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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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面板上的提示框彈出來的時候,張贏正把梳子往茶几上擱。梳齒上還纏著幾根細軟的髮絲。

  他把髮絲小心地取下來,那些髮絲不到片刻就化作血霧消散開來。

  李子清還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手指摸著耳側那截編好的辮尾,嘴角始終掛著盈盈笑容。

  任務順利完成皆大歡喜,但張贏的臉上卻並未有任何輕鬆的表情。

  「學姐,」張贏把茶几上的鏡子推到一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有件事想拜託你。」

  李子清偏過頭看他,帽檐底下那雙眼睛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但她的表情在他開口的瞬間收斂了幾分。

  她敏銳地感知到了張贏口吻中的真切。

  「靈俗交流會的事,我還在擔心。」他說,「那兩人雖然沒了,但他們背後還有人。萬一那邊順藤摸瓜查到我家……」他停了一下,腦子裡閃過自己老媽的背影,「我自己倒不怕,但老媽只是個普通人,我不在她身邊的時候,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李子清點了點頭,只回復了兩個字:「地址。」

  張贏報出了花店的地址,雖然老媽還在出差,但靈俗交流會的報復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到來。

  李子清聽完之後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小區里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張贏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堵。

  他知道李子清的實力,在那片血色詭域裡連許老頭和吳老頭都能秒殺,護住一個普通中年女人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但他也知道,李子清剛剛才從被封印了三年的狀態里掙脫出來,還沒來得及好好喘口氣,他就又要給她上任務了。

  李子清大概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半張臉,從帽檐底下透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故意的嫌棄:

  「快說謝謝學姐。」

  張贏堵在嗓子眼裡的那點東西被這一句話全衝散了。

  他靠著沙發坐在地毯上,輕笑著說道:「謝謝學姐。」

  「這還差不多。」她把帽子又拉下來一點,遮住了整張臉。

  但他看見她的耳根染上了一抹很淡的緋色,原來殃禍級的厲詭害羞的時候,也會藏不住耳根。

  晚上送走李子清之後,張贏坐在茶几前,盯著手機屏幕里的綠泡泡發了半天呆,才把消息編輯完。

  而消息發送的那一頭,正是他的老媽。

  給老媽發消息這件事,比他在聲樂室里跟兩個老怪物鬥智鬥勇還要費腦細胞。

  他斟酌了好幾遍措辭,不能太反常,不能太詳細,得正好卡在「兒子有正事」和「別多問」之間那條微妙的線上。

  最後發出去的版本很簡單:媽,我想在家備考,最近我情緒有點爛。他盯著「對方正在輸入」那個提示跳了好幾秒。

  老媽的回覆比他預想的快,而且意外地沒有追問:行,你自己安排好就行。從小到大你也沒亂來過,既然想在家備考,一定有你的理由。

  注意休息,別熬夜。後面又追了一條:冰箱裡有我走之前包的餃子,自己熱著吃,別老點外賣。

  張贏把手機擱在茶几上,仰頭靠進沙發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看了很久。

  這一個多月來,30天的任務倒計時、與李丹陽的對峙、鬼屋後面的喊人詭、聲樂室里那盞困住李子清的綠燈籠等經歷接連發生。

  現在一切都已過去。

  這些重壓像被人從背上卸掉了一層又一層的鐵板,全撤走了。

  他也終於能夠輕鬆些許了。

  吊燈的燈泡里有一隻小飛蟲在撲騰,他聽著那極細極細的翅膀撞擊玻璃的聲音,眼皮越來越重。

  他沒來得及回臥室,就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一點。

  他是被陽光曬醒的。窗簾沒拉嚴,一窄條金色的光正好劈在他臉上,熱得他翻了好幾個身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茶几上的手機屏幕在陽光下反著光,他摸過來一看,中午了。

  起床洗漱的時候,他抹了把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齜了一下牙,確認自己還活著,而且活得不算太差。


  接下來的三天進入了一種他幾乎快要忘記的節奏里。

  早上睡到自然醒,通常是九點半到十點之間,睜眼之後先不急著起床,盯著天花板發幾分鐘呆,聽窗外麻雀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地吵。

  然後起來熱一杯牛奶,拿幾個老媽走之前包好的餃子放進蒸鍋里,趁著餃子在鍋里咕嘟咕嘟冒熱氣的間隙,坐到書桌前翻出那沓落了灰的模擬試卷。

  高三的複習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經過身體素質的全面強化,連帶著記憶力和邏輯能力也往上躥了一截。

  以前要做整整一個小時的數學卷子,現在二十分鐘就能刷完,錯題率反而比之前低了不止一個檔次。

  英語和政治需要背誦的部分更是輕鬆,他在網上找了幾套速記法的教程,結合清心咒的專注狀態,能在半天之內把整個單元的知識點全部啃下來。

  那些本來是為了高考才硬著頭皮去背的東西,現在倒真有了幾分興趣。

  尤其是政治里的哲學單元,他讀到唯物辯證法那一段的時候,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把「矛盾雙方相互轉化」套進了自己這一個月來的經歷里,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學累了,他就下樓散步。

  李子清時不時會過來,有時在他散步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陪他繞著小區的人工湖走兩圈。

  有時在傍晚時分敲他的窗戶,他住在三樓,打開窗戶就能看見她懸在外面。

  有一次她來的時候他正好在背英語單詞。

  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床邊上,兩條腿懸在床沿輕輕晃著,聽他翻一頁書,再翻一頁書。

  他背到「horizon」這個單詞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說,這個詞她以前學過,地平線的意思。

  她還記得老師當時在課堂上舉了個例句。

  「太陽沉入地平線以下」。

  她說她從來沒親眼見過海上的日落,以前練舞的時候舞蹈室的窗戶正對著西邊,每到黃昏的時候整面鏡子都被染成金色,但窗戶太小了,看不見地平線。

  張贏把單詞書合上,說高考完帶她去看。

  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沒說話,但他看見她嘴角往上翹了。

  三天裡,他的理智值從9點回升到了15點。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身體素質增強,他的理智值從每天恢復兩點變成了每天恢復3點。

  這三天清閒的日子,就像一塊被擰了太久的抹布終於被人攤開、放在太陽底下曬乾。

  那些一直緊繃著的纖維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重新恢復了吸水的彈性。

  他有時候坐在書桌前,抬頭看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會覺得這種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高考、上大學、偶爾做做模擬器的任務,晚上在客廳和李子清聊今天看到的有趣新聞,周末去花店幫老媽搬花盆。

  就只是這樣,就很好。

  但他知道這只是中場休息。

  模擬器的面板還掛在他的意識邊緣,隨時可以彈出來。靈俗交流會的陰影還沒散乾淨。

  見過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就已經回不去了。

  4月22日,星期天。

  下午六點四十,張贏和往常一樣吃完晚飯後出門散步。老媽出差還沒回來,冰箱裡最後一份餃子已經在前天吃完了。

  他只好翻出角落裡一袋掛麵,煮了碗西紅柿雞蛋面。面煮得有點坨,但味道還行。

  吃完飯他照例準備下樓去散步轉換心情。

  剛下到四樓的時候,一絲極淡的黑氣從他眼前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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