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腹朜使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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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朜離開機關城時,只帶了一個行囊。

  他年紀雖輕,卻是墨家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機關師。巨子把去秦國的任務交給他,沒有別的原因——機關城需要禽滑厘守宋,需要孟勝使魯,需要墨風刺探情報,能走開的、又熟悉機關術的,只剩他了。

  「見了秦公,只說三件事。」巨子臨行前叮囑,「第一,楚國聯合六國攻宋,楚國對秦國覬覦已久,秦國不可坐視。第二,墨家願與秦國結盟,若秦出兵救宋,墨家日後會入秦效力。第三,秦公若猶豫,不必強求,回來便是。」

  腹朜一一記下。

  機關城的最高處,那架重新修好的機關玄鳥正停在石台上,雙翼收攏,在晨光中泛著墨青色的光澤。腹朜爬上玄鳥腹部的座艙,拉動銅杆,齒輪咬合,雙翼緩緩展開。

  玄鳥騰空而起,向西飛去。座艙里只有他一個人。風從舷窗外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低頭望去,機關城在晨霧中漸漸縮小,水輪、棧道、齒輪,最終化作山腹中一點模糊的光。

  從機關城到函谷關,馬車要走十幾日,玄鳥只需要三天三夜。但玄鳥的動力來自腹中那組盤簧與齒輪,盤簧上緊後只能維持一天一夜。腹朜在出發前,往座艙里塞了三組備用盤簧,又在沿途的山頭上預埋了兩處補給點——這是巨子教的,長途飛行,不能指望一口氣飛到底,要學會分段借力。

  玄鳥降落在函谷關外的一片密林中。腹朜跳下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正準備步行入關,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玄鳥的羽翼剛剛收攏,腹朜還沒來得及從座艙里爬出來,遠處便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他抬起頭,看見驛道盡頭塵土飛揚,一隊黑甲騎兵疾馳而來。約莫三四十騎,旌旗獵獵,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冷光。為首的是一個少女,一身勁裝,腰懸短劍,棗紅色的駿馬跑在最前面,將身後的騎兵甩出數十丈遠。

  「殿下!慢點——」身後的騎兵統領扯著嗓子喊。

  少女充耳不聞,策馬直衝到玄鳥跟前,猛地勒住韁繩。駿馬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少女卻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你們看,那是什麼?」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興奮。身後的騎兵終於追了上來,在數十步外勒馬停住,形成一個半圓形的護衛陣型,卻沒有人敢上前。

  腹朜從座艙里翻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還沒來得及站穩,騎兵統領已經拔出長劍,厲聲喝道:「站住!你是何人?在此地藏匿何物?可是六國派來的奸細?」

  腹朜連忙拱手:「在下墨家弟子腹朜,奉巨子之命,前往咸陽求見秦公。此乃墨家機關玄鳥,絕非兵器,更非——」

  「墨家?」騎兵統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緊鎖,「墨家在東邊,你跑到函谷關來做什麼?你說求見秦公,可有憑證?」

  腹朜正要伸手去取懷中的信物,一個清脆的聲音已經插了進來。

  「行了行了,退下。」

  少女從馬上跳下來,揮了揮手。騎兵統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敢違抗,收了劍退到一旁。

  「那是……鳥?」少女從馬上跳下來,快步走到玄鳥跟前,伸手拍了拍冰涼的青銅羽翼,「竟然是鐵的?它能飛?」

  腹朜拱手道:「姑娘,這是墨家的機關玄鳥——」

  「你先別說話。」少女頭也不回,眼睛還黏在玄鳥上,繞著它轉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翼尖的齒輪,「這是你們造的?能飛多高?能飛多遠?能載幾個人?能在天上往下扔火罐嗎?」

  腹朜愣了一下:「能飛。從魯國到函谷關,三天三夜。能載三人。扔火罐……倒是沒試過。」

  少女終於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毫不客氣,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你是墨家的人?」

  「是。」

  「那你一定很厲害了?」少女的眼睛更亮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興奮,心想:「父王一直想請墨家入秦」。他說墨家機關術天下無雙,若能請來,秦國強大,東出就有希望了。

  「你叫什麼?」

  「腹朜。」

  「腹朜?」少女皺了皺鼻子,「這名字真怪。我叫嬴瑤,也可以叫我秦瑤。」

  「秦瑤?」

  腹朜話音剛落,身後的騎兵統領急忙上前一步,厲聲道:「大膽!這是我們秦公的長公主殿下!怎可直呼姓名,見了公主,為何不跪?」


  腹朜連忙要跪,少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起來起來。跪什麼跪,不用多禮。」

  騎兵統領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多說,退回了隊列。

  嬴瑤的目光又回到玄鳥上,繞著它轉了一圈,拍了拍翼尖的齒輪。

  「你幫我造一架這樣的鳥,我帶你進宮見父王。」

  腹朜苦笑:「殿下,這玄鳥是墨家歷代巨子——」

  「你別跟我說那些。」嬴瑤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就說能不能造。」

  腹朜深吸一口氣:「殿下,玄鳥不是玩具。造一架這樣的機關,需要三年時間,上百名工匠,還有——」

  「三年?」嬴瑤的眼睛瞪得溜圓,「我等不了三年。你幫我造一架小的,能飛就行。一個月夠不夠?」

  腹朜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殿下,一個月連翅膀都削不出來。」

  嬴瑤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玄鳥,眼中滿是不舍。

  「那你先帶我飛一圈。」

  「殿下,臣此來是為了求見秦公——」

  「見了父王再飛也行。」嬴瑤終於鬆開了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帶你進宮。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幫我造一架小的。不許賴帳。」

  腹朜苦笑:「……我盡力。」

  嬴瑤朝身後的騎兵統領一揮手:「給他一匹馬。」

  騎兵統領愣了一下,不敢違抗,吩咐手下牽來一匹溫順的青驄馬。腹朜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雖不如嬴瑤那般利落,卻也穩穩噹噹。

  「走!」嬴瑤一夾馬腹,棗紅駿馬長嘶一聲,朝咸陽方向奔去。腹朜連忙跟上。

  一路上,嬴瑤不時側過頭來看腹朜,眼中滿是好奇。

  「你殺過人嗎?」

  腹朜一怔:「沒有。」

  「那你見過血嗎?」

  「見過。孤竹國滅的時候,到處都是——」

  「不是那種。」嬴瑤打斷他,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刀鋒,「是戰場上噴出來的血。刀砍下去,濺到臉上的那種。你見過嗎?」

  腹朜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殿下還是不要見的好。」

  嬴瑤笑了。那笑聲清脆,像碎冰落入玉盤,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惡意,是不信。

  「為什麼?」她歪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天真的殘忍,「我很快就能見到了。等我上了戰場,我要親手砍下幾顆人頭。」

  腹朜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機關城穹頂上的天光。可她眼睛裡映出的東西,不是沉靜,是野。她不是不知道戰爭會死人——她是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殿下,」腹朜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打仗不是砍人頭。打仗會死很多人。死的人有父母,有妻兒,有朋友,有人在等他們回家。」

  嬴瑤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個說夢話的人。

  「那又怎樣?」她說,「秦國每年都死人。不打仗也死。打仗死,至少死得痛快。」

  她不等腹朜再說什麼,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駿馬長嘶一聲,朝咸陽方向奔去。身後的騎兵統領連忙揮手,隊伍緊緊跟上,塵土飛揚,將夕陽遮成了一片昏黃。

  腹朜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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