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魁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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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魁沒有回頭。

  他單膝跪在船頭,天機弩的絞盤已經轉到了極限,弓臂彎曲如滿月,齒輪咬合的咔咔聲驟然停止——蓄力完成。

  「嗡——」

  天機弩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箭矢離弦,帶著螺旋尾翼,在夜色中撕開一道筆直的氣浪。那一箭從車隊上空掠過,穿透第一名影衛的胸口,箭頭從後背穿出,又扎入第二名影衛的腹部,接著是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五人被一箭貫穿,像串在一起的螞蚱,踉蹌倒地。箭矢釘入地面,尾羽震顫,箭杆沒入黃土,入土之深,竟生生犁出一道半尺長的溝痕。

  天魁沒有看結果,已經開始旋轉絞盤,上第二箭。他的臉色有點蒼白,扣動懸刀的手指微微發顫——天機弩的蓄力消耗極大,一箭已耗盡很多力氣。

  一瞬間,地辛的玄武盾猛然收緊。盾面的龜甲紋層層摺疊,青銅葉片翻轉、咬合,發出密集的「咔咔」脆響——那面半人高的巨盾,在三息之內收縮成一柄巨大的寬尺。尺身長達五尺,寬約三寸,邊緣鋒利如刃,尺脊上刻著細密的刻度。

  地辛握緊尺柄,腳下一跺,泥土炸開,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彈般沖了出去。他矮實的身形在夜色中像一塊滾動的巨石,寬尺橫掃,一名水鬼影衛剛剛爬上河岸,尺刃便已划過他的膝彎。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還未及起身,地辛已經撞入第二人懷中,尺身橫拍,連人帶甲轟然飛出。

  小蔡緊隨其後。他的雙盾不再收縮,反而往兩側一展,盾緣彈出兩道鋒利的銅刃。他沖入影衛群中,雙盾合攏,像兩扇鐵門猛地關閉,夾斷了一名影衛的手臂;雙盾展開,盾刃划過另一人的肋下,甲片碎裂,鮮血飛濺。他不擅進攻,但防守反擊堪稱為他量身打造——敵人砍來一刀,他舉盾格擋,順勢盾刃一抹,乾淨利落。

  其他地字部弟子收緊盾陣,不再散開,而是形成一道半圓形的銅牆,將影衛的水鬼部隊擋在車隊之外。盾牌與短刀碰撞,火星在夜色中四濺,墨家弟子以寡敵眾,不退一步。

  天字部的弩箭從盾陣上方傾瀉而下。那些尚未上岸的影衛泡在水中,無處可躲,弩箭釘入水面,血花一朵一朵炸開。水性再好的人,被連弩覆蓋也只是活靶子。

  天魁沒有參戰,單膝跪在船頭,天機弩的絞盤正在緩緩旋轉,弓臂再次彎曲。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盯著蘆葦盪深處。他的手指扣在懸刀上,沒有鬆開。

  天魁的目光掃過戰場,臉色驟然變了。

  不只是蘆葦盪。南北兩側的驛道上,黑壓壓的人影正潮水般湧來。不是幾十個,不是幾百個——足足兩千人以上,戴青銅面具,穿黑衣,持刀盾,列陣整齊,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他們一直埋伏在更遠處,等雨字部被引開、盾陣大亂的這一刻,才亮出真正的兵力。

  天魁的瞳孔猛地一縮。

  「天字部!組裝暴雨連弩車!」天魁一聲暴喝,嗓子都劈了。

  一百名天字部弟子不再猶豫,收好小型連弩,撲向平板大車。暴雨連弩車拆解後裝在車上已經走了數百里,現在要在一炷香之內重新組裝起來。齒輪、弩臂、弦索、箭槽——上百個零件,每一件都必須嚴絲合縫。

  「一組裝底座!二組裝箭槽!三組掛弦!四組校準!快!」天魁的吼聲在箭雨中炸開。

  天字部弟子分工明確,動作快得像被同一根發條驅動的齒輪。底座落地,四根鋼釺深陷入土,固定車身。箭槽架在底座上,銅製導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弩臂展開,弦索掛上絞盤,齒輪咬合的咔咔聲密集得像暴雨。

  南北兩翼的影衛已經開始衝鋒。刀盾在前,穿雲弩在後,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地辛背靠盾陣,寬刃上沾滿血跡,喘著粗氣。小蔡的雙盾已經變形,蹲在地辛身側,盾面上的箭痕密密麻麻。墨雨從蘆葦盪中撤回,擋在車隊側翼。

  墨雨立於陣中,左手掐訣,右手短刀指天,聲音清冽如冰:「天志昭昭,七星煌煌。墨家弟子,天志七星陣!」

  墨家隊伍當中的七百弟子,七人一組,迅速散開。每組四人持盾列前,盾面微傾,銅緣相扣,結成一道弧形銅牆——此謂「魁位」,主守。三人居後,端弩搭弦,箭頭從盾隙中探出——此謂「杓位」,主攻。

  「以我為魁,以爾為杓。陣隨星轉,人隨陣走!」

  盾手推盾壓上,弩手從盾後射擊;遇強敵則魁位收縮固守,杓位從側翼穿插擾敵。七人如一人,百組如一組。影衛的刀砍在盾上,火星四濺,卻砍不穿;弩箭從盾隙中射入,倒下一片。有人受傷,後排立刻補上,陣型不亂,節奏不亂。


  天魁單膝跪在船頭,看著墨雨指揮若定,嘴角微微上揚。他的天機弩依舊滿弦,目光在兩千影衛中搜尋著。陣中墨家弟子越戰越勇,箭雨呼嘯,刀盾鏗鏘。渡口上空烏雲密布,雲縫中漏下幾道月光,正照在墨雨身上。

  北斗七星由七顆星組成,形狀像一把舀酒的斗。上古先人將這七顆星分為兩部分:前四顆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組成斗身,稱為「魁」;後三顆星(玉衡、開陽、搖光)組成斗柄,稱為「杓」。

  「魁」的本義是勺子頭,也有首領、第一的意思。在陣法中以「魁位」命名盾手,寓意穩固如山,是陣型的根基和核心。

  「杓」的本義是勺子柄,也有引導、指向的意思。以「杓位」命名弩手,寓意靈活機動,是陣型的鋒芒和刀刃。

  北斗七星中,「魁」主承載,「杓」主指向。墨家將此意象引入陣法,「魁位」持盾堅守,「杓位」持弩出擊。斗身穩固,斗柄靈活,七人一組,攻守兼備。

  這正是墨家「天志七星陣」的精妙所在,靈感源自巨子對天體運動變化的總結。

  天字部組裝的暴雨連弩車已經完成大半。箭槽就位,五十支青銅弩箭並排架好,箭鏃從盾陣上方露出寒光。

  影衛的衝鋒被「天志七星陣」硬生生擋住,死傷枕藉,但兩千人的兵力不是擺設。他們從三面合圍,刀盾撞擊盾陣,遠處穿雲弩從縫隙中鑽入,墨家弟子開始出現傷亡。

  一名影衛首領突然從盾陣的缺口處暴起。

  他踩著同伴的肩膀,借力騰空,瞬息間越過前排盾手,直撲陣中的墨雨。短刀在夜色中閃過一道寒光,直取墨雨咽喉。

  墨雨來不及躲。她還在指揮陣型,短刀剛收回,來不及格擋。

  「嗡——」

  天機弩的轟鳴炸開了。

  天魁一直單膝跪在船頭,天機弩滿弦,箭已在槽中。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戰場,也從未離開過墨雨。那名影衛首領暴起的瞬間,天魁的懸刀已經扣下。箭矢離弦,帶著螺旋尾翼,在夜色中撕開一道筆直的氣浪,正中那影衛首領的胸口。

  箭矢貫穿胸膛,從後背穿出,將那人釘在身後的盾牌上。他的短刀距離墨雨的咽喉只差半尺,垂落在半空中,晃了兩下,不動了。

  天魁鬆了一口氣。

  就在箭射出去的一剎那,一道黑影快如閃電,從黑暗中殺了出來。

  他一直潛伏在蘆葦盪的陰影里,等的就是天魁分心的這一刻。青銅長鞭從背後卷出,鞭梢的三稜錐直奔天魁的後心。

  天魁感受到那股死亡的氣息,渾身汗毛豎起。他沒有回頭,身體下意識地側閃,同時將天機弩橫在身前格擋。青銅鞭刺擦過弩臂,火花四濺,鞭梢在弩弦上繞了一圈,銅刺偏轉了方向,卻還是扎進了天魁的左臂。

  鮮血迸出,青銅鞭刺貫穿小臂,從另一側穿出。

  天魁悶哼一聲,臉色慘白,但沒有鬆手。他猛地回頭,瞪著黑暗中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大喝:「你是何人?」

  黑影沒有回答。他手腕一抖,青銅鞭從手臂中抽出,帶出一蓬血霧。

  遠處,墨雨看見了這一幕。她大喊:「天魁!身後!」

  地辛也看見了:「天魁!」

  黑影一腳踢出,正中天魁胸口。天魁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摔在泥地上,天機弩隨之掉落在身旁。

  地辛從盾陣中衝出,飛身接住了天魁。兩人滾在一起,地辛的後背撞在大車的車輪上,才停了下來。天魁靠在地辛懷裡,左臂鮮血直流,胸前被踢中的地方甲片碎裂,肋骨傳來隱隱的痛,一口鮮血忍不住噴涌而出,但神志還清醒。

  「卑鄙!」地辛對著黑影大吼,將天魁護在身後,寬尺橫在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黑影。

  天魁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左臂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黑影站在不遠處,收鞭入袖,面具後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看了一眼跌坐在地、口吐鮮血、左臂鮮血直流的天魁,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墨家也不過如此嘛。」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板,「聽說天字部首領天魁是墨家最鋒利的箭……我先折了你這箭,看你還怎麼搭弓。」

  墨雨從陣中衝出,擋在黑影和天魁之間,短刀在手,目光如刀:「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她身後,墨家弟子的陣型依舊不亂。盾牌交換,弩箭上弦,瞄準了黑影。

  黑影看了一眼墨雨,又看了看天魁,沒有出手,抬起右手輕輕一揮。影衛收刀後退,一千多人圍著墨家陣營,前方倒下一地屍體和滿地的箭矢。

  墨雨蹲在天魁身邊,撕下衣襟替他包紮左臂的傷口,掏出薛神醫的止血散塗在天魁左臂上。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依舊平穩:「傷到骨頭沒有?」

  天魁咬著牙:「沒事。皮肉傷。」

  影七揮了揮手。

  身後的影衛抬起七個黑鐵箱子,一字排開,立在渡口中央。箱體厚重,邊角包銅,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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