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縱橫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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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已經降臨

  戴歡騎著一匹瘦馬,獨自入城。衣袍上滿是塵土,城門守軍差點沒認出他來。直到他抬起頭,露出那張清瘦的、永遠不溫不火的臉,守軍校尉才慌忙跪下。

  「戴宰!您回來了——」

  戴歡擺了擺手,沒讓他喊完。「大王在不在?」

  「在,在宮中。」

  戴歡點了點頭,策馬穿過長街。

  商丘變了。

  他離開時,這裡的城牆還是宋國工匠的手藝——夯土夯實,木柵為門,說不上堅固,也就比尋常城池多幾分高厚。如今他眼前的商丘,像一頭被重新拼湊起來的巨獸,每一寸肌理都透著墨家那種近乎偏執的精密。

  城牆內側,每隔二十步便矗立著一座颶風轉射機。銅製底座深深釘入磚石,弩臂高高揚起,每架轉射機裝配雙弩,可三百六十度旋轉。

  箭槽中並排壓滿了長箭,墨家弟子正在做最後的校準,有人轉動底座測試旋轉角度,有人拉動弦索檢查張力。

  城牆後方的高台上,是一百多架焚天籍車。籍車比轉射機大得多,每架籍車之間隔著兩丈的距離,底座用鐵釺深釘入土中,防止拋射時移位。戴歡抬頭望去,臂杆整齊地指向城外方向,像一片黑色的樹林。

  城牆內外布置了密集的暴雨連弩車,三層暴雨連弩車呈階梯式排列。第一層最低,封鎖城牆根;第二層稍高,覆蓋三百步內的開闊地;第三層最高,弩口仰角調大,專門打擊遠處的攻城器械和後續部隊。三層火力層層遞進,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見的地方。

  城垛之間嵌著鐵製懸火罐,罐口塗著暗紅色的防火泥,引信藏在罐底的銅管里,一旦點燃,猛火油便會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城門上方加裝了懸門——一道厚達尺余的鐵木混合閘門,以鐵索牽引,懸在門洞上方,隨時可以落下。

  城牆根下,原本雜亂的民房被拆出了一片開闊地,地上鋪滿了鐵蒺藜,每隔數尺便有一根削尖的木樁斜插在地里。幾條深溝從城門口向外延伸,溝底鋪著浸過桐油的乾柴,溝沿埋著觸發索——任何衝過這片區域的敵軍,都會在瞬間陷入火海。

  就連街道也變了。

  主街兩側的巷口全部壘上了沙袋,只留出窄窄的通道供巡邏士兵通過。每一條巷子深處都藏著連弩車和刀盾兵,巷口的牆上鑿了箭孔,從外面看不見,但箭可以從裡面射出來。百姓家中備了水缸和沙土,每家每戶的門板上都寫著「火」「水」「醫」等字樣,那是墨家編的民防編號——一旦敵軍入城,百姓按編號就近躲入地窖,守軍按編號接管房屋,層層抵抗。

  戴歡勒住韁繩,在十字路口停下來。他記得這裡,十天前還是一個熱鬧的集市,賣布的、賣糧的、賣陶罐的擠滿了街兩邊。如今集市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木石結構的高台,台上架著三架焚天籍車,台下堆滿了炭火球和陶罐。幾名墨家弟子正在調試籍車的拋射臂,看見戴歡,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手上的活計。

  他繼續往前走,越走越覺得陌生,心裡想:「這就是墨家的實力嗎?」

  不是城池變了,是這座城活過來了。以前商丘是一座城,城牆圍著百姓,百姓圍著王宮,各過各的。現在整座城像一架被上緊了弦的機關,每一個齒輪都在該在的位置上,每一根弦都繃到了極限。士兵在城頭巡邏,百姓在巷口值夜,墨家弟子在地下坑道中穿行。沒有人閒著,沒有人慌亂,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他翻身下馬,帶著震驚走進王宮。

  偏殿裡,宋昭公正在與幾名大臣議事。案上的茶已經涼透,誰也沒心思喝。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從還沒通報,戴歡已經掀簾走了進來。

  「大王。」他拱手一禮,聲音沙啞,但穩穩噹噹,「臣回來了。」

  殿內驟然一靜。宋昭公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案上,盯著戴歡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戴宰,三晉如何?」

  戴歡直起身,走到案前,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三晉聯軍十五萬人,駐紮在陶地以西五十里處。魏、趙、韓三君親臨,旌旗蔽日,營帳連天。」他頓了頓,「但他們不會動了。」

  宋昭公接過竹簡,沒有展開,目光死死盯著戴歡的臉。「你說清楚。」

  「臣到的時候,把齊軍和越軍敗退的消息告訴了他們。呂丘八萬大軍在陶丘渡折損過半,倉皇東逃,臨淄差點被魯軍端了。越軍在彭城城下也吃了大虧,石猛損兵折將,已撤回會稽。」


  戴歡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不是笑,是一種老吏斷案般的篤定。

  「魏文侯問臣:齊、越真的敗了?臣說:真的。他又問:宋國還能撐多久?臣說:宋國能打敗齊越,您說呢?魏文侯當時就沉默了。」

  宋昭公大笑,問道:「趙侯和韓侯呢?」

  「趙烈侯脾氣硬,當面說要出兵。但第二天一早,臣聽說他在帳中摔了茶盞——可能是因為魏文侯猶豫不想打了。他氣的是魏國不出頭,趙國當然也不願當出頭鳥。至於韓侯——」戴歡搖了搖頭,「他本來就不想打。齊國一敗,越國一退,他正好有了理由。臣走的時候,韓侯拉著臣的手說:『戴宰,寡人實在為難,只能先看看。』」

  戴歡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與宋昭公對視。

  「大王,三晉現在的心思,臣看得清楚。他們想等。等宋楚分出勝負,再決定站哪邊。楚國贏了,他們就來分一杯羹;宋國守住了,他們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出兵?不會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了。他們現在都選擇觀望。」

  殿內一片寂靜。幾名大臣面面相覷,有人長出了一口氣,有人攥緊了拳頭。

  宋昭公緩緩坐了回去,將那捲竹簡放在案上,沒有打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

  「按照墨家的計劃,只要十五萬大軍不動,商丘以西就安全了。」他看著戴歡,「戴宰,這一趟,你辛苦了。」

  戴歡拱了拱手。「臣只是跑腿的。真正擋住楚軍的,是禽滑厘和墨家。臣回來時路過北郊,聽說他們從泓水一路退到城下,幾千人打到現在,只剩不到一千。」

  殿內又安靜了。沒有人接話。

  宋昭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面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那裡,墨家正在距離商丘十里外的坡地上活動

  身後,偏殿的燈火在夜風中晃了晃,又穩住了。商丘城裡,更多的燈火正在亮起來。

  楚軍大營,楚惠王的大帳內。

  燭火被帳縫裡灌進的風吹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兩卷剛剛送到的急報。一捲來自陶丘渡,一捲來自彭城。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的臉色陰沉一分。公孫寧站在左側,公輸班站在右側,兩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敢先開口。

  「齊國敗了。」楚惠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過火的鐵,「八萬大軍,被宋軍和墨家打得潰不成軍。呂丘逃回臨淄,齊王下詔罷兵。」

  他把第一卷竹簡扔在地上。

  「越國也敗了。七萬精銳,在彭城城下折損過半。石猛退守會稽,越王朱勾連個屁都沒放。」

  第二卷竹簡也隨之落地。

  帳內一片死寂。公孫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公輸班的青銅機關手垂在身側,指尖的齒輪停止了轉動。

  「大王……」公孫寧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宋軍不可能有如此實力,在短短數日內連敗齊、越兩路大軍。這背後,一定是墨家又摻和了。看起來墨家分兵三路——一路在泓水拖住我軍,一路在陶丘渡阻擊齊軍,一路在彭城抵擋越軍。他們是計劃好的。」

  楚惠王的目光如刀,割在公孫寧臉上。「你是說,本王被墨翟牽著鼻子走?」

  公孫寧單膝跪地。「臣不敢。臣只是說,墨家詭計多端,大王需小心。」

  楚惠王沒有叫他起來。他轉向公輸班。

  「大工尹,你怎麼看?」

  公輸班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冰冰的、近乎殘忍的鎮定。

  「大王,齊越本來就靠不住。」他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大王邀他們入局,不過是為了多幾路牽制宋軍,消耗宋軍的戰力。他們能打贏,是意外之喜;打輸了,也不影響大局。現在齊越已退,趙魏韓三路必然觀望——誰都不想當出頭鳥。」

  他向前走了半步,青銅機關手按在輿圖邊緣。

  「但大王別忘了,我們還有二十多萬大軍。宋軍在陶丘渡和彭城雖然贏了,自己也傷亡慘重。墨家在泓水被我們耗了十天,器械打光,人快死絕。趙魏韓按兵不動,我們反而少了後顧之憂——不必擔心他們來搶地盤。眼下,商丘就在眼前,守軍不過萬餘,攻下宋國綽綽有餘。」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商丘的位置。

  「大王,臣以為,不必管齊越如何,不必管三晉如何。我們打我們的。商丘破,宋國滅,再把墨家一鍋端了。到那時,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楚惠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公孫寧身上移到公輸班身上,又從公輸班身上移回輿圖。

  「起來吧。」他對公孫寧說。

  公孫寧站起身,退到一旁。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閉上了眼睛。

  「傳令下去。令大司馬公孫寬快速解決戰鬥,直逼商丘。本王要親自看著商丘的城牆,是怎麼塌的。」

  公孫寧和公輸班同時單膝跪地。

  「臣領命。」

  帳外,夜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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