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公輸班的機關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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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翟接過那件構件,在手中細細端詳。

  失蠟法——青銅鑄造的巔峰絕技。先用蜂蠟製成蠟模,在蠟模上雕刻出繁複的紋飾;然後用細泥漿反覆澆淋,形成陶范;加熱烘烤,蠟模熔化流出,留下精密的空腔;最後澆注銅液,冷卻後打碎陶范,一件紋飾繁複、無范無縫的青銅器便誕生了。

  「失蠟法鑄造的零件,精度高,無需打磨,可以直接裝配。」公輸班將那件構件放回案上,「我的九重雲梯、凌霄飛閣,上千個零件,如果沒有失蠟法,根本不可能在三個月內造出來。」

  公輸班帶著墨翟繼續往前走。前方是一排排整齊的工坊,每間工坊只生產一種零件——有的造齒輪,有的造軸銷,有的造弩機,有的造箭鏃。

  「這是我的『分鑄法』。」公輸班說,「一件大器,拆成幾十、上百個小件,分別鑄造,最後組裝。」

  這是公輸班改良青銅鑄造的另一項製造技術。青銅器鑄造普遍採取分鑄、焊接技術,將一件青銅器分解成多個部件獨立生產,再連接組合成形。這種生產方式已經有工業的流水線的雛形——分工明確,效率倍增,質量統一。

  墨翟走到一間工坊前,看見工匠們正在鑄造箭鏃。模具是青銅製成的——不是陶范,而是金屬范。

  「金屬范?」墨翟的眉頭微微一動。

  「對。」公輸班走過來,拿起一塊青銅範,遞給墨翟,「陶范一器一范,鑄完就廢。青銅範可以反覆使用,幾千支箭鏃,用同一套范,尺寸一致,不需要打磨,直接就能用。」

  墨翟接過那塊青銅範,仔細端詳。范面上陰刻著十幾枚箭鏃的型腔,型腔之間有澆道相連,銅液從澆口注入,一次澆鑄就能生產十幾支箭鏃。冷卻後啟范,箭鏃半成品連在澆鑄槽上,像一串尚未採摘的果實。

  「一次澆鑄,十幾支箭。一天能鑄幾千上萬支。」公輸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豪,「師兄,你知道楚國一年生產多少支箭鏃嗎?」

  墨翟沒有說話。

  「夠打三場宋國這樣的戰爭。」

  公輸班帶著墨翟走進最後一間工坊。這裡是調配合金的地方,工匠們按照嚴格的配比,將銅、錫、鉛熔煉。

  「師兄,你知道『六齊合金術』嗎?」公輸班問。

  「知道。」墨翟說。

  「鐘鼎之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斧斤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一。戈戟之齊,四分其金而錫居一。」公輸班改進和優化了合金技術,聲音裡帶著一種匠人特有的驕傲。

  「做機關核心的合金,六份銅里加一份錫,硬度適中,耐磨,適合做齒輪。做承重構件的合金,五份銅里加一份錫,韌性強,能扛重壓,適合做支架和橫樑。做刀刃和箭鏃的合金,四份銅里加一份錫,硬度最高,鋒利不捲刃,適合做切割和穿刺的部件。」

  他拿起一支箭鏃,遞給墨翟。

  「這支箭鏃,含錫量高,硬度大,能穿透三層甲冑。但錫多了,韌性就差,容易折斷。所以我們又在合金里加了鉛,增加流動性,讓銅液能填滿細小的型腔。」

  墨翟接過箭鏃,在手中掂了掂。很輕,很硬,箭頭的稜線鋒利得像刀刃。

  (楚國工匠的合金技術已經相當成熟。湖北荊州張大冢戰國楚墓出土的青銅器分析表明,楚國工匠已經擁有成熟的青銅合金、鑄造以及加工技術,能夠根據不同器物的功能需求,有意識地調整合金配比)

  墨翟站在高處,俯瞰著腳下那片被爐火照亮的土地。

  數以千計的工匠在忙碌,數以萬計的模具在轉動,數以十萬計的箭鏃在堆積。銅礦石從礦井中運出,在熔爐中化為銅液,在范中凝成兵器,在工匠手中打磨鋒利,最後裝上戰車、配給士兵、指向宋國的城牆。

  這是一條完整的、高效的、規模驚人的戰爭生產線。

  銅礦資源——楚國控制著從大冶到銅陵三百餘里的銅礦帶,這是天下最富庶的銅礦資源。礦石從礦井中運出,堆積如山,源源不斷地供應著數十座熔爐。魯國沒有銅礦,宋國也沒有——僅此一項,楚國就掐住了天下兵器製造的咽喉。

  鑄造技術——失蠟法、分鑄法、金屬范,每一項都是當世頂尖。失蠟法鑄出的零件無范無縫,精密得不需要打磨;分鑄法將大器拆成小件,分別鑄造再行組裝,效率倍增;金屬范一范千用,一模萬箭。這些技術被公輸班用得淋漓盡致,但將它們整合成一條完整的生產線——這是他做的。公輸班的確是機關術的天才。

  合金配方——公輸班窮盡十年之功,反覆試驗銅、錫、鉛的配比,終於摸索出一套獨有的合金法則。鐘鼎之器,錫少而韌;斧斤之器,錫中而堅;戈戟之器,錫多而利。每一種配比都精確到毫釐,出來的武器比別人的更硬、更韌、更鋒利。楚國的士兵拿著這些武器,能砍斷對手的兵器,自己的卻不斷。

  生產規模——已經逐步實現了標準化。一模萬箭,尺寸一致,無需打磨便可直接使用;一器百件,分工明確,各司其職,裝配時嚴絲合縫。這種標準化生產,比墨翟預期的還要厲害。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沒想到公輸班已經做到了。

  公輸班追求的是技術上的極致。更硬的合金、更精密的鑄造、更高效的生產——每一件器械,都要比上一件更好;每一個零件,都要比上一件更精。他的眼裡,是箭鏃的硬度、雲梯的高度、連弩車的射程。

  他像一把被磨到極致的刀,鋒利,耀眼,但除了殺人,他想不出還能做什麼。

  墨翟站在那些熔爐前,沉默了很久。他想到墨家的機械所。墨家的器械,單拿出來,不一定比公輸班的更精、更快、更強。但墨家的每一件器械,都不是孤立的。籍車負責投擲,連弩車負責精準打擊,轉射機負責掃射——它們彼此配合,層層遞進,形成一道完整的防線。城破了有懸門,懸門破了有木椽,木椽破了有內牆。不是靠一件器械打天下,是靠一整套體系守天下。

  公輸班造的是殺器,每一件都能獨當一面。墨家造的是防線,缺了哪一環都可能崩潰,但千百年來,沒有敵人能讓墨家的防線崩潰。

  墨翟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很穩,但他的心,比來的時候沉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他想到那些死在雲夢澤的暗哨,想到墨風帶回情報時顫抖的手,想到機關城裡那些年輕的弟子。

  公輸班有銅礦,墨家有尚同之心。公輸班有流水線,墨家有傳承。公輸班有十年之功,墨家有千百年之積累。

  公輸班造的是殺人的刀。墨家護的城中鮮活的人民。

  誰的更厲害?墨翟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場仗,他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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