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王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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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穿透鉛灰色的雲層,投射在廣袤的平原上。映入眼帘的不是草木的青翠,而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金屬冷光。那是楚國二十萬精銳甲士匯聚而成的鋼鐵海洋,從地平線的一端鋪滿到另一端,仿佛大地長出了一層黑色的鱗甲。

  二十萬大軍,旌旗蔽日。

  在軍陣的最核心,五萬名士兵如同沉默的石碑,站立在泥濘之中。他們是楚王秘而不宣的底牌:「雲夢驍衛」。

  這五萬精銳,人如其名,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驍勇之士。他們全身披掛著公輸班親自設計的「重鱗鐵浮圖」——「這套『重鱗鐵浮圖』,雖以精鐵打造,但形制沿襲了荊楚『犀甲』的古老形制——甲片呈長條形,上寬下窄,像犀牛的鱗甲一樣層層覆蓋,從胸口一直垂到膝下。肩甲與胸甲分開,用銅扣連接,活動時如龍蛇扭動。頭盔呈倒碗狀,頂部插著三根染紅的雉羽,額前垂下一排鐵簾,只露出一雙殺紅的眼睛。整具甲冑漆成玄黑色,以硃砂勾勒出雲雷紋,遠遠看去,像一群從楚地巫祭中走出的鬼卒。」

  《周禮·考工記》載「楚人犀甲」,楚國以犀牛皮製甲聞名,甲片堅韌,防護力強。楚墓中出土了大量皮甲,以絲繩或麻繩編聯,輕便且堅固。)

  他們並不叫喊,只是靜靜地站著,但那種從萬千甲冑縫隙中透出的殺氣,讓方圓十里的飛鳥不敢低掠。

  在方陣中心,一座高達五層的「天王御輦」緩緩駛出。御輦由十六匹通體雪白的純色駿馬拉動,車輪碾過泥濘的沼澤邊緣,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楚王負手立於御輦頂層。

  他腰懸一柄傳國之劍——「九玉龍淵」,劍鞘上鑲嵌的九塊玉璧,在日光下流轉著幽深的光澤。這是歷代楚王的信物,承接著先祖「問鼎中原」的未竟之志。

  歷代楚王,都有一個共同的執念。

  從楚武王熊通僭號稱王開始,楚人便不再甘心臣服於周天子。

  楚成王觀兵周疆,問鼎之輕重;

  楚莊王一鳴驚人,飲馬黃河。

  一代又一代,楚王的使命從未改變——北上中原,問鼎天下。

  楚惠王熊章,正是這一使命的繼承者。

  他在位四十七年,滅陳、滅蔡、滅杞,將楚國的疆域向東北方向推進了數百里。宋國,是他北上中原的最後一塊絆腳石。只要滅了宋國,楚國的兵鋒便可直指周天子的王畿,與其他諸侯國逐鹿中原。

  「宋國算什麼?」他輕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只有身邊的侍從聽見,「區區宋國,不過是本王北上之路的一塊墊腳石。滅了宋國,中原門戶大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周天子的王畿——洛邑。

  「周天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你那九鼎,也該換個地方放了。」這一刻的楚王只有天下,但是卻忽略了數以萬計的士兵和百姓生命,但是無一人敢勸說楚王

  楚王身邊的侍從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先生,看本王的軍隊,比之當年伐隨、攻蔡之時如何?」楚王側過頭,看向身旁那個氣息陰沉的老者。

  公輸班。

  說是老者是因為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兩鬢斑白,額頭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手指的關節粗大變形,虎口處全是老繭和舊傷。他的背微微有些駝,那是幾十年彎腰伏案、與圖紙和器械為伴留下的痕跡。

  但他的眼睛不老。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淬火的鐵,熾熱、鋒利,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任何被他這雙眼睛盯過的人,都會覺得脊背發涼——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一個把一生都押在機關術上的瘋子才會有的眼神。

  他今年才四十三歲。

  但看上去像六十歲。

  常年的煙燻火燎、鐵屑飛濺,讓他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他沒有穿華麗的朝服,依舊是一身利索的匠人短褐,只是左手處多了一隻銀白色的精鋼義肢。手指在空氣中微微屈伸,發出細微而精密的齒輪咬合聲。

  「大王,兵強馬壯固然可喜,」公輸班的聲音乾澀冷冽,像兩塊生鐵在摩擦,「但真正能讓宋國那些土牆化為齏粉的,是臣為您準備的『玩具』。」

  他抬起那隻鋼手,猛然向後一揮。

  隨著沉重的號角聲響起,三軍方陣向兩側緩緩裂開,露出了隱藏在軍陣後方、足以讓任何守城者陷入絕望的機械軍團。


  那是公輸班畢生心血的結晶,是這個時代最恐怖的毀滅造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十六尊「九重雲梯」。

  這些巨獸高逾十丈,底座由六十四個巨大的青銅車輪支撐,車身覆蓋著厚重的濕牛皮與生鐵板,防禦力驚人。最令人震撼的是其內部結構——通過巨大的彈簧絞盤與液壓傳動(由秘密配方的油液驅動),雲梯可以在靠近城牆的瞬間,像怪獸探首一般,將摺疊的梯身瞬間彈射至城頭。梯首那對巨大的「鷹爪鉤」,一旦嵌入石縫,縱有千軍萬馬也無法將其撼動。

  緊隨其後的,是名為「龍首撞」的重型破門車。

  車頭是一尊由純青銅澆築的猙獰龍首,重達三千斤。其後方懸吊著一根巨大的攻城木,木頭內部灌鉛,由十六組複雜的滑輪組牽引。只需要十名壯漢合力拉動,龍首撞爆發出的衝擊力,足以震碎世間任何厚重的城門。

  其次是三百架「飛廉絞龍弩車」:

  這曾是傳說中的八牛連弩,但在公輸班手中,它們進化成了死神的鐮刀。弩車後部加裝了巨大的「壓縮絞力倉」。通過多級齒輪傳動,由數十根極具彈性的精鋼彈簧片組成的弩臂被拉至極限。

  這種弩機發射的不再是箭,而是長達丈余、帶有螺旋尾翼的「碎石釘」。由於螺旋結構,它在飛行中會高速旋轉,一旦觸碰城牆,能瞬間震碎半尺厚的花崗岩,產生恐怖的穿透力。

  最後方是一百架「地火投擲機」:

  這些投擲機的拋射臂由高韌性的「地底寒木」製成。它們拋射的是由生鐵澆築的火球,內部裝填了公輸班研製的「猛火油」與硝石粉末。一旦落地炸裂,火焰如跗骨之蛆,連水都無法熄滅。

  最讓人不寒而慄的,不是前方的雲梯,也不是攻城車

  而是在軍隊的最後方。

  那裡,用巨大的黑幕遮蓋著一片綿延百里的陰影。黑幕以浸過桐油的粗麻布製成,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任何東西,只能隱約感覺到——那些東西很高,很大,很沉。

  黑幕下,偶爾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低沉、沉悶,像某種巨獸在地底下翻身。偶爾有風吹過,掀起黑幕的一角,露出裡面冰山一角的輪廓——像是某種巨大的鐵架,又像是某種叫不出名字的機關,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鐵鏈和齒輪。

  更讓人不安的是,黑幕周圍三丈之內,沒有任何士兵敢靠近。

  不是軍令禁止,而是那些負責押送的工兵都說——那東西「不對勁」。

  「靠近了就覺得冷。」一個工兵私下對同伴說,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我上次去給裡面的機關上油,出來之後整整病了兩天,做了一夜的噩夢。」

  「什麼噩夢?」

  「夢見……那些機關活了。自己在動,自己在走,自己在……」他沒有說下去,臉色白得像紙。

  同伴沒有再問。

  黑幕在風中微微起伏,像一層巨大的皮膚,包裹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

  只有公輸班知道。

  只有楚惠王知道。

  而這些情報墨家小隊尚未獲取

  「在這些神工面前,」公輸班看著那些閃爍著機油光澤的戰爭機器,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自豪,「宋國的防線,不過是頑童搭建的沙堡,一觸即潰。」

  楚王放聲大笑,笑聲迴蕩在二十萬大軍的上空。

  「好!好一個一觸即潰!」楚王猛然拔出腰間的寶劍,斜指北方,那是宋國的方向,「宋人孱弱,卻占著中原沃土,實在是暴殄天物。傳本王旨意——」

  號角聲再次拔高,激昂的戰鼓聲如同滾雷,震得沼澤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全軍出征!三個月內,本王要在宋國的宗廟裡舉行祭天大典!」

  二十萬甲士齊聲吶喊:「大楚萬歲!宋國必亡!」

  喊聲震天,驚起雲夢澤深處無數驚鳥。在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中,沉重的機械輪軸開始轉動,發出牙酸的摩擦聲。巨大的雲梯在數百名奴隸的推行下,緩緩向前挪動,像是一群從深淵中爬出的鋼鐵巨獸,向著和平的世界露出了獠牙。

  楚王意氣風發地看著這股足以毀滅文明的洪流。此時的他,尚不知道墨風已經帶著楚國攻宋的密報穿過了邊境;他更不知道,那個被他輕視的、已經多年未曾露面的墨家,正為了這一場不義之戰,開啟了沉睡已久的防禦要塞。

  他只看到,陽光下,大楚的軍威正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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