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國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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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都北門,天色未明。

  令尹公孫寧一身素色深衣,腰懸銅印,在十幾名甲士的護衛下策馬出城。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瘦,鬚髮花白,眉宇間刻著深深的紋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本是平王之孫,令尹子西之子,出身楚國公室,在朝中沉浮數十年,深知此行容不得半點閃失。

  身後,郢都城牆上,楚王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公孫寧沒有回頭,他知道楚王在看著,他也知道——六國合縱,成敗在此一舉。

  此去齊國,行程數千里。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六國拉入同一張戰網。

  三日後,臨淄。

  齊國朝堂比公孫寧想像的要冷。

  齊王高坐王座之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朝臣分列兩側,公孫寧站在殿中,將楚王的親筆信呈上。信中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只有一張輿圖——宋國最富庶的陶地,被硃筆圈出。

  陶地,在宋國西北,濟水之濱,商賈雲集,賦稅豐厚,有「天下之中」的美譽。這塊地,齊王垂涎已久。

  「楚王之意,南北夾擊宋國。齊國出兵,陶地便是齊國的。」公孫寧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齊王展開輿圖,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陶地?」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公孫寧臉上,「楚王倒是大方。可寡人想知道——除了陶地,還有什麼?」

  公孫寧微微一笑:「墨家機關城的秘密,六國共享。齊國自然在其中。」

  殿內一陣騷動。墨家機關城的秘密,天下諸侯垂涎已久。那些連弩、籍車、轉射機,那些守城攻城的利器,若是齊國也能擁有——

  齊王抬手,殿內安靜下來。

  「八萬。」齊王說,「齊國出兵八萬。條件是——陶地與機關城,齊國都要。」

  公孫寧躬身:「楚王之意,正是如此。」

  他沒有再多說。八萬,是楚王給的底線。齊王沒有討價還價,說明陶地對齊國的誘惑,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齊王揮了揮手,公孫寧退下。

  走出殿門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朝臣們的議論聲。有人在算陶地的賦稅,有人在討論機關城的秘密,沒有人提到宋國的百姓。

  公孫寧嘴角微微上揚。齊國,已經入局。

  離開臨淄後,公孫寧沒有回楚,而是直奔大梁。

  魏國是戰國初期的霸主,此刻雖已不如當年,但餘威猶存。魏王——不,此時他還未被周天子正式冊封,名義上仍是晉國的「卿大夫」。然而,誰都知道,魏文侯魏斯手握精兵,坐擁大梁,早已與國君無異。

  公孫寧入殿時,魏文侯正在與群臣議事。他見公孫寧進來,揮了揮手,群臣退下。

  「楚國的令尹,不遠千里而來,所為何事?」魏文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公孫寧沒有繞彎子:「墨家機關術,魏國垂涎已久。如今楚王願與魏國聯手,共破宋國。事成之後,墨家機關城的秘密,魏國可共享。」

  魏文侯沉默了片刻。他當然知道墨家機關術的價值——那些連弩、籍車、轉射機,若是魏國能造出來,魏軍的戰力將再上一個台階。可他更清楚,楚國拉攏魏國,不過是為了借魏國的兵力填宋國的城牆。

  「魏國出兵五萬。」魏文侯終於開口,「條件是——墨家機關城的秘密,魏國要第一個共享。」

  公孫寧微微一笑:「共享不分先後。魏國若出兵,自然有份。」

  他沒有拒絕。第一個共享,與第六個共享,有什麼區別?等宋國破了,機關城滅了,圖紙給不給,就不是魏國說了算了。

  魏文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已經在盤算拿到墨家機關術後,魏國的連弩可以射多遠,魏國的城牆可以修多高。

  公孫寧躬身退下。

  趙國,晉陽。

  趙王——趙烈侯趙籍,同樣尚未被周天子冊封,名義上仍是晉卿。但他的祖父趙簡子、父親趙襄子,已將趙國的根基打得極深。晉陽城高池深,趙軍鐵騎甲於天下。

  趙王的態度比魏國謹慎得多。

  「墨家情報網遍布天下。」趙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若不藉此機會一舉拔除,日後趙國在列國之間,還有什麼秘密可言?」


  公孫寧點頭:「趙王說得對。所以楚國願與趙國聯手,將墨家連根拔起。」

  趙王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五萬。趙國出兵五萬。條件是——墨家機關城的秘密,趙國要一份。另外,楚國不得在趙國邊境駐軍。」

  公孫寧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可以。」

  他躬身退下。走出殿門時,聽見趙王對身邊的臣子說:「墨家的眼睛,這一次必須挖掉。」

  公孫寧沒有回頭。挖掉墨家的眼睛,談何容易。不過——趙王肯出兵,就夠了。

  韓國,平陽。

  韓王韓景侯韓虔,是三晉中最弱的一環。他的態度最為猶豫。

  朝堂上,群臣爭論了整整一天。有人主張聯楚攻宋,可以分一杯羹;有人擔心得罪墨家,日後韓國在列國之間處處受制。韓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陰晴不定,直到傍晚才終於點了頭。

  韓使態度最為謙卑:「韓國出兵三萬。寡君的意思是——機關城的秘密,韓國不要多,只要連弩車的圖紙就夠了。」

  公孫寧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連弩車的圖紙,是墨家守城術的核心之一。韓國只要這一樣,看似不多,實則是最關鍵的東西。不過——等宋國破了,圖紙給不給,就不是韓國說了算了。

  「可以。」公孫寧點頭。

  韓使如釋重負,躬身退下。

  越國,會稽。

  越王的態度最為倨傲。越國與楚國有舊怨,勾踐滅吳之後,越國一度稱霸東南,如今雖已衰落,但餘威猶在。越王對楚王始終心存芥蒂,這一次肯出兵,不是因為信任楚國,而是因為——宋國擋在越國北上之路上。

  「越國出兵七萬。」越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條件是——宋國東部的彭城,歸越國。」

  公孫寧眉頭微皺。彭城地處水陸要衝,是宋國東部的咽喉。若給了越國,楚國日後東進的路就被堵死了。

  「彭城不能給越國。」公孫寧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但楚國可以允諾,攻宋之後,越國商船可在淮水自由通行,直抵東海。」

  越王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公孫寧走出殿門時,聽見越王對身邊的臣子說:「商船通行,是越國北上的鑰匙。楚國以為給了越國一條水道,卻不知道越國要的從來不只是商船。」

  公孫寧嘴角微微上揚。越王要什麼,他當然知道。可那又怎樣?等宋國破了,商路通不通,就不是越國說了算了。

  各國談判結束後,公孫寧回到郢都,已是深夜。

  楚王在偏殿等候。公孫寧將輿圖攤在案上,硃筆標註了各國的出兵數量和條件。

  「齊八萬,魏五萬,趙五萬,韓三萬,越七萬。」公孫寧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疲憊,「合計二十八萬。加上楚國的二十五萬,總兵力五十三萬。另有輔兵民夫不計其數,號稱六十萬。」

  楚王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輿圖上,久久沒有移開。

  「各國各懷心思,」公孫寧緩緩道,「齊要陶地,越要沿海,魏要機關術,趙要拔除墨家情報網,韓只想撿便宜。沒有誰是真心來幫楚國的。」

  「可那又怎樣?」楚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本王要的不是他們的真心,是他們的兵力。六十多萬人,填進宋國,夠了。」

  公孫寧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大王,六國合縱,表面一致,內里各懷心思。這些人,靠不住。」

  「靠不住就靠不住。」楚王轉過身,目光如炬,「等宋國破了,機關城滅了,他們的心思,還重要嗎?」

  公孫寧沒有再說話。他知道楚王說得對。六國聯軍,六十萬大軍,宋國只有十萬守軍,墨家只有三千弟子。這仗,沒有懸念。

  可他的心裡,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那不安,來自墨翟。

  那個敢孤身入楚、敢在朝堂上說出「止殺」二字的人,真的會這麼輕易地輸掉嗎?

  公孫寧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將輿圖捲起,收入袖中。

  窗外,夜風吹過,燭火搖了幾下,又恢復了平靜。

  遠處,各國的密使已經踏上歸途。他們帶走的,是楚王的承諾和各自的算計。而他們留下的,是一場即將席捲天下的風暴。

  六國聯軍,六十萬大軍,正在向宋國那片小小的土地集結。

  沒有人知道,三個月後,宋城之下,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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