,從側面卡進一架九重雲梯的梯身與城牆之間的縫隙。他身後四名弟子同時發力,鉤拒帶動梯身向外傾斜。梯身的鷹爪鉤死死咬住城垛,石屑紛飛,連接處發出刺耳的嘎嘎聲。

  「火罐!」光潤吼道。

  兩名弟子從城垛後探出身,點燃的陶罐精準地砸在鷹爪鉤與梯身的連接處。陶罐碎裂,油脂和硫磺炸開,暗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精鐵加固的關節。鐵件被燒得發紅,鉚釘開始鬆動。

  「虎齒板!放!」

  一塊鑄滿錐形鐵釘的鐵板從城頭推下,順著梯身往下滑,鐵釘扎進梯身的擋板縫隙,把升降的滑輪和絞盤卡得死死的。梯身第二重的齒輪發出刺耳的咔咔聲,升不上來了。

  「瀝青!」

  義伶親自帶人扛著木桶跑上城頭,桶里是加熱過的黑色黏稠液體。弟子們用長柄勺舀起瀝青,朝雲梯的滑輪和絞盤處潑去。瀝青糊住了齒輪,黏住了絞盤,梯身的升降機構徹底卡死。

  光潤再次發力,這一次,被燒紅的連接處終於承受不住,鉚釘崩飛,鷹爪鉤從梯身上脫落,整架雲梯連同梯上正在攀爬的楚軍士兵一起轟然向外翻倒,砸在城下的盾車上,揚起一片塵土與血霧。

  但楚軍的九重雲梯太多了。

  東城剛處理掉三架,西城又升上來五架。有的雲梯在連接處加了隔熱銅皮,火罐燒不紅鉚釘;

  有的滑輪箱加了密封蓋,瀝青澆不進去;有的梯身上鋪了厚厚一層千層泥障,火罐燒不透,鉤拒滑脫,虎齒板扎不進去。

  墨家弟子立刻換手段——用破障釺撬開泥障,露出下面的木製梯身和滑輪縫隙,再澆瀝青、砸火罐。

  一架雲梯被破障釺撬開泥障,火罐從縫隙塞進去,燒著了梯身內部的木製結構,濃煙從梯身的每一個縫隙中冒出來。

  滑輪箱被烤得變形,梯身開始冒煙。光潤的鉤拒從側面別住梯身,弟子們合力一拽,雲梯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砸在城下堆積的屍體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漿。

  又一架雲梯升上來。這次是斜著搭的,梯首的鐵鉤鉤住了城牆的拐角處。火罐從正面拋下,落不到梯身上;鉤拒長度不夠,夠不到斜置的梯身;虎齒板從城頭推下,會偏離方向。

  光潤朝身後喊道:「懸星錘!」

  幾名弟子從城樓內側推出一架銅製的滑輪裝置,繩索垂下去,末端繫著一枚拳頭大的鐵球。他們將繩索拉到與雲梯垂直的角度,然後鬆開。鐵球擺動起來,越擺越快,帶著沉甸甸的呼嘯,狠狠地撞在斜置的雲梯上。雲梯被撞得偏離了位置,鷹爪鉤從城垛拐角處滑脫,整架梯子斜著栽倒下去。

  光潤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灰,喘息著看向城下。

  「義伶!瀝青還有多少?」他嘶聲喊道。

  義伶蹲在城下台階上,手中的竹簡已經被血浸得看不清字跡。她抬頭喊道:「南城還有二十桶!東城十桶!西城——沒了!」

  「破障釺呢?」

  「還有兩百多根!」

  「那就用破障釺撬!撬開就澆瀝青!沒有瀝青就用火罐燒!燒不紅鉚釘就撬鉚釘!」光潤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像生鐵在石頭上磨。

  墨家弟子們抓起破障釺,衝上城牆。有人撬開泥障,露出木製梯身;有人用鐵釺別住鉚釘,用力一撬,燒紅的鉚釘崩飛;有人把火罐塞進撬開的縫隙里,火焰從梯身內部往外燒。一架接一架的雲梯在城頭冒出黑煙,然後轟然倒塌。

  城下的楚軍督戰隊揮刀砍殺後退的工兵,但云梯手們終於撐不住了——不是怕死,是梯子一架接一架地廢掉,推上去也是白費力氣。

  公輸班在高處看見了這一幕,臉色鐵青。

  城頭,禽滑厘靠在掩體後面

  「明皓。」

  「在。」

  「去告訴光潤,把還能用的鉤拒和破障釺集中到南城。東城和西城先緩一緩,楚軍的雲梯不多了。」

  明皓領命,轉身消失在硝煙中。

  城牆上,鉤拒的金屬撞擊聲、火罐的爆裂聲、滾木砸落時的沉悶轟響混成一片。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在狹窄的城垛間穿梭,推梯、投火、砸木、射箭,每個人都在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守住這道牆,不讓任何人翻過來。

  城外,楚軍的雲梯還在源源不斷地架上來。一架倒下去,兩架補上來。人潮踩著屍體,踏著血泥,一波接一波,像永遠拍不完的浪。

  西城上的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抱起城垛上堆著的石塊,朝雲梯上砸。石頭不比熱油,不會燙,但夠重——一塊石頭砸下去,梯上的士兵躲不開,被砸中腦袋,頭破血流,仰面摔下去,砸倒後面一串人。

  一架雲梯被砸斷了橫杆,梯身裂開,上面的士兵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又一架雲梯被砸歪了梯頭,鐵鉤從城垛上滑脫,梯身貼著城牆滑下去,把下面正在爬梯的人掃倒了一片。

  但楚軍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們還在往上爬。踩著同伴的屍體,頂著石頭和箭矢,一波接一波,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怕的傀儡。

  雲梯被推倒了,再架起來。梯子被砸斷了,換一架新的。人被砸死了,後面的人踩著還沒涼透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城牆上,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已經開始肉搏。楚軍的刀盾兵翻過城垛,在狹窄的城牆上與守軍面對面廝殺。刀砍在盾上,盾撞在人上,人被推下城牆,摔在城下堆積的屍體上。有人被砍斷了手臂,咬著牙繼續砍;有人被刺穿了肚子,捂著傷口靠在城垛上,血流了一地。

  光羽的轉射機早就打光了箭。她丟下轉射機,拔出腰間的短刀,加入肉搏。

  她的刀法不如光潤快,不如光辰狠,但她站在轉射機陣地的正中央,寸步不退。一個楚軍士兵從她左側衝過來,她側身避開他的刀,短刀從他肋下刺入,拔出,那人捂著傷口跪倒在地。

  又一個從右側衝來,她來不及拔刀,用轉射機的銅製底座擋了一下,刀鋒擦著她的耳朵過去,削斷了幾根頭髮。她一腳踹在那人的膝蓋上,趁他踉蹌的時候,短刀划過了他的喉嚨。

  光辰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把劍柄染得又濕又滑。他沒有退,用右手握劍,繼續砍。

  黃烈的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他坐在城牆上,靠著城垛,手裡握著一柄短刀,守在城門正上方的位置。他的身邊躺著三個楚軍士兵的屍體,都是想從這裡翻進城內的人。他的左腿已經沒有知覺了,但他還能動右手。

  相里青的連弩車陣幾乎全毀了。飛廉絞龍的碎石釘打穿了城牆上的多處結構,連弩車被震壞了大半。他帶著剩下的弟子把還能用的弩機拆下來,搬到城牆內側的台階上,架在台階上繼續射擊。射程短了,準頭差了,但每一支箭都能打死一個楚軍。

  義伶不再站在台階上指揮了。她穿上了一副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舊甲冑,提著一柄短刀,站在西城牆的內側——那裡是楚軍爬上來最多的地方

  她的身後是商丘城的百姓,她的身前是楚軍的刀。

  夕陽西下,城牆上下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城下的壕溝已經被屍體填平了,後面的楚軍踩著同伴的屍骸往前沖。

  禽滑厘站在城樓內側,右手的劍鞘已經沾滿了血。他的身邊,傳令兵換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跑著跑著被箭射倒,有的剛跑到他面前就被飛石砸中。此刻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宋軍的年輕士兵,嘴上的絨毛還沒褪盡,手在發抖。

  「告訴光羽,」禽滑厘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城頭的轉射機,能動的都推到內側去。從內側往城牆上射,打翻過城垛的楚軍。」


  年輕士兵咽了口唾沫,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禽滑厘。

  禽滑厘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城下那片赤色的海洋。

  「大師兄。」明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從東城撤了回來,非攻劍已經出鞘,劍身上沾著血。

  「嗯。」

  「再這樣打下去,我們撐不過今晚。」

  禽滑厘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雨腥味,但雨還是沒有下來。

  「撐不過也要撐。」他說,「撐到雨來。雨來了,他們的攻城器械就發揮不了作用。」

  明皓沒有再說話,握緊了劍柄,站到了禽滑厘身側。

  此時,瓮城破了。

  不是慢慢垮的,是轟然一聲,像被巨獸從內部撐裂了骨架。龍首撞雖然廢了,但之前連續撞擊已經將瓮城的內牆震出了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楚軍的工兵趁夜用鐵釺撬、用繩索拉,將裂縫一點一點擴大。天亮之前,一段三丈寬的牆體終於承受不住,整片向內塌陷,磚石砸落,揚起遮天蔽日的灰塵。

  楚軍從缺口涌了進來。

  城外,楚軍的號角又響了一聲。那是推進的號令。

  新的一波人潮,正在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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