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楚國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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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都北門,正好齋。

  大戰在即,馬行里外都是人。驛道上一隊隊騎兵往來穿梭,馬蹄踏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行商、軍官、傳令兵、押糧的民夫擠在門前,吵吵嚷嚷,有人要買馬,有人要配鞍,正好齋長期給楚軍和王公貴族供應駿馬,來來往往的人非富即貴。

  夥計們跑前跑後,牽馬的牽馬,餵料的餵料,釘蹄的鐵錘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爐火的熱浪從後院的門縫裡往外涌,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楚軍軍官推開人群,走進了馬行。

  他穿著楚軍校尉的赤色戎服——外罩甲冑,內襯絳紅深衣,腰間懸一柄青銅劍。甲冑卸了大半,只披著一件半舊的斗篷,遮住了半張臉。靴底沾滿黃土,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走進馬行,四下掃了一眼,便徑直朝櫃檯走去。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帳冊,密密麻麻寫滿了馬匹進出、軍需調撥的數目。他面容方正,雙手粗糙,虎口有厚繭,是常年牽馬韁、打馬蹄鐵磨出來的。他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聲音又快又穩,像是跟所有的客人說的都是一樣的話。

  「客人,買馬還是配鞍?軍馬要等,最近都調往前線了,剩下的幾匹還需要調養一下,才能上路。」

  軍官沒有答話。他走到櫃檯前,抬手在檯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停了一息,又叩了三下。動作很輕,快得像是不經意,可那節奏壓住了周圍的嘈雜。

  掌柜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帳冊上拖出一道細痕。他微微抬頭,聲音依舊平穩,只是語速慢了一線:「將軍買馬還是配鞍?」

  「有沒有來自北方的黑色馬?」軍官壓低聲音。

  掌柜的指尖在帳冊上輕輕一敲,合上了帳本。他抬起頭,目光在軍官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朝後院喊了一聲:「老劉,去把那幾匹新到的騾馬牽到後院洗一洗,別讓客人看見。」

  夥計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牽馬走了。櫃檯前空出一片,周圍的嘈雜仿佛被隔開了一瞬。

  掌柜的放下筆,目光落在軍官臉上,聲音低了下去:「三日後才有,客官能等嗎?」

  「等不了。北方有雨,需要快馬。我趕時間。」

  掌柜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他放下帳冊,從櫃檯後走出來,壓低聲音:「後堂說話。」

  然後大聲說了一句「將軍選馬裡面請···」,軍官跟著他走進後堂。掌柜的關上門,轉過身,單膝跪地。

  「墨家弟子,黃杰,見過風統領。」

  軍官扶起他,點了點頭:「我是墨風,黃大哥辛苦了。」

  墨風。風部統領,墨家年輕一輩中最擅長刺探與情報的人。他臉上被日頭曬出的黝黑,不是喬裝——是這半個月在楚地奔波留下的痕跡。公輸班那把火燒得太狠,十二處暗哨被拔,六十八條命沒了,他必須親自回來,把斷掉的線一根一根接上。

  墨風打量著他,黃杰的眼眶已經紅了。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墨風,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哽在喉嚨里。

  「巨子……」他終於擠出兩個字,「巨子走的時候,從我這兒買了一匹馬。」

  墨風沒有接話。

  「我一眼就認出他了。」黃杰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發顫,「他瘦了,臉上的皺紋比上次來時深了許多,可那雙眼睛沒變。他說要趕遠路,挑了一匹腿腳快、耐力好的青驄馬。我親自給他牽的馬,親自給他上的鞍。我本來想多問一句,可他不說,我就不敢問,他知道這樣對我們最安全。」

  黃杰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用力咽了一口。

  「後來我才知道,他一個人去了郢都,去見楚王,去見公輸班。公孫寬那狗賊帶了八百人去追殺他——」他的手指攥緊,指節泛白,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我當時要是知道,我操起傢伙就去接應了!我不管什麼暗哨不暗哨,我這條命本就是墨家給的!」

  後堂外,釘蹄的鐵錘聲還在叮叮噹噹。黃杰攥著拳頭,眼眶猩紅。

  墨風等了片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巨子沒事。腹朜及時趕到了。」

  黃杰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把堵在胸口的東西一口氣吐了出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恢復了那個精明利落的馬行掌柜的樣子。只是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

  「公輸班清理暗哨,正好齋是唯一沒被拔掉的暗哨。你怎麼做到的?」墨風問。

  黃杰低聲說:「這裡楚軍的軍馬有一半從我這兒過,王公貴族大部分都從我這裡選馬,連司馬公孫寬都在我這兒采馬。公輸班還沒有懷疑到我這裡。哎,可惜了其他墨家子弟。」


  他抬起頭,看著墨風。眼眶微微濕潤。

  黃杰是黃烈的親哥哥,黃家世代在馬行營生。黃烈入了墨家,成為黃子部的統領,在前線扛錘、修牆、砌城磚;黃杰便接下了正好齋這條暗線,在敵後牽馬、送信、傳情報。兄弟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都是墨家的筋骨。

  這正是墨家暗哨的高明之處——最安全的藏身之處,不是最隱秘的角落,而是最熱鬧、最不可或缺的地方。王公貴族從這裡選馬,將軍們從這裡買馬,連公孫寬也是這裡的常客。人來人往,消息就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流進來,匯在這間馬行里。

  墨家的網,不是墨風一個人織起來的。早在墨翟之前,歷代巨子便在各國布下了暗線。那些墨者不穿粗布麻衣,不佩墨家銅環,他們散落在諸侯的朝堂上、邊關的城牆上、鐵匠的爐火旁,有的已經是朝中重臣,有的只是邊關小吏,有的不過是普通的庶民。

  墨家弟子學成後,多被派往各國做官。出仕的弟子奉行墨家主張,行不通時寧可辭職歸去。他們各自身份隱秘,有的甚至世代相承——父親傳子,子傳孫,一代接一代,像一根根埋在土裡的根須,從四面八方汲取養分,輸送到機關城那顆巨大的心臟里。

  墨家與各國王公貴族也多有往來。與楚國、魯國、宋國等諸多貴族有舊,這些貴族常派遣王室成員到墨家學習,有些人的家族世代與墨家交好,與墨家保持密切的聯繫,這也成為墨家在各國的信息來源。

  「最近公輸班有什麼行動?」墨風直奔主題。

  黃杰的神色凝重起來。他走到窗前,掀起窗紙的一角,確認外面沒有人,才轉過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卷竹簡,遞給墨風。

  「半個月前,影七出了郢都,往北邊去了。具體去做什麼,我打探不到。但有一件事——他們走之前,公輸班派了一支影衛小隊,大約一百人,人人配備公輸班打造的「穿雲弩」。押著七個大箱子,同一天運出了雲夢澤。方向也是北邊。」

  墨風的瞳孔猛地一縮:「七個箱子?」

  黃杰點頭:「對,七個。黑布蒙著,看不清裡面。但押運的全是影衛精銳。」

  墨風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上次雲夢澤墨雷的斷後遭遇——公輸班運送的不是普通器械,是荊楚七煞!!七具半人半機關的殺戮造物,每一具都刀槍不入,不知疲倦,難以對付。

  墨風的脊背一陣發涼。

  「影七去了北邊,」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七煞也去了北邊。

  「影七是探路的先鋒。」墨風的聲音壓得極低,「後面這百人小隊帶著的七煞,才是真正的殺招。目標不是宋城——」

  他猛地抬起頭。

  「是墨雨他們。是第二批墨家弟子。」

  黃杰臉色驟變。

  墨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快,幫我準備最快的馬。五匹。分三路,一路往宋國送急信給大師兄讓他去接應墨雨,一路送去墨家機關城給巨子,一路想辦法通知墨雨他們。公輸班放出七煞了,影七已經踩好點,他們隨時會動手」

  黃杰沉默了片刻,低聲問:「第二批隊伍這個時候到哪裡了?」

  「已經在路上了。這個時候應該到泗水渡口。」

  墨家要運送大量守城器械的零件,雖然是拆分運送,卻非常耗時耗力,走水路是最好的選擇,順著泗水而行,很快就能抵達宋國北部邊境。

  黃杰的臉色微微一變:「泗水渡口地勢低洼,兩岸蘆葦密得像牆。是伏擊的好地方。」

  黃杰轉身就往後院跑。

  墨風站在後堂門口,攥緊腰間銅劍,指節泛白。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裡是泗水渡口,墨雨和九百名弟子的必經之路。公輸班這一刀,不是試探,是奔著要命來的。

  他不知道七煞什麼時候會動手,但他知道,必須趕在前面。

  馬蹄聲很快響起。墨風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北方狂奔而去。

  身後,正好齋的院子裡,釘蹄的鐵錘聲還在叮叮噹噹。沒有人知道,一場暗夜截殺,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黃杰站在櫃檯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驛道的盡頭,內心忐忑,卻還是低下頭,繼續撥他的算盤。噼里啪啦,算珠子碰撞的聲音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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