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越軍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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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

  天空像被捅了個窟窿,暴雨傾盆而下,水勢暴漲。洪水漫過城內的街巷,淹到了半截窗戶。越軍的戰船在水面上飄得更快了,可士兵的行動更慢了——甲冑泡了水,重得像鐵殼,每走一步都喘不上氣。

  石猛站在樓船船頭,暴雨砸在甲冑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刀疤臉被雨水沖刷得發白。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嘶聲下令加速推進。

  船隊進不去。城內的巷口太窄,樓船擠不進,艨艟勉強能進,但每進一條巷子就被暴雨連弩車的齊射阻擊,進退不得。石猛一拳砸在船舷上,暴喝一聲:「靈姑亮!你帶人從南邊繞進去!」

  靈姑亮剛想說話,看到船隊西側的遠方隱隱約約出現一支船隊。

  汴水下游,墨電站在船頭,望著那片被暴雨籠罩的彭城。大雨模糊了視線,城裡的火光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水聲和隱約的喊殺聲順著風飄過來。他從汴水上游帶來的幾十艘越軍戰船排成一條長龍,船上堆滿了繳獲的刀盾弓弩,船頭插著越軍的旗幟。他換上了越軍的衣甲,遠處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不能再等了。」墨電將短刀插入腰間,他看到彭城已經岌岌可危,北門已經失守。轉身對標校尉說,「傳令——全速推進。」

  幾十艘越國戰船順水而下,船槳劃破水面,櫓聲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沉悶。船頭的「越」字旗在風雨中翻卷。

  越軍船隊的西側,幾十艘戰船從雨幕中浮現。

  桅杆上的「石」字大旗被雨打得濕透,旗角貼在旗杆上。船上的士兵歡呼雀躍,以為汴水上游的伏軍得手,特來支援。有人朝他們招手,有人舉著長矛晃動,有的敲打著盾牌。

  墨電站在船頭,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擦。他抬起右手,身後的墨家弟子操作船上的弩箭射出。

  「放,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第一支弩箭撕裂雨幕,洞穿了正在招手的越軍士兵的喉嚨。他還保持著招手的姿勢,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仰面栽進水裡,水花濺起,很快被暴雨吞沒。

  幾十艘戰船同時發難。船頭的士兵操作弩車朝越軍船隊側翼齊射。弩箭在暴雨中依然精準,越軍士兵毫無防備,一排排倒在水裡,血染紅了船舷。宋軍士兵拔出刀,跳上越軍戰船。

  墨電沒有停。他看到那面在雨中飄揚的「石」字帥旗。他從船頭躍起,足尖點在兩船之間的船舷上,借力再躍,身形快得像雨夜中的一道黑色閃電。幾十步的距離,三五個起落,他已經登上了石猛的帥船。

  短刀從腰間抽出,刀身在雨幕中閃著寒光,直奔石猛後心。

  石猛聽見身後有風聲,來不及轉身。靈姑亮從船舷側撲過來,單鐧橫架,火光迸濺,短刀被格偏半寸,貼著石猛的肩甲划過,削下一片甲葉。

  石猛驚出一身冷汗,踉蹌後退,撞在船舷上,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濕透、滿臉泥污的年輕人。

  墨電沒有追擊,短刀橫在身前,雨水從刀尖滴落,他的呼吸平穩,目光鎖死了石猛和靈姑亮。

  身後,幾十艘戰船上的宋軍已經與越軍船隊混戰在一起。刀盾撞擊聲、慘叫聲、落水聲、暴雨聲混成一片,沒有人能分得清誰是人誰是鬼。

  大雨如注,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

  石猛穩住身形,定睛一看。他的臉色陡然一變,不是驚懼,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石秀,他的親侄子,被派去汴水上游設伏,至今音信全無。而墨電出現在這裡,帶著越軍的戰船和繳獲的旗幟,石秀的下場不言而喻。

  「你把石秀怎麼了?」石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攥著大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墨電甩了甩短刀上的雨水,嘴角微微上揚。「哦?石將軍啊——」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還在河裡游泳呢。汴水上游,水涼得很,也不知道游不游得回來。」

  石猛怒吼一聲,大刀劈開雨幕,朝墨電當頭砍下。

  墨電根本來不及躲。就在刀鋒距他頭頂不到三尺時,「崩——」一聲沉悶的弩響從側翼傳來。一支粗如兒臂的崩山弩箭撕裂雨幕,正中石猛的大刀刀背。火星四濺,大刀被震偏,石猛虎口發麻,踉蹌後退兩步。

  「誰?」他猛地轉頭,雨幕中,一艘宋軍戰船破浪而來。船頭站著一個粗壯的漢子,青銅義肢在雨中泛著暗紅色的光,肩上扛著已經上弦的崩山弩,正是墨雷。

  「雷師兄!你怎麼才來?」墨電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又帶著幾分埋怨。


  墨雷將崩山弩架在船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救你一命,你還不謝我?」

  墨電還沒來得及回嘴,船頭又一道身影躍起。墨雨一身黑衣,腳踩船舷,借力飛出,直撲靈姑亮。靈姑亮單鐧橫架,格住墨雨的第一刀,卻被她第二腳狠狠踹中胸口。這一腳用了全力,靈姑亮悶哼一聲,倒退數步,嘴裡湧出一口鮮血,踉蹌扶住船舷才沒倒下。

  石猛臉色鐵青,揮刀朝墨雨砍去。墨雷崩山弩再次上弦,瞄準石猛;墨電短刀從側面欺近;墨雨長劍封住他的退路。三面夾擊,石猛左支右絀,刀法漸亂。靈姑亮強撐著持鐧上前,被墨電一刀震退僅剩的右鐧,虎口崩裂,單膝跪在甲板上。

  遠處,雨幕中忽然馬蹄聲碎。

  漫山遍野,宋軍的旗幟從雨霧中浮現。皇元騎馬走飛奔在最前面,身後是五萬多宋國生力軍,甲冑在暴雨中閃著冷光,長矛如林,刀盾如牆。他們趕到了,從陶丘渡到彭城,花了一天一夜,一刻都沒有停。

  「放箭!」皇元長劍一揮。

  數千支弩箭撕裂雨幕,鋪天蓋地壓向越軍船隊。越軍士兵毫無防備,箭矢穿透甲冑,慘叫聲淹沒在暴雨中。船隊頓時大亂,船帆被射成篩子,船舷上釘滿了箭矢,血水順著甲板流進河裡。

  石猛看著漫山遍野的宋軍旗幟,看著那些從雨幕中不斷湧出的宋國騎兵和弩箭,看著身邊那些驚慌失措的士兵。

  前後夾擊,船隊被堵在彭城河的狹窄水道里,退無可退,攻無可攻。他咬了咬牙,嘶聲喊道:「全軍撤退!撤退!」

  靈姑亮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石猛往船艙里退。「將軍,快撤!」

  墨雷站在船頭,崩山弩扛在肩上,雨水順著青銅義肢往下淌。他看著石猛和靈姑亮狼狽後退的背影,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這會應該撤不了了吧。」

  話音未落,墨電已經躍了出去。短刀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取石猛後心。靈姑亮側身格擋,單鐧架住短刀,火星濺在濕透的甲板上。

  石猛轉身揮刀,刀鋒劈開雨幕,斬向墨電的腰肋。墨電沒有躲——墨雷的崩山弩弦響了,弩箭擦著墨電的耳畔飛過,正中石猛的刀背,大刀被震偏,石猛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墨雨從船舷側躍上,長劍直刺靈姑亮咽喉。靈姑亮來不及回鐧,側頭閃避,劍鋒划過他的肩甲,削下一片甲葉,血珠濺在雨水中。

  三人落地,成品字形站定。墨電在前,短刀橫胸;墨雨在左,長劍斜指;墨雷在後,崩山弩已經上好了第二支箭。

  石猛和靈姑亮背靠船艙,喘著粗氣。石猛的右手在發抖。靈姑亮的肩甲被削去半邊,傷口深可見骨。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沖了上去。

  刀鐧齊出,石猛的大刀正面劈砍,靈姑亮的單鐧從側面橫掃。墨電不退反進,短刀架住大刀,身體被壓得單膝跪地,甲板在膝蓋下裂開。

  墨雨從墨電身後掠出,長劍刺向靈姑亮的腰肋,逼得他回鐧格擋。墨雷的崩山弩一直沒有射出第三箭——他在等,等石猛和靈姑亮的招式用老,等他們露出破綻。

  石猛一刀比一刀重,墨電的虎口震裂了,但他沒有退。墨雨的劍越來越快,靈姑亮的單鐧漸漸跟不上她的節奏。五招,十招,二十招。

  墨電忽然暴起,短刀架開石猛的大刀,墨雨從側面切入,劍尖直刺石猛咽喉。靈姑亮撲過來格擋,墨雷的弩箭到了——崩山弩的第三箭射穿靈姑亮的左肩,箭杆沒入血肉,從後背穿出,釘在船艙的木板上。靈姑亮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石猛臉色鐵青,嘶聲吼道:「給我上!殺光他們!」

  身後一百多名親兵拔出刀劍,吶喊著湧上來。墨電、墨雨、墨雷同時後退,背靠背結成圓陣。墨電的短刀割開一名親兵的喉嚨,墨雨的長劍刺穿另一人的胸口,墨雷的青銅義肢砸碎第三人的盾牌。

  可親兵太多,一百多人層層疊疊地壓上來,刀劍從四面八方砍過來。

  「撤!」石猛抓住靈姑亮的衣領,拖著往船艙後面退。親兵們拼死擋在前面,用人命為石猛和靈姑亮爭取撤退的時間。墨電一刀砍翻面前的親兵,想要追,又被兩個親兵纏住。墨雷的崩山弩已經射完了箭矢,變換成重錘,砸碎一面盾牌,又一拳砸飛一名親兵。

  可人太多了。越軍的船隊已經開始調頭,樓船在前,艨艟在後,槳櫓劃破水面,朝下游潰逃。石猛站在船尾,看著那些被拋棄的親兵被宋軍淹沒,一刀砍斷船尾的纜繩,樓船加速駛離。

  「追!」墨電踢開面前最後一名親兵,沖向船舷。太遠了,樓船已經駛出數十丈,雨幕遮住了船上的火把,石猛和靈姑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墨電站在船舷邊,喘著粗氣,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短刀上的血被雨水沖淡,滴在甲板上,匯成一小片暗紅。

  墨雨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追不上了。」

  「騎兵追不上船。泗水下遊河網密布,越軍的船比馬快。」

  墨電收回短刀,轉身面向彭城。城頭的玄鳥旗還在雨中飄舞,旗幟已經破了幾個洞,旗角被雨水打得貼在一起。城內的越軍眼看大勢已去,紛紛投降。

  城下的屍體鋪滿了河灘,從北門一直延伸到南門,越軍的、宋軍的、墨家弟子的,分不清誰是誰。水面上漂著碎木、斷槳、破帆和無數浮屍,護城河的水已經不再是水,是一河暗紅色的泥漿。

  皇元策馬涉水來到城下,仰頭看著城頭那面千瘡百孔的「宋」旗。陳和從城樓上探出身,甲冑上的血被雨水沖淡,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鐵片。他的臉上沒有喜悅,只有疲憊。

  「稟告大司馬,彭城還在。」陳和單膝下跪,聲音沙啞,幾乎被暴雨吞沒。

  皇元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下令騎兵清掃戰場,收攏俘虜。

  標校尉冒雨清點完傷亡,走到陳和面前,聲音沙啞:「將軍,越軍留下戰船兩百餘艘,其餘皆南逃而去。此戰越軍陣亡三萬餘人,被俘一萬餘人。宋軍——城頭能站的士兵,不足兩千人。陣亡八千多人,慘勝。」

  陳和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城頭那些還在站著的士兵。天魁靠在城垛上,天機劍拄在身前,雨水順著劍脊往下淌,血從劍柄的縫隙里滲出來。

  地辛躺在城下的泥水裡,想著在泗水上游為掩護撤退戰死的墨家弟子們,眼眶濕潤。墨電蹲在城垛邊,把短刀放在膝上,低頭看著刀身。雨水淋在刀上,也淋在他身上。墨雨和墨雷看向天魁。

  「天魁,地辛,辛苦了。」

  天魁睜開眼睛,看了看腳邊那把斷弦的天機弩,又看了看墨雷,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天機弩撿起來,抱在懷裡,靠在城垛上,閉上了眼睛。

  雨還在下,彭城千瘡百孔,但它沒有倒下。城頭那面玄鳥旗和宋軍的旗幟在暴雨中獵獵作響,旗角拂過垛口,拂過那些帶血的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天邊,烏雲漸漸散去。仗,還沒打完。但彭城,守住了。

  雨終於停了。

  城北門外,泗水岸邊,多了一片新墳。兩百座,整整齊齊,頭朝北,腳朝南,每座墳前都插著一面小小的玄鳥旗。旗角在晨風中輕輕翻卷,墨家的徽記在初升的陽光下隱隱發亮。

  兩百名墨者,兩百枚銅牌,兩百條命。都是機關城的核心弟子,有的跟天魁學了三年弩,有的跟地辛挖了五年地道,有的跟著墨電在泗水上游摸爬滾打。他們從機關城出發時,心裡裝著「兼愛非攻」。他們倒在彭城的城牆上,倒在瓮城的水裡,倒在越軍的刀箭下。沒有一個人投降,沒有一個人後退。

  天魁拄著天機劍,站在小天的墳前。碑上刻著「墨家天字部弟子小天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鄭國人,年十九,彭城之戰殉。」天魁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九歲,從機關城出發時還跟他說「統領,回來請我喝酒」。酒沒喝成,人沒回來。

  「小天。」天魁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板,「終有一天,不用再打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被洪水沖刷過的荒原。陽光照在泥灘上,照在那些還沒清理完的斷槳和碎盾上,照在泗水河面上,泛著碎銀般的光。

  「到時候,沒有楚國來打宋國,沒有越國來搶彭城。百姓種自己的田,工匠打自己的鐵,墨家弟子不用再守城。你可以在泗水邊釣魚,可以去會稽看海,可以去咸陽逛集市。想去哪,就去哪。」

  風吹過泗水河面,吹動墳前的玄鳥旗,發出沙沙的響聲。天魁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睜開眼,聲音放低了一些。

  「太平年,會來的。」

  墨電站在一旁,短刀插在腰間,低頭看著那些墳墓,沒有說話。墨雷的青銅義肢垂在身側,齒輪沒有轉,像也在默哀。地辛手裡攥著一把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碎鐵片——那是小天天機弩的殘骸。他把碎鐵片放在小天的墳前,輕輕按了按。

  墨雨走到天魁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片新墳,看著那兩百面玄鳥旗在風中翻卷。

  遠處,泗水河面上,朝陽從雲層中露出半張臉,把整條河染成了金色。

  墨家三百年來,守過七十三座城,從未輸過。這一次,也沒有輸。但贏的代價,是兩百枚玄鳥銅牌,和兩百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皇元策馬走在泗水岸邊,身後是五萬筋疲力盡的宋軍。霧氣從河面上漫上來,裹著血腥氣和焦木味。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彭城——城牆千瘡百孔,城樓的飛檐塌了半邊,北門被洪水衝垮。

  他的目光從旗幟移開,落在城下那片新墳上。兩百座墳,整整齊齊。墨家弟子正蹲在墳前,把銅牌一枚一枚嵌入土中。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極莊重的事。

  皇元忽然想起禽滑厘在商丘朝堂上說的一句話——「十五日之內,先易後難,集中優勢兵力先破齊軍,再敗越軍,遊說三晉,宋國北線、東線無憂,遏制西線,楚軍便成孤軍。」

  當時他覺得這話說得太滿。十五天,擊退齊國八萬,再敗越國七萬,還要在泓水堵住楚國二十五萬。三萬宋軍,三千墨家,拿什麼打?可十五天過去了,齊軍八萬被斬首四萬,倉皇東撤;越軍七萬折損過半,丟下兩百艘戰船和三萬具屍體,狼狽南逃。彭城還在,商丘還在。

  皇元勒馬停下,盯著那片墳地,喃喃道:「奇蹟……真的是奇蹟。」

  身後的副將標校尉湊過來,低聲問:「大司馬,您說什麼?」

  皇元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穿著粗布短褐、渾身帶傷的墨家弟子,看著他們一鍬一鍬挖土、一碑一碑立起來,忽然很想問一句——你們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皇元在戰場上見過不怕死的。宋軍不怕死,他的兵也不怕死。可墨家不一樣。他們不怕死,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他們覺得有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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