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楚王VS墨子 朝堂激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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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子期是掌管軍權的重臣,性格剛直,是楚國堅定的主戰派,性格剛烈、直率,甚至有些暴躁。他久經戰陣,一言一行都帶著沙場上的粗糲與果決。他看不起只會空談的文臣,對「戰爭」的態度向來簡單直接——誰的拳頭硬,誰就是道理。

  他堅信楚國的霸業必須用刀劍去開拓。他始終將楚國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容許任何人質疑,這種性格讓他顯得固執,但也因此深得同樣剛愎自用的楚惠王信任。

  「子期將軍息怒。」站在文臣之首的令尹子西抬手止住了子期。他眉頭微皺,目光審視地落在墨翟身上,「墨翟之名,本令尹也有所耳聞。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楚國興師,自有王命。你遠道而來,便指責大王『殺人』,未免太過僭越了。」

  楚王沒有出聲,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擺。

  那些聲音立刻消失了。武將退回去,文臣低下頭,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但楚王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楚王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隻被激怒的猛虎。

  「宋國沒有罪過?宋國擋了本王北進的路,便是罪過。天下諸侯,弱肉強食,哪有什麼有罪無罪?」

  「天下這麼大,憑什麼宋國占著那塊地?那地是周天子封的,周天子算什麼東西?他自己都保不住洛邑,有什麼資格封地給宋國?」

  「墨翟,你說宋國無罪。本王問你——在狼眼裡,羊有什麼罪?羊沒有罪。但狼餓了,羊就是罪。這不是本王定的規矩,是老天爺定的。叢林法則,勝者為王,天經地義。你要怪,就怪老天去。」

  殿內群臣紛紛躬身,齊聲頌揚:「大王聖明!大王威武!」

  墨翟站在那裡,聲音依然平穩,不急不緩。

  「大王,翟想請教一個問題。」

  楚王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墨翟微微躬身:「有一個人,家裡有華麗的馬車,卻想去偷鄰居的破車;家裡有精美的錦衣,卻想去偷鄰居的粗布衣裳;家裡有豐盛的酒肉,卻想去偷鄰居的糟糠稀飯。大王覺得,這是什麼人?」

  楚王怔了一下,隨即道:「那一定是有偷竊癖的人。」

  墨翟點點頭:「楚國的地方方圓五千里,宋國的地方方圓五百里。這就好比華麗的馬車和破車。楚國有雲夢大澤,犀牛、麋鹿到處都是;長江漢水裡的魚鱉黿鼉,多得吃不完。宋國連野兔、鯽魚都沒有。這就好比酒肉和糟糠。楚國有高大的松樹、梓樹、楠木、樟樹,宋國連像樣的大樹都沒有。這就好比錦衣和粗布衣裳。大王現在要攻打宋國,不就和那個有偷竊癖的人一樣嗎?」

  殿內一片死寂。

  侍從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楚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指緊緊攥著王座的扶手,指節發白。

  公輸班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他本以為墨翟會被楚王直接轟出去,甚至被拖下去砍了。但他沒想到,墨翟會用這樣的方式——不卑不亢。

  楚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危險。

  「墨翟,你知不知道,本王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墨翟抬起頭,望著楚王的眼睛。那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恐懼。

  「大王可以殺翟。但殺了翟,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大王攻宋,是不義的。」

  楚王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公輸班站在一旁,心跳微微加速。

  殺了這個老東西,殺了他!

  他在心中默念,眼中閃過一絲急切。

  但楚王沒有動手。

  楚王盯著墨翟,死死地盯著,像要從那張清瘦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墨翟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楚王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殿門,望向遠方。

  「墨翟,你說攻宋不義。可這天下,從來就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本王要的,從來不只是宋國那幾座破城。宋國算什麼?遲早都要歸入楚國的版圖。齊國、秦國、晉國……整個天下,本該都姓楚!」

  楚王轉過身,直視墨翟,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楚國地廣人眾,甲兵強盛,憑什麼要守著這南方一隅?天下諸侯,各據一方,互相攻伐,百姓流離失所——這才是真正的禍亂之源!本王要做的,是結束這數百年的亂世,讓天下歸一,維護天下的穩定秩序,讓萬民同安!統一的路,哪有不流血的?死一些人,換來萬世的太平,這是大仁大義!」


  他走回王座,緩緩坐下,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至於宋國……它擋了本王的路,就是有罪。順楚者昌,逆楚者亡。這道理,走到哪裡都說得通。你說本王不義?可本王覺得,本王是在做一件前無古人的偉業。你若不信,就睜大眼睛看著——不出十年,天下的史書,都要用楚國的文字來寫,楚國才能延續華夏文明。」

  墨翟靜靜聽完,搖了搖頭。

  「大王,翟想請大王想想,戰爭到底帶來什麼。」

  他看著楚王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王說統一是為了天下太平。可大王想過沒有——宋國的百姓,他們想要的是被消滅的『太平』嗎?他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他們不惹楚國,不犯楚境,憑什麼要被楚國的鐵蹄踏碎?」

  楚王的臉色微微變了。

  墨翟繼續說:「大王說楚國強盛,有責任維護天下的秩序。可翟想問——這個『秩序』,是宋國人想要的秩序,還是大王強加給他們的秩序?宋國人不想被滅國,不想家破人亡,大王就要派兵去『維護秩序』。這不叫維護秩序,這叫強行干預,是侵略行為。」

  楚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墨翟向前走了半步,聲音更沉了幾分。

  「大王說楚國是在傳播文明,讓蠻荒之地開化。可宋國不是蠻荒之地。宋國有自己的禮儀,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先賢。商朝的遺民,周公的後代,他們需要楚國來教他們怎麼生活嗎?大王口中的『文明』,不過是把自己打扮成好人的藉口。真正野蠻的,不是宋國,是拿著刀槍逼別人聽話的人。」

  殿內一片死寂。

  楚王的臉色鐵青,但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墨翟繼續說:「大王說戰爭是為了更長遠的和平。可翟見過太多戰爭——哪一場戰爭,不是打著『和平』的旗號?晉國打楚國的時候,也是說為了中原安定;齊國打魯國,說是為了懲戒不臣;楚國打宋國,說是為了統一天下。每一場戰爭都說自己是正義的,可死的人呢?那些被燒毀的房屋、被踐踏的田地、被砍掉頭顱的孩子——他們的正義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大王,翟說這些,不是為了忤逆大王。翟只是想讓大王知道——戰爭不是帳本上的數字。死一個人,是悲劇;死十萬人,是一個數字。可那十萬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有自己的家人,都有妻兒老小等著他們回去。大王坐在王宮裡,看到的是一張地圖、二十萬大軍、一座待攻的城池。可在宋國,在大王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百姓正在害怕,正在祈禱,正在求老天爺讓這場戰爭不要來。他們的命,也是命。」

  「翟不是要大王做聖人。翟只是想讓大王明白——這天下,不是你死我活的角斗場。楚人、宋人、秦人、齊人,大王,天下人命運早已經是一體的。大王今天滅了宋國,明天秦國會怕,後天齊國就會聯合其他國家來打楚國。今天大王砍別人的頭,明天別人就會來砍楚人的頭。冤冤相報,何時是頭?」

  「大王要統一天下,可統一之後呢?如果統一是用刀砍出來的,那人心裡的怨恨,三代人也消不掉。到那時,大王坐得穩嗎?大王的子孫坐得穩嗎?」

  殿內一片寂靜。

  楚王靠在王座上,閉上了眼睛。

  公輸班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

  墨翟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此時葉公沈諸梁看著墨翟,目光沉穩,「先生之言,葉公也聽明白了。兼愛非攻,確是聖人之言。只是……」他頓了頓,「若天下人都如先生這般『止殺』,那楚國被外敵所侵時,先生可願來救?」

  這話問得刁鑽,幾名大臣低聲議論起來。葉公沈諸梁,是楚國王室後裔,封於葉邑,因賢能聞名。幫助楚惠王平定白公勝之亂,任令尹、司馬,集軍政大權於一身。他性格務實沉穩,睿智開明,重實幹,是楚國當世的權臣,深得楚王信任。

  墨翟轉過身,看著葉公,目光平靜:「葉公問得好。墨家守弱扶危,從不問強弱,只問是非。楚國若有難,墨家一樣會守。但眼下,楚國是刀,宋國是肉。墨家要救的,是那塊待宰的肉。」

  過了很久,楚王睜開眼睛。

  「墨翟,你說得似乎有理。但公輸班與本王準備了十年,傾舉國之力打造了『神工殿』,當世最強的攻城武器都已經備好。本王已經答應了公輸班,雲梯也造好了。如果半途而廢,天下人豈不是要笑話本王?」


  墨翟微微一笑。

  「大王如果罷兵,天下人會說大王是仁君,是明君,是能以德服人的君王。這有什麼可笑的?倒是攻宋如果失敗,那才是真正的笑話。」

  楚王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頭看向公輸班。

  「公輸班,你怎麼說?」

  公輸班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大王,臣以為……」

  「翟以為,」墨翟打斷了他,「不如讓翟與師弟比試一番。」

  楚王來了興趣:「比試?怎麼比?」

  墨翟轉過身,看著公輸班。

  「師弟,你我同出一門,各有所長。你的雲梯,翟的守器;你的臨車,翟的連弩。不如就在大王面前,以沙盤推演,看看究竟誰勝誰負。」

  「沙盤推演?」司馬子期冷笑一聲,「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槍,不是小孩過家家。玩泥巴能玩出勝負來?」

  令尹子西卻皺起了眉頭,他看了看墨翟,又看了看公輸班,似乎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他輕聲對身旁的右尹說:「這個墨翟,敢主動提出比試,恐怕不是一時衝動。」

  右尹微微點頭,低聲道:「令尹大人說的是。此人敢孤身入楚,當著大王的面說出『止殺』二字,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有本事。」

  公輸班的臉色變了變。

  墨翟接著說道「大王,如果在沙盤上尚且都破不了我的守城之法,真實戰場上,更不可能攻破宋城。大王怕了嗎?」

  他看了一眼楚王。楚王眼中閃著光,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

  「好!」楚王拍案而起,「本王准了!給你們三天時間,三日後,就在這殿中,本王親自觀戰!」

  公輸班低下頭,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師兄,這可是你自找的。

  你以為你的守城之術,真的能擋住我的雲梯?

  三日後,我會讓你輸得一敗塗地。

  「臣遵命。」公輸班躬身道。

  墨翟也微微頷首:「翟從命。」

  殿外,陽光刺眼。

  墨翟走出大殿,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腳步聲響起。

  公輸班從殿內走出,站在他身旁。

  兩人並肩而立,都沒有說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兩人都不算老,但眉宇間都刻著遠超年齡的滄桑。

  過了很久,公輸班開口了。

  「師兄好口才。」

  墨翟沒有說話。

  公輸班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里有怨恨,有嫉妒,有失落,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以為你贏了?」公輸班低聲說,「沙盤之上,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機關術。」

  墨翟轉過頭,看著他。

  「師弟,翟從來沒想過贏你。翟只想阻止這場戰爭。」

  公輸班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師兄,三日後見。」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墨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陽光很烈。

  遠處,郢都的街市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那些百姓不知道,就在剛才,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人,在這座王宮裡,和楚王說了許多話。

  那些話,也許能救下成千上萬條命。

  墨翟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三日後,他要用沙盤,告訴公輸班——

  器物本身沒有對錯,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而墨家,選擇後者。

  群臣散去,殿外的迴廊上,令尹子西與葉公沈諸梁並肩而行。

  「子高,」子西壓低聲音,「方才殿上,你為何替那墨翟說話?」

  葉公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漸漸西沉的太陽。

  「我不是替他說話。」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是替楚國想想。子西兄,你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吳兵入郢那年,你我在野外收攏殘兵,腳下踩的都是楚人的屍骨。那一仗,楚國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子西沉默了。

  葉公轉過頭,看著他:「今日我們舉兵攻宋,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一天,楚國的百姓也會像當年那樣,被人踩在腳下,屍橫遍野?」

  子西的臉色微微一變,沒有說話。

  葉公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是宋國的方向。

  「那個墨翟,說的話雖然刺耳,但有幾句,我聽進去了。」他頓了頓,「戰爭不是帳本上的數字。死一個人,是悲劇;死十萬人,是一個數字。可那十萬人,每一個都有名字,都有家人,都有人在等著他們回去。」

  子西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子高,你說得都對。可我是楚國的令尹。楚國的利益,在我眼裡比宋國人的命重要。」

  葉公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各自上了馬車。

  車聲轔轔,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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